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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尾巴山下恶鬼还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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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朝乾元十五年,盛夏,暴雨夜,宜恶鬼还阳。
漆泥玉掀棺而起时只觉得像是睡了一百万年那样长。
“哈……”青衣女鬼打了个哈欠,青白的一张鬼脸隐约能看出玉色秾颜之貌,尽管是身落拓装扮,掖在耳后的黑发也仍衬出了张出奇漂亮的脸。一双鬼目下覆着两片青黑,倦怠厌世的鬼味扑面而来。
早死鬼却一番好颜色。
漆泥玉坐在薄薄的破烂棺材里,瓢泼的雨却淋了满面。抹了把脸,她睁开眼盯着空蒙雨雾发呆。
见鬼,死人居然睁眼了。
漆泥玉任凭暴雨冲刷头颅上的老泥,不太高兴地想着。
周遭的孤魂野鬼唱大戏似的热闹:吊死的倒挂在指甲盖粗细的竹枝上,一嘴的舌头死蛇样耷拉到地面,吧嗒吧嗒舔着蔫哒哒的落叶;被砍了头的抱着脑袋大的石头,烂半截的身子抽动着像是要哭撅过去,踉踉跄跄走到夜哭河边一头栽了进去。更别提大的小的早夭鬼,嚎起来不要命一样,尖利嗓音直往人脑门里钻。
“别哭了。”漆泥玉烦得蹙眉。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五感俱失清净惯了,乍一听这鬼哭神嚎险些被刺穿了耳朵。
于是群鬼静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到角落里不吭声了。
漆泥玉努力捋清楚现状。若她没记错,她该死得很干净利落了吧?现在又是在闹哪出。
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青白纤细的胳膊自破烂青衫下露出半截。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儿。沉,太沉了。沉得像还活着的时候,七情六欲三魂七魄装在一具皮囊内,去哪儿都不利索。
她不太自在地扶着棺材站起身,手下腐朽多年的黑漆木板吱吱呀呀痛叫。漆泥玉站直了身,垂下的视线落到棺材里那半幅尸骨。
好个干干净净莹白如玉的模样,她捡了根腿骨出来,抹去掺了雨水黏在上头的浮土。骨骼匀停,舞起来风声赫赫颇为顺手,她着意看了眼,没什么旧伤裂处,是根好骨头。
扯起一边唇角,这位冤鬼微挑的眉峰下鬼眼带出三分嘲讽火气,“哪个不要脸的棺材都要和我挤?”
“……”没人搭话,孤魂野鬼们躲在阴影里窸窸窣窣。
莫名其妙,还不如回她野柳树里睡觉去。
“……”漆泥玉随手把那骨头扔回棺材里,扭扭脖颈,脑袋颤颤巍巍几乎被她亲手掰了下来。
她死时被挫骨扬灰,骨头都被砍碎炖汤去了,现下居然是从棺材中爬出来。有人在她死后替她敛骨收尸了?
环视一圈四周躲躲藏藏的陌生野鬼,这地界儿也不知是何处,暴雨下草木荒凉,除了鬼没个活物。
漆泥玉一脑门的莫名其妙,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站在天地之下有些迟钝地浮起几分惨淡。
也不知她已身死几年,葬于此地,现又被掘出了棺材曝尸大雨之下。再罪大恶极的恶人也不至于倒霉至此吧。
与此同时。大昱京都,平京皇城。
琉璃玉瓦上碎雨似珠,似是给飞檐红墙覆了薄薄一层薄雾。依池而筑的听雨亭,宫奴躬身点茶,蒸腾热雾朦胧了对弈二人各自面目。
崇元帝李玟托腮望着一案之远的国师大人,鼓腮将指尖衔着的黑玉棋子漫不经心落在棋盘某处。
“国师近日如此忙,都少有闲暇和我下棋。”说着,似是看出了什么门道,笑眯眯把将将落下的棋子重新拈回指尖,换了个地处,“朕要下这。”
蒙于黑纱下的神秘国师略微颔首,由他悔棋,执白子按部就班点于无关紧要的一处,沙哑声音沉闷,“陛下,西南方天象有异,紫薇移位,贪狼摄中,恐有变动。”
“听不懂。”李玟趴在案上将白棋打乱,依着自己心意重新摆上,俊朗的青年面上浮现几分狡黠,“国师,看这一处的白棋像不像我前日送你的憨龟?”
黑纱下伸出只苍白大手,依着李玟的布局在龟眼上落下一枚白子,道:“臣的意思是恐有邪佞作祟祸国乱世。国祚不稳,大厦将倾于旦夕。”
李玟听罢环胸冷哼。“大厦将倾?那朕便立座问天塔,擎天掣地,大厦倾覆也不见得留不得半寸回还余地,”他不耐烦地将手上棋子一扔,“不玩了!”
惊雷翻云,亭下大袖襕袍的君王负气而去,国师看着凌乱无章的棋盘,呢喃一句:“既恶于鬼,又何必问天?”
一声长叹伴着雨雾逸散,黑纱遮面之人认命地起身收拢惨局。
西南方隐龙峰西去五里。李氏宅院。
漆泥玉于暴雨下敛紧破烂青衣,隔瓢泼雨雾静静望着不远处静静立于青松下的僵白身影。
白无常面上带笑,掀起眼皮将漆泥玉上下打量一遍,笑道:“漆泥玉?”
白衣白面,一见生财。
漆泥玉不动声色看了眼白衣人影身后暗处的黑影,心下已有了猜想。
大白天见鬼了。
“白无常?”她将眉一挑,颔首后退半步,两手各握住身后所负白骨,若白刃出鞘在手上转了个花式。
白无常脸上笑意不变,右手搭在前胸冲她行了个礼,温雅嗓音和缓温柔:“看上去,您与黄泉玉相融得不错。”
漆泥玉了然地瞧他一眼,手上腿骨仍指着这二人:“你们干的?强迫死鬼还阳,不太厚道吧。”
白无常并未第一时间答话,反而稍稍侧身,让漆泥玉得以看清他身后景象:暴雨下的朱甍碧瓦静静矗立于雨幕之中,肃穆堂皇。
“用黄泉玉替您重塑肉身后,我和老黑打赌:您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抹脖子自尽还是往这里来,不才,在下胜了。”白无常轻笑一声,摊开掌心。
他身后的黑衣人木然看他,同样白惨惨的一张脸上被浓黑的墨汁画了两片祥云各贴在一双眼两侧,阴森森鬼气缭绕。此时冷哼一声,在他掌心放了柄三尺剑。
白无常将剑递到身前,两手奉与漆泥玉道:“杀身之仇不可不报,眼下血仇就在眼前,漆娘子,”假面似的笑容下是冰凉双目,白衣苍白貌的青年深深看她一眼,“您阳寿叫人续了三年,我等奉命送您这恶鬼还阳,头一桩事就是助您报仇雪恨。”
漆泥玉垂目看他手上长剑,清亮雪刃上溅落雨珠,音色泠然,剑柄处剑穗眼熟到心口一阵阵闷痛。
并未废话,她负起白骨,坦荡接过那柄剑。
“……离我去世,第几年了?”她问。
“十五年。”白无常答。
一把凡剑,十五年未曾锈改,连她当年挂在剑柄上的剑穗都没有一丝暗淡。
“十五年,我困在野柳树内五感俱消,怎么就成了你们地府登记在册的恶鬼呢?”她站定回身,肃然站在雨中。睫羽遭雨濡湿,视线也模糊,只能见得黑白无常一黑一白默然立在原地。
“恶鬼层级按所害之人论数,您虽无意作祟,怨气却叫方圆百里阴魂日夜鬼哭,泪落之时三魂七魄消散,以致人间多了八千天缺痴儿。”他脸上笑容弧度变都没变,“因此,现下您正是恶鬼册魁首,也算个人物。”
漆泥玉自醒来就觉得荒诞,现下更是难以置信地笑出声来,指指天,指指地,最后指指自己。
“是我愿意的么?”
白无常要说话,她冷哼一声止住他话音,拔剑出鞘。
最初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失去味觉,嗅觉,触觉,不知生死,不知前尘往事,浑浑噩噩地躲在柳树里存在着,漆泥玉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如此十五年,突兀叫她活过来,还要将这么大个“鬼中魁首”的帽子戴给她?
要这样一群鬼因为漆泥玉的原因,轮回之后只能当个傻子,说真的,她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是我让他们含冤而死的吗?是我躲开地府鬼差们把自己关在这隐龙峰后十五年的吗?是我不想干干净净去死,安安稳稳投胎的吗?”
漆泥玉唇角挑起一点讥讽的笑意,凉薄的眼看向白无常。
“将我忘在乱葬岗十五年,却说恶果为我所致,贵派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白无常本就死灰样白的脸更青白一片了,黑洞洞的眼珠子失去笑意,只盯着她看了半晌。
“漆娘子,若您当真坦荡,也不会怨气缠身十五年,生生将隐龙峰后的龙尾巴山变成昼夜鬼哭的乱葬岗。替您敛骨之人替您选的个风水宝地,豢养得您这怨鬼也格外得天独厚,区区十五年,清渠满枯骨,宝地成坟岗。”
漆泥玉冷冷看他,这白无常见她不肯说话,复又挂上虚浮的笑,“您自是看不见,上任阎王爷被我们家主子恶意报复投入畜牲道十世轮回都没这么大怨气……”
他上前一步,任凭漆泥玉手中长剑抵到胸口,垂首又凭空变了把青绢伞出来,替她遮住不见颓势的大雨。
“漆娘子,您需知道,现下地府和您站在一边。”他笑着。
漆泥玉轻嗤一声,站在伞下仰脸与他对视。
“谄媚小人。”
“……”白无常有片刻语塞。
黑无常抱臂在后,不耐烦道:“和,她,费,什,么,话。拖,进,去,杀,人,灭,族。怨,气,就,该,散,了。”一字一顿,听得漆泥玉心头火起。
“见谅,他一向这样。”白无常笑眯眯,回身看黑无常时换了张冷冰冰的脸,“呆子,闭嘴。”
“所以你们强迫我还阳,只是为了让我报仇雪恨消解怨气吗?”漆泥玉瞪一眼死鱼眼的黑无常,懒怠抱剑,凉凉抬眼瞟白无常。
“聪明人。”
白无常指尖在她脸侧轻柔抚过,将湿透碎发掖于耳后。
“这是天地给您的机会,去道尽一切未尽之语,完成早先未竟之志。欠了你的,去讨回来,什么仇什么怨,一笔一笔清算清楚,什么时候一身怨气洗净了,什么时候回来黄泉,饮下孟婆汤,去下一世轮回。”
很明显不是来跟她商量的,地府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漆泥玉这个大麻烦扔回阳间。
“你们就不怕我还阳之后大开杀戒,变成个彻彻底底的恶鬼吗?”
漆泥玉想不通,疑惑发问。
白无常笑得和善,冷漠的眼睛流露出隐秘的得意。
“地府当然有地府的办法。”
天边浓重云色破开一线霞光。
“你的尸体已被挫骨扬灰,只剩棺材里孤零零一颗脑袋。骨肉天地间遍寻无门,借尸还魂行不通。来时孟婆塞给我一方黄泉水下的凉玉,姑且借你做肉身,只是黄泉玉不比其他,在里面呆久了灵魂会日日夜夜受冰封之苦,比十五年静寂之地的磋磨还要痛苦哦。”他把伞塞进漆泥玉手中,又不知从哪儿凭空变了件冬裘出来,夏日暴雨中将她寒凉的身子拢入其中,“若想早日解脱,须得将叫你怨愤缠身的仇人们一个个找出来,你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后业果不清,就要永生永世陷于虚无之地。”
“好好报仇,该杀的杀了就是,把气撒完早些回来。地府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往后轮回。哎呀……本不该说的,可说到底娘子现下受这份苦都是地府的差错,所以我偷摸给你透个底……”
把毛茸茸的裘领整理好,白无常收回手,弯着眼看她。
“玲珑心七窍皆失,金玉命糊涂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