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相思劫》蝶舞灵絮

14、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来

　　来九重天已经有些时日了，明华最常涉足之地，便是藏书阁与天医馆。

　　为解天妃封印之谜，她日夜钻研，几近废寝忘食。其间，还曾向叶宸虚心请教。

　　叶宸告知她，那封印源于上古秘术，唯有施术之人方可解开，而精通此秘术者，大多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明华遂将叶宸所写名单交予灵均，又修书一封与魔尊南宫离，请其代为探寻。

　　碧游宫内花木葱茏，奇花异草，俯仰皆是。明华尤爱那株粗壮紫藤，根茎盘曲交错，盘旋于屋角墙边。推开窗户，只见那层层叠叠如翡翠般的碧叶，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唯余斑斑驳驳的光影洒落。一串串沉甸甸的花朵密密匝匝垂挂而下，一片明丽的紫色，仿若水晶雕琢而成，如梦似幻。

　　彼时，明华正坐于窗边诵读《岐黄仙草经》，清风徐来，花瓣簌簌飘落，宛如飞雪，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魔尊南宫离飘然立于窗外，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抹不羁的笑意，朗笑道：

　　“小明华，怎的这般用功呀？”

　　明华闻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大叔，你怎的来九重天啦？”

　　南宫离的梨花酿即将告罄，恰在此时收到她的信，便起了“上门取货”的心思。

　　南宫黎嘴角微微上扬，纵身一跃，落入殿内，径直坐在桌边。明华赶忙为其斟了一杯茶，他轻抿一口，方才开口说道：

　　“收到你的信，本尊便即刻命人去查探。得知魔界会此秘术者，唯有先魔尊姜妩与魔君阎傲天。千年前，魔尊姜妩战死沙场，那魔君阎傲天亦是销声匿迹。不过，本尊倒是想起些陈年旧事，只是不知是否与这天妃有关。这魔君阎傲天原有一子，名唤阎青，似曾与朱雀族一女子私定终身。万年前，本尊初入魔界之时，还亲眼见阎傲天为此事重罚于他。那阎青当时满脸的倔强与不甘，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说罢，南宫离微微眯起眼睛，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大叔可知阎青如今身在何处？”

　　“阎青一万多年前便已离世，此事众说纷纭，有说为爱殉情，有说死于神魔之战，亦有说殒命于摩思崖底，实难查证呐！”

　　“如今这两人一死一失踪，知晓当年之事者，恐唯有朱雀王了……”

　　明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垂首，脸上带着些许忧虑。

　　两人正言谈间，灵均身着一袭精致新衣，身姿清华，步履轻盈地步入殿内。

　　见殿中坐着一位陌生男子，其身着玄衣，眉眼如画，唇边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仿若世间万物皆在其掌控之中。灵均观其灵力与周身气度，便知此人非神非仙，不禁面露疑惑，问道：

　　“明华妹妹，你这儿有客人？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明华挑眉而笑，介绍道：“灵均哥哥，这位便是魔尊南宫离。大叔，这位是九重天二殿下轩辕灵均。”

　　灵均听闻，不禁茫然，暗自思忖：魔族之人怎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九重天？他此番前来，又所为何事？想着，他一把拉过明华，将其护于身后，质问道：

　　“魔尊？敢问尊驾来九重天所为何事？”

　　“灵均哥哥，你误会了，大叔乃是我的旧友，此次来九重天，亦是为了天妃的封印之事。”

　　南宫离手指轻扣桌案，嗤笑道：“这天宫之人，果真是和数万年前一般的迂腐无趣！”

　　相传数万年前，九重天有四大护法：风、雨、雷、电四大真神，其中雷神雷霆法力最为高强，却不知为何突然叛出天界，堕落成魔。

　　经这些时日的查阅典籍，灵均推断母亲身上的封印，极有可能是魔族之人所为。他不禁微微皱眉，眼神凝重：

　　“魔尊果真如传闻那般，是九重天的叛徒雷霆？”

　　“是又如何？你这花里胡哨的公孔雀，还想与本尊动手不成？”

　　“本君乃天帝册封的鸣海文钧真君，真身是九彩朱雀，可不是什么花孔雀！”

　　南宫离不屑地冷哼一声：“那又怎样，还不是与那凤族一般，皆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鸟！”

　　“那万年前，六界人人敬仰的雷护法，为何又要叛出天界，去救助魔族这等奸邪之辈？”

　　两人唇枪舌战，火药味甚浓。明华见状，赶忙上前劝解道：

　　“魔尊，当年之事，我等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大叔莫要与我等小辈一般见识呀！”

　　“灵均哥哥，明华以为：善恶奸邪，源于心性，与妖魔鬼怪兽人神仙皆无必然关联！”

　　南宫离听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我家小明华最明事理！”

　　被人扰了兴致，他起身欲走，行至灵均身旁，凝视其面容道：

　　“你长得倒是与你母亲颇为相像，只是这心性，迂腐、狭隘，与你那天帝老子如出一辙！”

　　“今日真是扫兴，小明华，咱们改日再叙！”

　　南宫离轻甩衣袖，朝着门外走去。

　　明华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答应给他的梨花酿，忙朝着灵均说道：“灵均哥哥，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急忙追了过去。灵均伸出手，却又缓缓收回，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紫藤廊下。

　　今日，他从尚衣监领到真君官袍，未曾回昭华殿，便径直来到了碧游宫，满心欢喜却化作失落，此刻他的面色比那幽暗的月光更显清冷寥落。

　　明华返回殿内，却不见灵均身影，唯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她走过去打开一看，原来是易欢邀请她去招摇山游玩。她唤来红菱，略作准备，便满心愉悦地准备赴宴而去。

　　招摇山，乃鹊山之首，耸立在西海岸边。

　　主仆二人于海面上御风飞行，虽老远便能闻得桂花清香，然海面上云雾缭绕，以至于险些让主仆二人迷失了方向。

　　幸好那请柬上插着一枝迷谷枝，明华将其取出，轻轻挥动，原本被云雾笼罩的招摇山渐渐显露真容。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巅，桂花林郁郁葱葱，一条小溪潺潺流淌，青山翠绿，碧水悠悠，随处可见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宝石美玉，真乃一处洞天福地。

　　雪羽王率领众人前来迎接，他们将宴席设在桂花林中。一棵棵桂花树上挂满了灯笼飘带，众人头顶皆戴着花环，围坐在长桌边，欢声笑语，别有一番情趣。

　　一个稍显腼腆的蓝衣少年将一个精美的花环递给明华，那少年瞳仁灵动，皮肤白皙，俊秀的脸庞透着一丝清冷与腼腆。

　　易欢微笑着介绍道：“这孩子名叫白予安，有些怕生，不过最是手巧，他编的草虫，当真活灵活现！”

　　那花环以桂枝为底，巧妙的搭配着不同颜色、大小、高低的花朵，上面还插着几只用芦苇叶编成的昆虫，一只蜻蜓，一只蝴蝶，一只蜜蜂，还有一只蟋蟀，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皆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明华接过花环，戴在头上，仿若山间精灵般灵动，她微笑着道谢：“予安编的花环真好看，我很喜欢，多谢！”

　　少年脸上顿时洋溢起纯真无邪的笑容，恰似清晨阳光映照在清新的露珠之上。

　　酒过三巡，雪羽王已有了几分醉意，他涨红了脸，拉着一个青衣男子介绍道：“小殿下，这是我招摇山上唯一一棵槐树精灵，名叫纪清规，他宽厚仁爱、勤勉上进，再过千年，便可飞升上仙！届时，还劳烦小殿下多多提携。”

　　见纪清规上前施礼后，雪羽王继续说道，“清规，他谦逊有礼、一表人才，我有意撮合他和易欢喜结连理，还请殿下给做个证婚人！”

　　易欢脸庞泛起一抹红晕，羞涩地低着头，既娇羞又期待。

　　明华望着她害羞的脸庞，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娇艳欲滴。又看了看同样双颊泛红的纪清规，便猜出二人早有情义，果真是知女莫若父呀。

　　“雪羽王，我看他二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就给他们订婚如何？”

　　一众仙族听闻，纷纷起哄道：“订婚，订婚！”

　　刹那间，酒宴便成了订婚宴，一时间众仙族脸上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

　　明华挥了挥衣袖，千机篮飞跃至空中，霎时，百花盛开，花团锦簇，喜庆的红色与鲜花装点着每一个角落。易欢和清规身着红装，携手漫步在漫天花雨中，桂花林里弥漫着幸福的气息。

　　明华饮得有些多了，只觉挂在天边的夕阳晃晃悠悠，连带着周围的云朵都幻化成一只只金龙、仙鹤、麒麟、凤凰……渐渐，云朵散开，化作缤纷的晚霞。

　　她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踉踉跄跄地来到溪边，见一个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溪边编织着草虫。

　　她悄然坐在少年身旁，看着他的手灵巧地翻动着，上上下下、转折、抽拉，一根根翠绿的草叶巧妙地嵌入一片片错综复杂的缝隙之间，白皙的手指在草叶间穿行，犹如静谧的音符在花香中跳跃。

　　溪水潺潺，少年专注而认真。

　　不多时，一只威风凛凛的螳螂便编好了，他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番，似乎觉得过于单调，又拿起一些花草，紫藤萝与牵牛花纠缠在一起，一只寒蝉振翅欲飞，螳螂隐在鲜花嫩叶之间，时刻准备着蓄势待发，好一幅螳螂捕蝉图，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少年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双手捧着草虫，递向明华：

　　“小殿下，送给你！”

　　明华把草虫拿在手里，摸了摸螳螂的脑袋，赞道：“予安，你的手真巧，这草虫像真的一样！”

　　她将手里的梨花酿递给少年，少年接过，饮了一口，轻轻咳嗽起来，显然不善饮酒。

　　“予安，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吃酒？”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我喜欢热闹，但又害怕太过热闹。”

　　明华有些不解，歪着沉重的脑袋，呆呆地看着他。

　　“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也害怕有一天他们会离开我，像我的爹娘、姐姐一样！”

　　他望着远方，声音悲凉而又深沉，“一千多年前，我因为贪玩，误入了捉妖师的陷阱，爹爹和娘亲为了救我，被捉妖师杀害，阿姐那时刚刚化形，她背着我千辛万苦地来到招摇山，后来她为了给我采药，掉进了丽水中，再也没有回来！我很想念她，每日坐在这里，年复一年地等她回来，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都说阿姐可能不在世上了，只有我相信她肯定还活着，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明华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我也相信，你阿姐一定会回来的。”

　　少年的眼眸中透着深深的哀伤，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悔恨和孤独。

　　“你的腿是那时候受的伤吗？我可以给你医治。”

　　少年摇了摇头，思绪被悲伤吞噬，“不必了，我怕腿治好了，等阿姐回来，她认不出我。”

　　明华望着忧伤的少年，幽幽开口：

　　“予安，其实我和你一样，有好多的事儿想不明白，我的母亲因我而死，可是他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她是那么好的女神，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而我是这样的渺小、平凡，她用她的命换我的，不值，若不是我，他们也会有别的孩儿吧！”

　　她的眼睛里渐渐溢满泪水，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后来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娘亲对我说，无论我是聪颖的、愚笨的，她都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只希望我平安快乐，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好好活着，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牺牲才值得，我要带着他们的付出和期盼，勇敢的活下去，也许有一天也能像娘亲一样，成为别人眼中闪闪发光的神女。”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望着少年，哽咽道：“所以，予安，你也要好好的活着，不管你的阿姐能不能回来，你都要努力的活出个样子来，为了他们，为了自己！”

　　清风徐来，树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淅淅飒飒，似是故人轻柔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