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酉时已至,好戏开场。
茅屋里坐着一个穿着喜服的漂亮女子,喜服简陋,红布染得并不均匀,只是裁剪制衣的手艺好,将女子婀娜的身形一一勾勒,上面还绣着好些鸳鸯,是用红线绣的,针脚细密,图案清晰。
她身上没戴首饰,只在鬓边带了一朵红色绢花。
新娘子未施粉黛都有一副好相貌,眉眼清秀,唇红齿白,双眼含泪地听着母亲不舍的话,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生好感。
突然,右边的山坡上吹吹打打的出现了迎亲的队伍,吹唢呐的,敲锣的,热热闹闹地停在了茶棚面前。
新郎官是个俊俏的年轻人,他牵着一头系着大红花的毛驴,朝着茶棚的老板讨水喝。
由王船饰演的老板给他们的水囊添上水,笑呵呵地问他们是哪个村子的年轻人。
“我们是王家村的,去李家村接亲!我大哥说的是李家村最好看的小娘子,我们连驴都是新买的!”
新郎官还未开口,跟在后头的安福就大声嚷嚷,挺直了胸膛一脸骄傲地说:“我大哥今年考上了秀才,又娶了新妇,往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内向的新郎官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推,小声阻止道:“阿弟,别太张扬了。”
“有什么不能张扬的,我大哥就是聪明,我大嫂就是漂亮,我阿娘还给新嫂嫂置了新衣……”
新郎官捂着弟弟的嘴,羞得一脸通红,连忙掏出铜板递给老板,想快些离开这儿。
老板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过一些茶水,就不收新郎官的铜板了,就当添个好彩头。”
安福挣脱新郎官的手,笑嘻嘻地将铜板抢过来,往前跑着大声嚷嚷:“谢谢老伯,祝你生意兴隆发大财!接亲去咯!”
台下的看客都在笑,还有那富裕的直接从钱袋中掏出一把铜钱往新郎官身上撒,大声喊道:“新郎官,给你添个好彩头!”
有人带头后大家匆匆效仿,有铜板的撒铜板,没铜板的就撒红纸花。
二楼包厢里的都是贵客,寻常出门都不带铜板,现在想撒都没有,便连忙用碎银子跟小二换了铜板,然后大把大把地往新郎官那儿撒。
这回,俊俏的新郎官连脖子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停作揖,“谢谢各位乡亲父老,谢谢各位乡亲父老。”
有几个看客的小孩儿走到他身边看热闹,眼巴巴地望着他要喜糖吃。
孩童年幼,分不清什么是看戏,只当这是真的结亲了。
台下的爹娘在训斥,新郎官却笑着蹲下捡了许多铜板塞给他们,笑容灿烂地指着已经跑到中间破庙的安福说:“拿着喜糖的哥哥跑了,等回程时我们再撒糖。快回去吧,别叫爹娘担心。”
新郎官个儿高,几个小孩儿才到他膝盖,握着铜板童声清脆地说:“新郎官早生贵子!”
“新郎官早生贵子!”
寻常农家成亲时,都会安排一些长相漂亮的小娃娃去堵路要糖吃,拿到糖就要说“早生贵子”,这几个小娃娃长得圆润可爱,想必是堵路熟手了。
新郎官红着脸摆手,急匆匆地带着队伍去追赶皮猴子一样的安福。
看客们又开始笑,看他们只是赶路不说话便又大声调侃着,什么“早生贵子”“夫妻恩爱”“多子多福”之类的,那新郎官的面皮一直是红的,脸上的热度一点没能下来。
包厢里,忠义伯府的二小姐拿帕子挡着嘴笑,甚是愉悦地说:“总算明白为何你们男子都爱看戏了,这伶人确实貌美。”
“是呀,他长得真俊。”
“性子也有趣,随意打趣两句便红了脸。”
三公子无奈地说:“我们真是看戏……”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了破庙门口,新郎官逮住安福正在教训他,安福从他手中挣脱,取下腰间的布包开始撒红纸,有持无恐地说:“你要敢打我,嫂嫂进门后我就跟她说你性子恶劣,老是打我!”
新郎官又羞又气,红着脸踹了他一脚,“她才不会信你这皮猴子说的话!”
“你又踹我!我要去跟嫂嫂说!”
布包里的红纸全部撒了,洋洋洒洒地飘下去,给破败的小庙也填上了喜气。
这是个好时机,看客连忙跟着撒红纸,迎接的队伍一边走,他们一边撒,把从破庙到茅屋的路铺成了红色。
茅屋那边新娘子的亲眷在堵门,村里的乡亲们围着看热闹,大家都在说话,吵吵嚷嚷的正是成亲时的喜庆氛围,在坐的看客也被感染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他们都想起了自己成亲的样子或是亲人成亲的场面。
吵着吵着,茅屋那边突然没有了声音,大家依旧在忙活着喜事,可只有说话的动作,却没了说话的声音。
正奇怪着,就看见破庙里出现了三个穿着破旧道袍的术士,他们面色不善,手中还拿着算命幡,上面写着“通幽测吉”“精批六爻”等字样。
“这是何物?竟落了满地。”一个年轻的术士说道。
留着山羊胡子的术士淡淡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成亲时撒的红纸。”
另一个年轻人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一圈,不怀好意地说道:“师父,既然有人成亲,我们去给他们测凶吉吧,骗点银子吃酒去。”
“你怎么知道哪家成亲?不怕被人打出来吗?”年轻人反驳他,懒散地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可不去,我明日还要去街上卖‘包治百病药’。”
“怎么不知道?你看……”
他手一指,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红纸铺出来的路。
那是由看客们用红色纸花铺出来的路,从破庙一直到茅草屋。
看客们心中一紧,接着就听见那年轻术士语气阴森地说:“跟着这些红纸,就能找到他们。师父,你要去吗?”
山羊胡子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朝茅屋走去。
“别去!”
“不要去!”
台下的看客都在阻拦,包厢里的桐木也暗暗捏紧了帕子,如此大喜的日子,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新郎官,有人要来闹事了!”
“新郎官,那些江湖骗子来了你可千万不能信啊,他们就是来骗银子的!”
可不管台下的看客如何激动,故事都在继续。
年轻的术士站在茅屋外摇着算命幡神神叨叨地说:“这家的姑娘生来带煞,注定克人克己,若是娶回家中必定家宅不宁。”
热闹的气氛凝滞了,新娘子紧张地握着母亲的手,他父亲拿着扫帚出来将术士打了出去,语气凶狠地说:“来闹事之前怎么不算算你爷爷我是做什么的?爷爷我年轻时候是刽子手,你这样的泼皮我砍过不少!”
“我所言非虚,你女儿……”
壮硕的男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恶狠狠地用扫帚抵着他的脖子,“生来带煞?你怕是算错了,爷爷我才是生来带煞。可我如今活得好好的,妻子贤惠体贴,女儿聪颖美丽,比你这江湖骗子活得好!”
台下看客在叫好,大声喊着让他打重一点。
年轻的术士被打跑,新娘子坐上毛驴出嫁,一路上又是吹吹打打的热闹景象。
直到路过破庙时,泥菩萨开口说话,说今日大凶,不宜成亲。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新郎官将新娘子护在身后,颤抖着质问泥菩萨为何。
泥菩萨扯了一堆神啊鬼啊的话,新郎官不信,带着新娘子就要往家走。安福出了寺庙后破口大骂,说那泥菩萨不是什么好神。
“他都不能保佑我们,不配当神!”
“今日大凶怎么了?他要是真的菩萨,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今日变为大吉!成亲这么好的日子说这种晦气话,就算是个菩萨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菩萨!”
“我们才不信他!”
又到了有茶棚的小山坡,新郎官买了茶水让大家歇歇脚,老板照样笑呵呵地恭贺他们。
这时远处走来一老一少两个农户打扮的父子,他们正在闲谈。
“李家村那大火真吓人!”
“是啊,听说那户人家今日嫁女,唉,要是外嫁的女儿闻此噩耗,不知该多伤心。”
“是嫁到哪儿了?”
“好像是王家村。两个村子隔得远,等她听到消息时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迎亲队伍里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在破庙时听到泥菩萨开口是第一重大山,如今听到新娘子家中起火便是第二重大山,两重大山压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窒息。
就连台下的看客都觉得窒息,人言可畏,这样两道枷锁扣下来,往后新娘子在婆家该如何自处?
她被江湖骗子说生来带煞,出嫁之日娘家大火,那往后在婆家的一切灾祸都能推到她身上,甚至于村子里所有的灾祸都因她而起。
左侧的茅草屋还好好的,根本没有被火烧,台下的看客知道,可台上的伶人不知道。
有看客小声提醒,说那两人是假的,是和那个江湖骗子一伙的,但是这回伶人听不到了,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同样的小山坡,同样的茶棚,去时和归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绪。
新娘子提着裙摆往家的方向跑,新郎官和安福跟在后面,却被那农户父子拦住质问,说他们是不是抢亲的,否则新娘子怎么会跑。
就这么一耽搁,新娘子已经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