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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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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忽然休了假,还是因为买了那套《追忆似水年华》和不全的《巴尔扎克全集》,肖晏宁居然奇迹般地不再失眠了。事实上,他不仅不再失眠,甚至变得有些嗜睡。
起初,这令孟冬兴高采烈——她终于不必在客厅里打地铺了,现在的肖晏宁,一旦睡着了,即使被踢一脚也不会醒过来,至多只翻个身而已。
“你前些天亏了那么多觉,现在当然得找补回来。”孟冬笑着说,仿佛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专门储蓄睡眠的银行,此刻正在对肖晏宁还本付息。这话听上去虽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医护人员该说的,但却与肖晏宁当下的状态十分吻合。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肖晏宁睡了又睡,不分白天和黑夜,看书只要一超过两页,眼皮就开始发沉。他最初买来的那一百多本书连一本都没看完。
孟冬已经从当初的兴高采烈转变成忧心忡忡了。
“老肖,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终于忍不住像在医院里对待患者一样,向他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我哪里都舒服。”肖晏宁有些生硬地回答。
“那你一直这样不上班,单位那边能行吗?”
肖晏宁睡得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懒得对孟冬继续伪装每天还要去出版社上班,直接对她说:“单位最近没什么事,我正好趁机会把前几年一直没休过的年假都休了。”
“那……你打算休多久啊?”
“看心情。”
这是什么话?孟冬有些怕怕地看了肖晏宁一眼,把他拉到她每天必称的体重秤前,让他站上去称了一下,居然比一个月前轻了十四斤。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停了半晌,才言不由衷地说:“老肖,你最近吃东西只吃一点点儿,其实你用不着减肥啊。”
肖晏宁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淡淡一笑,回到床上继续看书和睡觉。
他最近日渐消瘦的确是因为吃得很少,但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他每天都会梦到杜蘅,有时候还会梦到郝嘉慧。
这些梦大多没有连贯的情节,仿佛都是用肖晏宁记忆深处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梦里出现的情境杂乱无章,有些十分平常,就像他读书时每天的生活,与杜蘅恋爱,与郝嘉慧同住一间寝室;有些却极尽荒诞,与他记忆中真实的杜蘅或郝嘉慧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有些明显是关于未来的,从没真的发生过;还有些与性有关。
他知道这些梦是他此前那种迷离状态的延续,但他毫无办法,有几次,他甚至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梦中祈祷永远不要醒来。
孟冬自作主张,在F市最好的医院给他买了一份不算便宜的健康体检。肖晏宁明白她在担心自己,就爽快地接受了,趁着孟冬每周仅有的那一个休息日,让她陪着他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咱们就是看一下,图个安心。”孟冬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像是在安慰肖晏宁,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几天后,体检报告出来了,果然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老肖啊,我给你办个健身房的年卡好不好?”孟冬试探着问。
“不要,我坚持不住。”肖晏宁一口回绝。他并不是有意拂孟冬的好意,他从来就没有健身的习惯,在N大学读书那些年偶尔去学校操场上跑跑步,就是他为健身做过的全部努力,仅此而已。
孟冬却毫不气馁,一有机会就劝他出去活动活动身体,搜索枯肠地把在卫生学校学到的那点儿保健知识全都动员出来了,但仍然劝不动肖晏宁。
肖晏宁就像一个成绩很好却不认真听讲的学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孟冬的说教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书盖在脸上,沉沉地睡着了,好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被502胶水粘到了床垫上。
孟冬无计可施,变得越来越担心,连最喜欢的美容美发和逛街买衣服都很少去了,一有时间就待在家里陪着肖晏宁,虽然自己也知道肖晏宁根本就不需要她陪。
一天上午,孟冬下夜班回来,却意外地发现肖晏宁并没像往常那样懒懒地躺在床上,而是踩着家里装修时买的那架铝合金人字梯,正在翻衣柜顶上的一只皮箱。这只皮箱是他在N大学读书时用过的,里面装的都是他的东西。
“哟,老肖,你起来啦,在找什么呢?”孟冬有些惊喜地问。
“毕业证、学位证、职称证,还有这几年发过的论文。”肖晏宁居高临下地说。
“找这些干嘛?”孟冬仰着头。
“单位要。”肖晏宁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掏出一本又一本证件和期刊,“每次晋职称都要把这点儿家底重新倒腾一遍,就好像谁能故意骗人似的。”他比较少见地嘟哝,“学历在档案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发过的论文和出过的书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查到,完全没必要交一堆原件……”
“老肖,你要晋职称啦?你原来是什么职称?”孟冬好奇地问。
“副高,这回晋正高。”肖晏宁说。
“老肖,你这么了不起啊,这么年轻就晋上正高啦,”孟冬吐了吐舌头,“我们医院好几个科主任都要退休了,还是副高呢。等你晋了正高以后,工资也会跟着涨不少,对吧……”
正在她喋喋不休的当口,“啪”的一声,一本红色封皮的毕业证书落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掉到她脚下,在地板上摊开。
她弯腰拾了起来。
肖晏宁注意到她的手微微一抖。
“哎哟,老肖,这真的是你吗?你本科是学医的呀!”孟冬惊讶地叫道,“你从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从来都没问过我。”肖晏宁有点儿强词夺理地说。
“可是,这么奇怪的事,我怎么能想得到嘛……”孟冬有些委屈地嘟哝了一句。
肖晏宁从人字梯上退下来,从孟冬手里抽出那本毕业证书,和另外几本证书摞在一起,连同很厚一叠期刊和七八本书,一起塞进平时上班拿的那只公事包里。由于装进去的东西太多,拉链根本没法拉,肖晏宁也不纠结,换上出门的衣服,把公事包往怀里一抱,说了一句“我得把这些给单位送去”,就出门走了。
孟冬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动手把肖晏宁刚才用过的那架铝合金人字梯合拢,搬到阳台上放好。
肖晏宁去出版社交了晋职材料,回家后却发现,一向爱说话的孟冬很少见地沉默了。
本来,因为肖晏宁最近这段日子消瘦得太快,孟冬在家里下厨总是煎炒烹炸,花样翻新,尽管厨艺不大好,却也力争做到色香味俱全,搞得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或浓或淡的油烟味儿。
今天的晚餐却一反常态,桌面上只有肉骨头和黄瓜两样菜。肉骨头就是用白水煮的,没加任何调料,连盐也没放,甚至都没从锅里盛出来,直接连锅端上了桌;黄瓜也只削了皮,切成寸许长的段,直接堆在盘子里,怎么看怎么像一盘备用的半成品;除此之外,就是一锅白米饭和一小碟酱油。
“不好意思啊,老肖,你去单位之后,我跟玲子和阿莲她们多聊了一会儿天,就没出去买菜。”孟冬坐在肖晏宁对面,有些抱歉地说。
肖晏宁一向不是个好吃的人,最近食欲尤其差,很无所谓:“没关系,有点儿吃的就行。”说罢,自己动手从锅里捞出一块肉骨头,孟冬就把酱油碟子向他面前推了推。
令孟冬没想到的是,这些饭菜竟然很合肖晏宁的胃口。没过多久,他的面前就堆起了一小堆光溜溜的骨头。最后,他甚至用吃过米饭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骨头汤喝。
“老肖,你这样喝汤不好吧?”孟冬说了一句。
“偶尔喝一次没事儿,前几天不是刚体检过么,我尿酸一点儿也不高。”肖晏宁满不在乎地说。
其实孟冬根本没想尿酸的事儿,原本打算调侃一句“这种没加盐的骨头汤是给产妇催奶用的”,但看着肖晏宁一本正经的表情,没敢说。
吃过晚饭,肖晏宁照例躺在床上看小说。孟冬也不打扰他,敷上一片面膜,自己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每看过一集,就去卫生间重新打理一下自己的脸,每次路过卧室门口,都看一眼躺在床上的肖晏宁,觉得他的姿势根本没有变化。
那天晚上,肖晏宁又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也许是他晚饭吃了太多的肉,不好消化,也许是他注意到孟冬看向他的目光太复杂,很不适应。不管怎样,反正他没有看几页书就睡着,而是一直把《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部读完,然后合上书,关了灯,静静地平躺在床上。
夜里十二点,孟冬追完剧,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却发现肖晏宁仍然醒着。
“哟,你吓我一跳。”她有点夸张地说。
肖晏宁眨了眨眼,没有言语。
孟冬躺到床上,先把头发整理好,然后盖上被子,半晌才轻声说:“老肖,你说,你现在要是个医生该有多好啊,你念过那么好的医学院,在咱们F市肯定能进最好的医院,那我说不定也能沾沾你的光,不用在这种私立医院里当助产士了。”
肖晏宁没有吭声,却也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孟冬又有些自嘲地说:“只不过,你要真当了医生,周围肯定乌泱泱围着一大堆小姑娘,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抢去结婚了。即使你没结婚,眼光肯定也特别高,绝不会看上像我这种卫校毕业的小助产士,你说是吧?”
肖晏宁依然没有吭声。
良久,孟冬忍不住在枕上转过头看他一眼,见他仍睁着眼睛,就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没有。”肖晏宁终于说了一句。
孟冬就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老肖,今天阿莲跟我打电话,我说你最近看上去跟从前很不一样,你猜她怎么说?”她顿了顿,见肖晏宁不吱声,接着说下去,“她让我留心看看,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不骗你,真的。”
肖晏宁就慢条斯理地说:“那你这么在我耳边嚷嚷给我听,还怎么悄悄留心观察我?”
孟冬听了,就“咯咯咯”地笑开了,伸手勾住肖晏宁的脖子:“老肖,你说,你当初怎么没当医生呢?”
忽然,她觉得肖晏宁的耳边凉凉的,湿湿的,不禁仔细摸了一把,惊道:“老肖,你……哭啦?”
“别瞎说,”肖晏宁转了转头,捉住孟冬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抱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明天看看能不能跟同事串几个班,连着休息几天,我难得休一次年假,想带你一起回D市去看看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