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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肖晏宁的办公室在出版社三楼,他在屋里时,门通常是半掩着的。
      这天中午,老关从他的门外路过,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探头进来问:“嘿,小肖,你怎么还不去吃午饭?”
      彼时肖晏宁正捧着一杯泡到第二道的茶发呆,定了定神,才站起身回答:“噢,我这就去。”
      “快点儿,等你啊,”老关一只手扶住门框,向外一摆头,得意地笑道,“食堂今天中午有鱼香肉丝和回锅肉,是我提议让他们做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老关是这家出版社的社长,也是肖晏宁的顶头上司。社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关社长不仅在业内资历深厚,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爱好者,一向自诩“好吃不懒做”,业务水平有口皆碑,厨艺也可圈可点,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血压和血脂都不断攀升,在工作上更强调劳逸结合了,在饮食上也比从前保守了好些。

      出版社的食堂在一楼,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用餐,看到老关和肖晏宁接踵而至,“关社长”“肖副”的打招呼声此伏彼起。老关很随和地逐一应答,肖晏宁偷懒,只站在他背后露着笑脸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很庆幸今天有老关挡在他前面,因为在他从H市回来后这十多天里,被宽慰得已经足够多了。
      在肖晏宁听到的所有宽慰话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排在榜首。他当然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虑及对方终究是一番好意,也从未反驳过任何一个这样宽慰他的人。不过,他觉得自己都要被这些宽慰话淹没了。他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会有什么后福,他只想尽快淡忘这件事,尽快摆脱这种不期而至的迷离感觉,可是却根本做不到。
      他从那次事故中归来后,老关很善解人意地没再派他去H市公干,而是让社里的另一位副社长老田去了,还殷殷叮嘱肖晏宁不必急着来出版社上班,让他先在家里散淡几日,好好给自己压压惊。
      老关比肖晏宁年长很多,再过两三年就要退休了。肖晏宁相信来自他的关怀是真诚的。但他却并没有在家休息,仍然坚持每天朝九晚五,不迟到,不早退,甚至比以前更勤快了。
      他一向是一个淡泊的人,并不是刻意要表现好,以便在老关退休之后给自己谋求一个升职的机会,他只是不愿意独自待在家里。

      在打饭菜的窗口,老关故意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肉香,赞道:“今儿的菜可真不赖啊!”
      老关平时经常跟食堂的师傅们切磋厨艺,有时候兴之所至,甚至会套上围裙,亲自下厨掌勺炒几个菜,跟食堂的师傅们比跟编辑们的关系还要融洽。
      正站在窗口后面当班的岳师傅听了老关的赞美,笑成了眯眯眼:“那是当然,哪天咱们也没赖过啊!”舀起一大勺子回锅肉,就要往老关的盘子里扣。
      “哎,哎,少来点儿,四五片儿就行,四五片儿就行。”老关赶忙伸手拦住,有点儿遗憾地感叹,“老喽,不管心里有多想吃,嘴上也不敢造次喽!”
      “切,就你们这帮文化人想得多,一天天这也不敢吃,哪也不敢吃的,活着还有啥意思?”岳师傅撇撇嘴,手腕很有技巧地轻轻一抖,果然只有四五片肉乖乖地落下来,然后,他把剩下那大半勺子回锅肉“呼啦”一下,尽数扣进肖晏宁的盘子里,“来,小伙子,你多吃点儿肉,别跟这老家伙学,前怕狼后怕虎的。”
      肖晏宁正有些走神儿,双手不由向下一沉,赶忙端牢了餐盘,心不在焉地答道:“好,谢谢岳师傅。”
      岳师傅没想到他今天说话这么一本正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深感意外地多看了他好几眼,直到目送他跟老关一起坐到窗边的一张餐桌旁,才接着给下一个人打饭菜。

      老关在桌边落座,伸筷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先欣赏过正面,再欣赏了背面,咬一口在嘴里,细嚼慢咽之后,却见肖晏宁坐在他的对面,仍然没有动筷,就关切地说了一句:“小肖,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
      肖晏宁不想引起附近其他同事的注意,就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事儿,就是这几天睡眠不太好。”

      他说的也算是一句实话,因为,他已经失眠好些天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儿动静,他就会像一只猫一样立刻睁开眼。
      孟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不敢与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客厅里的沙发又软又不够宽,她只睡了两个晚上就开始腰疼,只好在客厅的地板上给自己铺了一个地铺。她还自作主张地从医院给肖晏宁拿回一些安定和酸枣仁,建议他每天睡前吃一点儿。可肖晏宁想到自己这些天本来就经常走神,更何况每天早上还要开车上班,一直也没下决心吃。

      “要我说呀,你还是没从上次出差遇到的那件事儿里走出来,”老关边吃边说,“小肖,你就听老大哥我一句劝——从明天起,好好给自己休个假,带上老婆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或者回老家一趟,看看爹妈,调整调整心态。你都来咱们社里好几年了,还一次年假也没休过呢,这次就一起多休几天。年纪轻轻的,可千万别不拿自己的身体当桩事儿。”
      肖晏宁犹豫了片刻,觉得实在不好拂了领导的一番好意,就感激地点头:“嗯,谢谢社长,那我从明天起,就把今年的年假给休了。我是不是得写个申请给你送过去?”
      “先不用,我知道就行了,”老关向肖晏宁的餐盘比了一个手势,“吃肉,多吃点儿肉,提提神。”

      吃过午饭,肖晏宁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想到马上就会有大约一个月的假期,心里本能地泛起一种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快感。
      他从来都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一坐下就开始规划自己在假期里都应该做些什么,不料思来想去,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根本形不成一条清晰的思路,双手却仿佛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几乎是在下意识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零碎东西。
      我这是在做什么呀?肖晏宁有些郁闷地想,随手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签字笔,在一张空白复印纸上给自己乱糟糟的想法画起了思维导图。
      在经历了H市酒店倒塌事故之后,最近他绝对不会有外出旅游的打算了;回D市看望一下父母倒是很好,但让孟冬向医院请一个月假却绝对办不到;父母虽然已经退休了,但让他俩来F市小住一个月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和孟冬在F市的住房只有六十多平米,虽然图纸上画的是两室两厅,但装修的时候为了看上去更宽敞些,他们拆掉了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隔墙,把当作书房的那个房间也缩到小得不能再小,根本放不下一张双人床,父母即使来了也没地方住;而他独自一个人回到D市,在父母家里住一个月,无论在谁看来,都会觉得很奇怪。
      “那么,在这一个月里,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呢?”肖晏宁轻轻地自言自语,在画得乱糟糟的思维导图正中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静静地读读书,不好吗?”
      不期然地,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这样说。
      肖晏宁猛吃一惊,确定这声音绝对是杜蘅的。
      杜蘅……杜蘅……
      是啊,静静地,读读书,就像上学那些年一样,就像又有了一个暑假,就像又与杜蘅每天在一起……
      那种迷离的感觉又来了,他头枕着胳膊,疲倦地伏在桌面上。
      肖晏宁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杜蘅在D市的老家。夜深了,在她和妹妹杜若共用的那间小卧室里,肖晏宁倚在床头,杜蘅虚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暖光,他捧着那本竖排版的《庄子今注今译》,缓缓地读给她听……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停在半开的门外,大约是看见他伏在桌面上,以为他正在午睡,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肖晏宁很想抬起头来,看看是谁来办公室找他……
      但他更想一直沉浸在那团昏黄的暖光中,让杜蘅的手就那样一直搭在他的胸口上,温热而柔软,几乎没有重量……
      良久,当肖晏宁终于从桌面上抬起头,门外的人已经走了,到底是谁,他无从知晓。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向墙边的一排资料柜。因为家里的地方太小,他把自己上学时用过的很多书都放在了办公室的资料柜里,有一部分是医学教科书,更多的是哲学著作。
      “好的,那我就静静地读读书吧。”肖晏宁低声对着资料柜说。

      杜蘅的面容浮现在一扇米灰色的柜门上,浅浅的,但很清晰。那恬淡的笑容和清澈的目光,像一缕微风,又像一抹月光,轻柔而透明。
      在过去十几天那些失眠的夜里,他曾无数次看到了杜蘅。每一次,她的样子都无比美好,无比令他留恋。
      肖晏宁反复告诫自己杜蘅已经去世了,孟冬才是他现在的妻子。
      孟冬就睡在客厅的地板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有好几次,他甚至很想去把孟冬从沉睡中唤醒,对她说一声对不起。至于他如何对不起孟冬,他却完全说不清楚。
      没错,最近他的确经常想起杜蘅,但也仅是想想而已,更何况,孟冬并不知道他与杜蘅的种种过往。
      于是,他继续保持沉默。
      肖晏宁试图用能想到的各种理论劝慰自己,但一切都无济于事。这种频繁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迷离感让他无法像科尔凯郭尔主张的那样“或此或彼”,但他因此却更深刻地理解了海德格尔的理论。
      “人虽然要经历‘烦’‘畏’和‘死’,但仍然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他低声自言自语,向那一扇米灰色的柜门伸出手去。
      忽然,肖晏宁注意到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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