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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绸缪 楼大人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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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远踏入内院时,额上略带薄汗。他烧是退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
而这苍白,在看见慕笙清好端端站在那儿时,瞬间就红润了几分。
刚从宫里出来,打马就赶回府,想着自己精神头不错,能陪慕笙清好好吃顿玩晚膳,结果荀泗疾告知慕笙清去了慕家,他在府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眼见日头偏西,便知自己再不去寻人,只怕以后要见慕笙清一面,难如登天。
真要私心作祟,黑灯瞎火翻墙进慕家见人,他有什么不敢?可那叫偷情,传出去,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但慕笙清不行,那清名如玉,沾不得半分污秽。
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
日后逢年过节,能堂堂正正提着礼上慕家的门,但凡有人问起,慕家能当场承认他的身份。
他家阿清,值得这世间最坦荡体面的情意。
所以,他来了。
“舅舅,师父。”楼远规规矩矩行了礼,视线却黏在慕笙清身上。
“我来接阿清回去。”
慕呈修故作听不懂道:“回去?回哪儿去?这儿就是他的家。”
慕呈肆也道:“就是!小清儿好不容易回趟家,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来要人?懂不懂规矩?”
楼远被噎了一下。他下意识往慕笙清那边看了一眼,慕笙清朝他一摊手,眼眸微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楼远无奈转向慕呈肆,想要抱得阿清归,这一仗要单打独斗了。
思及此,楼远敛尽往日里混不吝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诚恳抱拳道:“师父说的是,是晚辈唐突了。”
慕呈修哼了一声:“知道唐突还来?”
慕家倒不是什么迂腐的门户,向来开明。断袖之癖,说穿了自古就有,犯不上大惊小怪。
慕呈修活了这把年纪,见惯了人心凉薄,官场沉浮几十载,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所谓自诩喜好龙阳,十个里有九个是找乐子,嘴上说着“此生不渝”,等新鲜劲儿一过,翻脸比翻书还快,剩下的全是算计,今儿还捧着你,明儿就能把你扔了。转头娶妻生子,外头照样是正正经经的好儿郎,独留那个交付了真心的,在空等里伤痕累累,连哭都没个去处。
伤人者如过江之鲫,能真正从一而终不惧世俗的,委实凤毛麟角。
再者,楼远浪荡之名外在,流连青楼那是时常,慕呈修无心追究真假,若是虚名便罢了。
他怕的是,动心易得,坚守最难。慕家多出情种,认定了便是一生,万一哪天一方腻了、淡了,万一遇着更难舍的人,另一方该怎么承受。
他不是要棒打鸳鸯,谁想做那根讨人嫌的棒槌,何况楼远对慕笙清的细致用心有目共睹。
可用了心,不等于能一直用心。
慕家需要一个实打实能扛住岁月与人言的承诺。
“舅舅,晚辈今日来,是来求您一桩事。”
楼远清楚慕呈修顾虑什么,慕笙清跟着他,无名无份,更易遭人指点非议。他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自云城回到鄢都那刻时,他就着手在准备了。
那时尚且不知慕笙清会不会倾心于他,亦不知他们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但提前铺好路总没坏处。
“这是陛下亲批,允我与阿清成婚的圣旨。”
楼远撩袍跪地,从怀里取出那卷黄绫,双手捧着,递到慕呈修面前。
“晚辈同阿清早已交换了定亲信物。晚辈愿入赘慕家,倘若来日晚辈待阿清不似今朝,您尽管去陛下面前告我。”
“是以,晚辈今日登门,不求别的,只求慕家长辈点头,许我护在阿清身侧,一生一世。”
闻言,慕笙清一愣,他的玉佩是给楼远了没错,楼远何曾给过他信物?
慕笙清若有所思,伸手抚向脑后,难不成是这根乌木簪?
起初以为是楼远随手买来的,细想这木簪上头刻着木槿花纹,还有几道他看不懂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只是先前诸多事情,他便忘了问。
没料到楼远如此早就给了他,也不怕一场真心打了水漂么?
慕呈修扫了眼那圣旨,没接,沉声道:“一道圣旨便想将人带走?你素来风评不堪,行事浪荡,我如何信你能护清儿一辈子安稳?”
慕呈肆道:“圣旨值几个钱?不如下点毒药来的实在。”
慕呈修眯眼道:“拿皇权压人,现在的慕家可不是以前的慕家。”
这话乍一听,是在言明如今慕家有了底气,不会再像当年那般,因一纸诏书便送女和亲。可再一品,又似言犹未尽。
慕笙清听得一怔,当今德昌帝确为仁君,以舅舅的脾性,说出此等公然抗旨的言论,陛下兴许不会怪罪。可隔墙有耳,要被有心人听了去,难免惹一身腥。
众口铄金,又为何要自找麻烦?
正疑惑间,廊下忽然探出个脑袋。慕辛夷刚写完功课,听小厮说这边闹起来了,正欲来看热闹,碰巧听全了整个对话,又见慕笙清面露疑惑,赶忙踮脚凑过来。
“兄长。”慕辛夷扯了扯慕笙清的衣袖,附耳道:“爹说这话,是因为咱家干过大事。”
慕笙清瞧他行迹鬼祟,同样小声回问:“何事?”
慕辛夷瞥了眼慕呈修,见对方不反对,清了清嗓子道:“这就要说到有回中秋,祖父喝醉了酒,他呀,酒一喝多,就管不住嘴。”
“就那个皇帝老儿……哎是老朽,亲自送走的……”
少年绘声绘色地开始表演,“让他把我闺女嫁到西离去,让他不干人事,老朽就在他药里下点好东西,哎上西天的好东西,反正咱家九族也不剩多少了,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成了就是为民除害,大功一件……”
要说庆观帝的政绩,跟西离建武帝那叫不相上下,在位期间皆是民不聊生,唯一的差别,大抵是庆观帝更窝囊怕死一些。
当年萧憬失踪,萧悻一心夺嫡,急着铲除朝中太子旧部。慕呈修刚入仕不久,锋芒初露,最好拿捏,恰好成了萧悻杀鸡儆猴的靶子。
彼时东云和西离正僵持质子之事,庆观帝不肯服输割地,又怕西离开战,骑虎难下之际,萧悻顺势进言,让慕家女和亲。
此举不仅解了庆观帝的燃眉之急,缓和了两国关系,也让萧悻借此向朝臣展露了自己的分量,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为后续削弱太子势力一步步铺平了道路,加之边境平稳,更让迦渡得以安然无恙地返回西离。
不巧的是,就在庆观帝满意这个儿子准备改立太子时,萧憬回宫了。就差临门一脚,萧悻咽不下这口气,干脆给庆观帝下了点药,想趁他意识不清,哄骗其写下诏书。
那会慕守岐尚未致事,诊出皇帝脉象有异,当即顺水推舟,在萧悻的药里动了手脚。
横竖那狗皇帝,活着也是祸害。死了,正好让萧悻替他担着。
慕辛夷声音不大不小,也没刻意避人,院中其余几人也听真切了。
慕呈肆惋惜道:“这等谋逆的事居然让老爷子干成了,早知当年老夫就不走了,留下来说不定还能有老夫一份功劳呢!”
慕呈修睨他一眼,道:“多光彩的事,也值得你念叨?”
慕呈肆讪讪闭了嘴。
听完所有,慕笙清心底先是一暖,再是唏嘘。
幼时娘亲曾笑着同他讲过些许旧事,说和亲圣旨一到,一屋子的人个个红着眼,拍着桌子喊着要闯宫造反、要拼命,老爷子就差没把毒药亲自喂进来宣旨的太监嘴里。
他听着入迷,问:“然后呢?造反了吗?”
慕倾竹笑说:“造什么反,你娘我往中间一站,大喊'都给我闭嘴'。”
他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啊,”慕倾竹捏着他的脸,“然后你娘我就接了圣旨,告诉他们,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这事我来。”
他不干了,又哭又闹,说凭什么让她去。
慕倾竹揉了揉他的脑袋,叹息一声,“总要有人去的。”
那时慕笙清还小,又从未见过慕家人,只当是娘亲随口编来逗他的趣闻。
直至今日才明白,那哪是什么笑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慕家的刚烈,刻在骨血里,欠慕家的债,迟早要还。
可慕笙清笑不出来。
那句“总要有人去的”,语气那么轻,像感概今日花开得好,风多么和煦。
慕倾竹以身赴义,拦下了慕家玉石俱焚的念头,扛下了家国安宁,换来了边境太平。
慕笙清敬她的风骨,却又私心地盼着,那个惊才绝艳的姑娘,任性一点,同家人一起闹、一起拼,也好过接下那道圣旨。
盼着她不必困于深宫朱墙,不必远嫁他乡,不必将一身锋芒,消磨在寂寂宫闱里。
盼着她能留在家乡,策马长街,笑看春风,而不是谁的妃嫔,谁的母亲,谁的和亲公主。
哪怕那样,他不会降生于这人世。
慕笙清思绪收回,稍稍吐了口气。
这种隐秘旧事,敢当着楼远的面毫无顾忌地说,舅舅亦不加阻拦,只怕陛下当时也参与其中。
一根绳上的蚂蚱,难怪舅舅敢直拒圣旨。
“言归正传。”慕呈修轻飘飘扫了眼地上跪着的楼远,楼远顿时一激灵。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慕笙清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慕家即使没兵权谋逆,但弑君的手段不止一样,这是给慕笙清的底气,亦是让楼远掂量一二。
楼远直了直腰,没躲慕呈修的视线,“晚辈哪敢用皇权压人,这纸诏书是给阿清的面子,还有晚辈的俸禄、宅子、身家,是给阿清的里子,至于浪荡名声……”
楼远干笑,“您也知道我自小在宫里的处境,都是装给外人瞧的。”
“只是有些事,装不了。”
“我知各位长辈对我不满意。我是男子,没法给阿清留个子嗣,我其貌不扬,也不及那柔软体贴的可人儿,配阿清本就不够妥当。”
“若没有我,阿清兴许会遇上一位端庄温婉的人陪他过完此生。可偏偏阿清遇上了我,是我无耻,是我诡计多端,霸着他不肯放手。您要打要骂我都认,可要阿清弃了我——”
楼远抬眼,眸光坚定,“那我死也不答应。”
话落,慕呈修正想斥责他这强词夺理的言语,就听慕辛夷冲慕笙清道:“兄长,楼大人几时喜好无中生有了?”
楼远:“……”
慕呈肆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编继续编,老夫倒要看看你小子肚子里墨水多不多!”
慕笙清没忍住,别过头轻笑了下。
不说全鄢都皆知,锦衣卫都知晓他们指挥使楼大人,长相是拔尖的妖孽,待慕神医那绝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到他嘴里倒好,自己是块碍眼的石头了。
好话说尽了,自贬也贬到尘埃里了,慕呈修仍旧看楼远不顺眼,挑刺道:“纵你巧舌如簧,无媒妁之言,无长辈之命……”
“舅舅!”
慕呈修话未说完,楼远干脆膝行半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脸无赖地哀嚎,“您就当可怜可怜晚辈!阿清不在,府里冷得像冰窖,我食不下咽,辗转反侧,病了痛了都没人看一眼……您忍心吗?”
万万没想到,素来古板正直的礼部尚书,竟也有胡搅蛮缠、欺负小辈的一天。楼远自知慕呈修不吃“讲理”这套了,那就换一套。
慕呈修这辈子见过跪地求饶的罪囚,见过哭诉冤情的百姓,就是没见过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抱着当朝尚书大腿耍横的。
慕呈修用力抽腿:“成何体统!放手!”
“不放!”楼远抱得更紧,“求您了,您就大发慈悲应了晚辈吧!”
“你——你这泼皮!”慕呈修气得胡子都在抖。
慕呈肆头回见自家兄长被逼到这般境地,乐得唯恐天下不乱,“你这坏秧子有出息!老夫甘拜下风!”
慕辛夷拽着慕笙清的袖子,“兄长,我看爹好像快不行了。”
慕笙清:“……什么不行了?”
慕辛夷:“气得快不行了。”
见状,慕笙清上前,拿过楼远手上的黄绫,道:“行了。”
楼远抬头瞧他,眼眶竟有些发红,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太激动憋的。
慕笙清朝慕呈修一礼,“舅舅,媒妁之言、长辈之命,可以慢慢补。您看天色也晚了,该用晚膳了。”
这话给足了台阶,也给了众人答案。
——心意这件事,慕笙清认定了楼远。
楼远愣了一瞬,随即心领神会,一骨碌爬起,不忘向慕呈修一揖,“多谢舅舅成全!”
慕呈修:“……”
慕呈修看着眼前像极了自己的外甥,再瞧瞧那死皮赖脸的楼远,长长一叹,“罢了罢了,随你们便,只一事,婚事一应规矩,少一样,慕家都不认!”
“谢舅舅!婚期您选,我们都听您的!”楼远桃花眼里的喜色溢出,浸透了眼角眉梢,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亮得像一盏骤明的灯。
慕笙清望着楼远那不值钱的笑,掩唇浅笑。
楼远盯着他的笑靥,忽然觉得膝盖半点都不疼了。
席间,慕守岐听慕辛夷吱哩哇啦说了一遍楼远的求亲过程,捋着胡子直乐,饭都多用了半碗。
慕家俩兄弟一左一右把慕笙清夹在中间,拼命往他碗里夹菜,直到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楼远坐在对面,眼巴巴凝望,自己碗里只有两根青菜,还是慕笙清趁两位长辈不注意,悄悄分给他的。
没一会,兄弟俩又因饭菜荤素不搭吵起嘴来,慕笙清佯装起身夹菜,借长袖遮掩,将慕呈肆之前给他的苹果,塞进了楼远手里。
楼远微怔,抬眸看去,慕笙清已坐回原位,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手中那果子红艳艳的,一看就像被人精心挑过的好果子。
楼远没问,也没声张,把果子藏进怀里,低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慕笙清睫羽微敛,唇角弯了弯。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因未婚不允同住,慕呈修仅批了一晚容慕笙清收拾行囊,楼远没资格争取多余的时日,灰溜溜拉着慕笙清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