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颓废掉了

2、阿芒 俗话说

　　俗话说贱名好养活，顾老侯爷到底看不过眼，年纪到了卸甲归乡，只想儿孙满堂安度晚年，怎么舍得心头又掉下的一块肉来。老头又拿战功求到皇帝眼前，请祷天监的巫重算天命，又赐外孙“阿芒”一名，才和这那个木字，战战棘棘的养到了现在。
　　顾家人丁凋落，传到他这代也就两个儿子，长子早在十五被蛮夷一箭穿了心早早夭
　　折，这么多年便再也没能有个孩子。顾家夫妻老来得子，不敢再放任阿芒活在五毒俱全的京城下面，只能将人送的远远的，重归到这江南的穷苦小镇的太爷庙里。
　　王禧轻轻叹了口气，他爹和顾将军一同长大，他自然也和少爷一起长大，王禧照顾少爷这么多年，不敢觉得自己是顾家的一份，也知道到底多年主仆情深，觉得阿芒孩子心性，又可怜他身体不好，到底是看不下去这孩子再黯然神伤被困在爹不疼娘不爱的错觉中，掐着手指算了下日子，才发觉一月后就是少爷十五岁生辰，也该给话说明白了。
　　再算算，也是有两年未见夫人老爷。王禧想到这，不觉手上动作加快了点，盯着阿芒黑漆漆的木门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拐进小厨房升起火来。
　　王禧早早盘算好了，自己和少爷老早就住到这偏僻的春柳镇来，平常连个说话的人烟都见识不到，阿芒孤僻古怪那是自然的。等十五岁生辰，自己把话给他说清楚了，再回京见老爷夫人，自己退居二线讨个媳妇来，生个儿子再给少爷做下人，自己也能快活，老侯爷也能安心。

　　他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慢活半天，生火烧水的折腾好，又去敲阿芒的门：“少爷，您吃面还是馄饨？”
　　屋子里半天不做声，蜡烛也没点一根，王禧猜着又是他躲在被子里呜呜哭，和小狗一样趴着，没敢再问，老老实实的回去下面去了。
　　路过那四方小院，王禧不禁打了个寒战，抬头望去，心想这秋夜也是越来越冷，怎么门口老柳树还不落叶子，莫非真是成了精。
　　又一阵风吹过，呜呜咽咽的，王禧不去多想，急着翻箱倒柜的找鸡蛋出来，才发觉鸡蛋早就吃干净了，这次去镇上还忘补了。
　　王禧叫苦不迭，心想着也不对：怎么这两年候府那边越发小气？连发给少爷的吃食衣衫都这样短缺？

　　他只当夫人忙碌，又加上战事迫切，听着边关蛮夷又打过来了，皇上忙的应接不暇，将军一个一个的往战场跑，候府也没这个心思管他们。
　　他叹口气，只能找了点干蘑菇丢进去，还弄了点小青菜，特地削干净了白菜邦，煮的热气腾腾，端去阿芒门口。
　　顾少爷还闹着别扭，又是顾影自怜上了。王禧站在门口喊他：“少爷开门，面好了。”
　　阿芒气哼哼的回他：“不吃！！”
　　“哎哟，再不开门我手要烫坏了！”王禧丝毫不为所动，矫揉造作的势要少爷为他所动。

　　里面沉默几下，彭通开了门，阿芒穿着一身白色内衬就出来了，一句话也不说，端了面就关门，王禧在后面让他多穿衣服也不听，又气哼哼的回房去了。
　　少爷不是大小姐脾气，顾少爷只是稍微有点多愁善感。
　　他回了房又呜呜的掉眼泪，缩在床上不碰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势要把自己饿死不可。

　　他这时候也才半大孩子，出生来就在这破庙里头，刚开始街上孩子是不是来这里玩，可后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叫他病秧子，王禧说没什么，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可阿芒就是觉得难受，他说：王禧，我爹娘呢？
　　王禧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过几天，小孩们又都骂他没爹娘，这下是王禧把他们赶走的，阿芒又想：看来是我爹娘都死了罢。
　　死了爹娘的小孩哪有出息？阿芒想：难怪我不读书，还生病，原来我也是没爹没娘的小乞丐，全靠王禧来养我。
　　可王禧现在看着也是要走了，他每个月出去领钱，拿吃的，都是哪里来的？而这几个月，连吃的穿的都少了！！
　　阿芒想：王禧怕也是不要我了，没吃的又没穿的，他怎么养我这身子呢？
　　一想这些，他就哭。
　　阿芒不是个爱哭的小孩，可是一想到这些，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的汇成被子上的小湖。
　　他哭得太狠了，被子里又暖和，渐渐的哭累了，困意也就袭来，不知不觉，竟趴着床上就那样睡着了。

　　阿芒梦着一条河，暖洋洋的泡在里面，他低头看，黑发顺着河水飘在上面，绸的像块缎子。
　　他还梦见一棵大柳树，高高的耸立在陌生墙院的旁边，底下是细绒绒的草，摸着可舒服可暖和，他坐在底下，手上戴着漂亮的金环，又柳条划过脸颊带起痒意。
　　阿芒伸手去拽那些柳条，可怎么也抓不住，倒是他自己脸上还莫名的热起来，他感受一份风吹来，热乎乎的烫的他心口一震，伸手便抓住了那风中的柳条，接着，他便听到了哎哟一声。

　　一瞬间阿芒的就醒了，但是屋子里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要叫王禧，可是一双手捂住他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那双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又松开了，阿芒无比确定，有个人在他旁边，甚至可能是床上！
　　他站了多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还是……鬼？
　　阿芒不敢细想，想要大叫，可是还没来得及，那双手又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的脸颊勒的生疼。更接着，一股冷气朝他袭来，一个凉飕飕的身体贴近他的身体。
　　阿芒轰的一下呆住了。

　　那道身影轻飘飘的说：“不要叫。”
　　阿芒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叫。
　　那双手才慢慢放松，似乎害怕被他的眼泪烫到一样。
　　阿芒的眼睛渐渐能接着月光看清东西，他感受到那人冰冷的呼吸，再看去，只能看到几撇冷白的发丝。

　　“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