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掀桌指北》余木安

1、第一章（已改） 樊笼

　　“竖子尔敢！”

　　密林深处，王蘅紧攥司裒的手，神情紧绷，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们面前不足五步远处，一壮一瘦二人慢吞吞地靠近，眼底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鸦默雀静——

　　“咯吱”，脚后枯木应声断裂。

　　“跑！”

　　王蘅一改之前姿态，孤注一掷向左前方扑去，同时向右前方掷出袖中匕首。

　　“佩之……”

　　她不知司裒是否回了头，只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尔后便是夹着鼓鼓风声而来的，渐远的慌乱脚步声。

　　另一头，壮实的那厮闪身避过匕首，下意识往同伴处看去，面上的漫不经心褪去些许。

　　“砰”，不过须臾，王蘅已被瘦弱的那厮掼倒在地。

　　任尺半蹲着单手按住王蘅，抬头问任雅：“大哥，小郎君跑了，不追吗？”

　　“琅琊王之子，若卖往鲜卑、氐，应当有人收，不过，蛮夷出手，终究不及西晋贵族豪绅阔绰，他跑便跑了罢。”任雅咂嘴，颇有几分遗憾。

　　任尺大惊：“大哥，你只道他们出身显贵，却未提竟是王子皇孙，那我手下这位女郎，又是何来历？”

　　“尔等狗胆包天，便不怕琅琊王与我王氏报复不成？”王蘅挣扎着怒道。

　　时年，琅琊王司景文转任安东将军，掌扬州江南诸军事务，出镇建业。王蘅之父王道成举族相随，水路南渡。

　　自泗水转淮河段，船队停于淮阴休整之际，王蘅应琅琊王次子司裒之邀上岸冶游，二人阴差阳错进入深林，于是有了眼前一遭。

　　王蘅满腔悔怒无处宣泄，直直瞪向面前这两位她平日绝不会投注一分目光的布衣庶民，妄图以权势迫使他二人低头。

　　任尺明显慌了：“大哥，我们要不……”

　　“乱世将起，庶民如何，世族又如何？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琅琊王若有余力出手，何须南渡避乱？王道成又岂会为你一个区区长女打乱布局谋篇？你莫要诓我这不长脑子的弟弟。”任雅嗤笑。

　　王蘅的心坠到底，嘴却硬得很：“尔等且等着。”

　　任雅蹲下身，叹气：“要我道，女郎方才应当留住那位小郎君，有他在，你便多了一份被救的可能。”

　　“为人谋而不忠乎？”王蘅抿唇。

　　任雅忽而愤起，伸手掐住王蘅的下颌：“君不君，臣不臣，你舍生取的当真是义否？你可见，当今天下，政出多门，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如此这般的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任雅盯住王蘅看了许久，气笑道：“你二人相携出行，举止亲昵，应当不止君臣之谊。青梅竹马？私相授受？”

　　王蘅瞥了一眼任尺贴身挂在脖子上的香囊，默然认下任雅所言，转而道：“今日你二人毫无负累买卖于我，焉知他日你们的亲友爱侣不会置于我之地，若砧板肉一般任人所为？”

　　“大哥，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说丽娘也会跟她一样？”任尺迟疑地松开手下力道，向任雅发问。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诚然，我便是这个意思，你应当想想被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女郎若是如我一般……”

　　话音未落，任雅已手起刀落，将王蘅劈晕过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待王蘅再恢复意识之际，已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隐约感受到自己意识昏沉了许多日。

　　“女郎终于醒了，若再晚一些，我这手上的凉水便要泼来了。”陌生的粗噶声线响起。

　　一张放大的胖脸怼到眼前，腥臭的口气不断喷在脸上。王蘅厌恶地向后仰了仰。

　　幽暗的地下室中，点点烛火明灭，跳动在她的瞳仁中，浓重的阴影爬上她的木屐……

　　王蘅拧眉，顺着细碎交叠的啜泣声望去。

　　俊俏的女郎、郎君们缩在角落中茫然哀泣，满面横肉的无赖来来回回地走，不时还往地上敲几下棍子，呵骂几句。

　　骂声一出，啜泣声顷刻间变弱，尔后又逐渐响亮起来，如此往复循环。

　　“任雅道，你自小受世族教养长成，一身傲骨难去，他为此颇为懊恼，忧心将你献予贵人时惹下大祸，故而托我替你磨一磨脾气。”胖管事拍了拍王蘅的脸，笑眯眯道。

　　王蘅撇开头，不语。

　　胖管事继续道：“他委实过虑，贵人们爱任由予取予求的皮囊不假，但若是美人有了脾气，那亲自磨灭美人脾气的过程，亦不失为难得的雅趣，便如那驯马一般。”

　　王蘅虽不齿于他无状的言行，然人在屋檐下，为了弄清自身处境，她还是不得不开了口：“此地何处？任雅欲将我献予谁？阁下又意欲何为？”

　　“啧啧，果然傲气，”胖管事撑大眼，摇头称奇，“我第一回见，入虎穴如踏坦途的女郎，不哭不闹，还对我颐指气使，也不知你是愚蠢还是无所畏惧。”

　　话落，他倏忽间换了副脸色，沉沉吩咐手边无赖将王蘅推进一道铁门。

　　尚未站稳，她便被胖管事攥住衣物，扯到向上的阶梯前。

　　“我自己会走。”王蘅甩开他的钳制，负手上行，木屐踩出重重的声响。

　　“好好好。”胖管事阴沉沉地笑，不再去扯她。

　　当第一缕天光散入眼底的时候，王蘅方才恍然，原是白日，而非无边暗夜。

　　“郎君，奴受不住了……”

　　“受着。”

　　“郎君，再重些，嗯——哈。”

　　“贱婢。”

　　王蘅脚下一顿，眉心深深蹙起，心中涌出源源不断的不适。

　　这与她认知中的性/事截然不同，那一道道娇媚的男声女声，在故作的愉悦中透出的，是明晃晃的痛楚与无望，以及扭曲病态的依赖。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胖管事不待她沉思，硬扯着她进了一间屋子。

　　王蘅瞬间被满室的各类刑具所震，尔后又被衣不蔽体地跪了满地的人所撼。

　　“呕——”她一阵反胃，却只吐出一地酸水。

　　“不应当有这般大的反应呀，你父兄未尝赏玩过这类物什？哦，必是他们未让你知晓，贵女亦不需知晓这些，可惜，如今你已不再是贵人。”胖管事捏住鼻子绕着她走。

　　纵使布衣草芥从未真正入过王蘅的眼，她从前亦见不到底层的苦难，却也读过不少圣贤书，民为邦本，天下要长盛久安，庶民便不应沦为贵族随意赏玩的工具。

　　何况，眼前的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如她一般，曾也被称作贵人。

　　世家大族的华丽袍子被无情地掀开一角，露出里边密密麻麻的附骨之疽，令曾身处其中的她亦噤若寒蝉。

　　她又不禁想，权势真是一样好东西，在握时便有了为所欲为的底气，难怪皇家与世族死也不肯放松，举族一生为之汲汲营营。

　　或许他们早预见了失权之后的绝境，才会在兴奋与恐惧之中越行越偏。

　　直到此刻，过往理所当然的才开始在王蘅心中动摇。

　　她与任雅信誓旦旦地争辩“忠君”与“自利”时，不曾意识到，忠君与忠权何异。若令她重选一次，她或真有可能留下司裒。

　　王蘅想，她身上的世家气度与满身傲骨，离开权势滋养之后，必将化作利刃狠狠刺向她自己，当下且先审时度势罢。

　　“私以为，您是不愿磋磨于我的，正如您适才所言，带点棱角的女郎更能讨贵人欢心，万望您对我手下留情。”她放缓语气，对胖管事道。

　　胖管事也客气起来：“自然，可不敢将那些腌臜手段用在贵人挑中的女郎身上，然女郎亦不可对床笫间手段一无所知，如此，便请女郎在这间屋中待满三个时辰罢。”

　　王蘅强忍心中不适，向他微笑颔首。

　　“咔哒”，是门上落锁的声音。

　　胖管事走后，她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四面无窗，无处可逃，耳边的吟哦绵绵不断。

　　王蘅叹息一声，强迫自己双目放空，轻念出声：“道可道，非常道……”

　　整整五日，她辗转于各类欢情之外，将道德经翻来覆去地背。

　　第六日，她若往常一般衣冠整肃，跪坐于向胖管事讨来的软垫之上，正念到“祸兮福之所倚”之际，木门蓦地被从外破开。

　　王蘅一愣，侧目而视，只见那几位颇为眼熟的无赖躺成一团，鲜红的血淌了满地。

　　忽而，她眼前一暗，壮健雄武的郎君一身短打裤褶的奴隶装扮，执一柄长矛大跨步而来。

　　王蘅下意识抬头，瞳孔一缩，来人深目高鼻，蓝灰色的双眸妖异阴冷。

　　他非汉人，而蛮夷多茹毛饮血之恶徒，她此番危矣。

　　“你方才可是在为他们诵经，小菩萨？”景勒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王蘅强作平和地一笑：“我见不平之事，心有余力不足，解救不了自己，更解救不了旁人，故唯有以此聊以慰藉。”

　　“诵的何经？”

　　王蘅随口胡诌：“《正法华经》。”

　　景勒起身向她伸出手：“我名景勒，原是个奴隶，我救你出囚笼，你往后为我念书。”

　　王蘅不解：“念——书？”

　　非是诵经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