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真心》鱼语妤

32、第 32 章 槐井中学

　　曹茗剪坏小熊挂件的那天，姜璃在与她发生的争执中动手推了她。

　　曹茗不知撞到哪位同学的课桌，没拧紧盖子的水杯倒地，水杯里的水全撒在地上，曹茗尖叫一声，撩起校服裤子看，小腿红了一片。

　　烫伤并不严重，水不是才刚接的，涂了烫伤膏后的第二天就只剩下浅浅的粉，曹茗还在小腿包扎的白纱上贴了可爱的贴画。

　　但她家长找到了学校里。

　　不是她父母，是她的叔叔，年纪主任和班主任对她叔叔很客气，两个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说“一定一定”，说“那是那是”。

　　姜璃被记了学校的二级处分，又因为这个处分被取消了贫困生的资格。

　　姜璃第一次还击，带来了这样的结果。

　　女生知道贫困生那一笔一年能领到的一千块钱对家里意味着什么，她到底只是个初中生，被惶恐怨悔牵绊住了回家的脚步。

　　南礼的夏天太热了，街上行人心烦气躁，姜璃夹杂其中，茫然不知接下来要去哪里。

　　夏天学校作息表留出了午休的时间，有两个半小时，姜璃身上没有钱，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偶尔客人进出，店内开着空调的凉气就会从塑料门帘的缝隙里溢出来，所以姜璃也不会觉得很热。

　　她一直从玻璃窗中看便利店内的电子表，看的次数不多，因为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每看一次都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不想回学校。

　　姜璃想，能不能不回到学校里？

　　她做错了吗？可是曹茗剪坏了她爸爸给她买的小熊。

　　她讨厌学校。
　　讨厌自己灰扑扑的站在这里。

　　心里不知道重复了这些想法多少遍后，姜璃还是麻木地站起了身。

　　孟云会去学校的，她跑不掉。

　　那她该怎么办。

　　孟云会打她的。

　　可是她在学校也被人欺负了，孟云能不能，心疼她一次呢？

　　心里想着事情，她才十几岁，哪怕平时再冷静沉默这时心里也是慌的。

　　姜璃在只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回了学校。

　　她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没有人会包容她，为她兜底。

　　姜璃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格外害怕。
　　不慌是不可能的。

　　没吃饭，但一点都不觉得饿。
　　姜璃茫然地走在又热又躁的街道，所以当车急停在她面前发出尖利的刹车音时，她才反应过来。

　　姜璃根本不懂得车，那时甚至没机会在电视剧里看到，她只能看出车很干净，出现在这个破旧小镇格外吸睛，像天外来客。

　　靠近学校，行驶速度并不快，完全足够姜璃反应。

　　但姜璃想，她刚刚好像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璃觉得自己已经好累了。

　　所以她只是攥紧了手里被剪坏的小熊挂件。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尖利又嘶哑。

　　姜璃回神，看着不过咫尺的车，这才如梦方醒般地后退了几步，却因双腿绵软摔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有一瞬的耳鸣，大脑空白茫然，未知但并不算多么恐惧的事情让姜璃呼吸有些急促。

　　驾驶座的人下来的时候姜璃已经自己撑地站起来了，她没来得及拍拍自己身上沾上的尘土，就看到眼前的翠色树叶被质地考究的皮鞋踩住。

　　和这个落后的小镇是这么的格格不入。

　　——她先注意的是这个。

　　换做平常，她会飞快地在脑海里想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哪里会构成闯祸、构成孟云对她发火的标准。

　　姜璃缓缓抬眼。

　　同样是同小镇格格不入的西装，看着是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他是从驾驶座下来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容看着并不是会为难的人，也正如姜璃所想，不等她开口道歉，男人就忙道：“怎么样，没事吧？”

　　“……”

　　姜璃沉默地摇摇头。

　　男人注意到她膝盖被裤子被蹭破，想蹲下看看又觉得不合适，环顾四周，在对面街道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小诊所，于是问姜璃：“得去包扎，你现在能走吗，我带你去？”

　　姜璃这次回答前还是有些迟疑。

　　车辆是正常行驶，即使她是孩子，也知道这件事情责任在她自己，所以不该连累别人负责。

　　谁料男人见她沉默，更以为是小孩子被吓到，似乎有些为难。

　　街旁黑色的那辆车门又被打开——这次是后面的。

　　姜璃循着声音看到那人的面容，微微愣住。

　　小学时她上课走神，翻着课本后的拓展诗句，有一首看了很多遍，现在忽而想到其中一句。

　　如琢如磨。

　　同样是西装，刚刚的黑框眼镜已经让她觉得有些窘迫，这位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看着很年轻，还像是学生，只是太过矜贵俊美、长身玉立，轻易让人看出是不能招惹的对象。

　　他往前走了两步，先是看看姜璃——没注意对方的愣神，只是视线淡淡扫过，又看了看黑框眼镜有些为难的面容。

　　薄唇轻启，声音平静：“不能解决？”

　　“少爷。”黑框眼镜立马就回答，声音透着恭敬：“不是……可能只是吓到了。”他示意青年去看女生受伤的膝盖，又对姜璃说：“……小妹妹，你得先让医生看看，别伤到骨头，赔偿不是问题，要是害怕就先用我手机联系你家长，让家长陪着我们一起去。”

　　莫名地，姜璃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沉默。

　　她低头碰了碰自己膝盖，像模像样地动了动腿，再抬头看向黑框眼镜时，姜璃忽而道：“你们有急事吗？”

　　从他的角度看，少女的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到让人觉得似乎能洞悉一切。

　　黑框眼镜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样年纪的小女孩有能察言观色的能力，看了看身侧的少爷才回答：‘是。’又说：“但给你看看是最要紧的。”

　　“我能走，可以自己去看。”姜璃面容很平静，但知道自己是忍耐了怎样的羞愧与窘迫——几乎要将她的自尊顺着手心上指尖的掐痕刺穿。

　　“但是你刚刚说的赔偿……”

　　韩明伸手，推了推眼镜。

　　因为怜爱和女生身上那股坚韧而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他又看看身侧的人，只犹豫了几秒就问，你要多少钱。

　　确实有急事。

　　虽然以身侧青年的身份即使是接下来的事耽搁了也不会怎样，但韩明深知这位哪怕年纪小做事却比谁都会要求完美的性格。

　　下午的行程是提前一个星期就敲定的，这位在藤校就读的青年最近一段时间才回国，因为一些父辈的事务要出面参加很多像今天下午这样的活动。

　　从他受命帮助这位以来，走到哪里过后都能听到旁人对这位江少爷的夸赞。

　　大多说他“年轻有为”。

　　确实年轻，也确实将事情办的漂亮。

　　但是面前的女生要求有些古怪，韩明只当是小孩子没有教养，借机诓骗钱财，这样的事深谙职场的韩明不会主动再介入，所以再一次偏头看向身后的小江少江行昀。

　　青年似乎正在打量这位女生。

　　视线有些居高临下，但大概本人不会察觉。

　　看的时间有点久，所以韩明以为他会拒绝，不料青年片刻后就平淡开口：“你要多少？”

　　“……”韩明有些惊讶。

　　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人家的办事风格。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绝不影响自己。

　　青年眼睛很好看，墨眸深隽但偏偏视线寡淡。

　　并不好招惹，但姜璃只是深吸一口，校服袖子攥在手里：“一千块。”

　　韩明惊讶的睁大了眼。

　　并非他看不起人，只是这破旧的小镇，这样看穿着就透露着穷困的小孩，知道钱是怎么论的吗？因为腿上一点擦伤就开口要一千块，这不是把人当傻子，自己也在犯傻吗？

　　这次韩明精准地捕捉到身侧之人眼底那微妙的不耐了。

　　他看了都有些害怕，但眼前的女生不知怎么会这样胆大包天，仰头看着他们，看着固执的很。

　　他们不可能耽搁太多的时间，所以青年只是看了她几秒，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但也没松口答应，而是示意助理拿出手机：“先联系你家长。”

　　青年并非吝啬之人，更准确的来说他是厌恶这样的纠缠。

　　但这女孩显而易见是个中学生的模样，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岁数不大，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让他尽量把想法变得平和。

　　本着最快时间解决眼前麻烦的目的，江行昀现在的顾虑就只有给了这样的小孩一千块钱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这个提议也意料之内地被拒绝。

　　最终江行昀还是让助理给了她赔偿费，按她要求，韩明从最近的ATM机取来了一千块的现金交给了她。

　　后续助理还留存了多方证明证据，毕竟一个中学生，又涉及到私下赔偿，江行昀不可能让这件事有不好的影响——他伯父正处在特别时期，江家现在不能有一点负面新闻。

　　也是因为这个特别时期，不到20岁的他才会代表江家参加这趟行程。

　　透过玻璃，江行昀清楚地看到小女孩离开的身影。

　　走路稍微有点慢，她太过瘦弱，即便是站在这样狭窄破旧的街道，也让人从背影看出了渺小。

　　韩明系好安全带，看了看江行昀：“小江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行昀只说。

　　车便缓缓驶离了，女孩走在人行道上，身影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

　　韩明习惯了安静，却忽而听到后排青年极为平淡的嗓音：“要去的是槐井中学？”

　　韩明愣了愣，反应过来忙答：“是的。”

　　也是这个小镇的名字。

　　但是小江少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然而后排的人只问了这一句，没有再说话了。

　　等到车驶进学校，不经意看到教学楼上学校设计有些简陋的校徽时，韩明才突然缓过神。

　　刚刚那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上……是不是有这样的校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