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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断前尘(上) ...


  •   李莲花此刻无奈极了,无他,只因眼前这刚出苗没几天的胡萝卜已是被角丽谯踏得惨不忍睹。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倚靠在楼梯口处的人,只见角丽谯伸出二指,正将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把玩。

      因着前不久才被笛飞声重伤至于濒死,如今尚未完全恢复,此刻角丽谯的面容十分苍白,但苍白之下仍然难掩丽色,这副皮囊确实无愧于她角大美女的名头。

      她向来是美而自知的,若放在从前旁人这么看她,她心情好的话定要好好调戏上一番,可这目光来自嘴贱又讨人厌的李相夷,她往前数十年恨得牙痒痒的李相夷,她便什么兴致也没了。

      再者,劫后余生捡回一条命,被笛飞声亲手重创后的心绪还未平复,她也没什么从前的心思。故此,现下她只是心不在焉道:“干什么?你这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苗儿这般脆弱,我不过是随便踩了两脚就成这个样子了,李门主不会如此小气吧?”说着说着,她言语之间竟还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要笛飞声了,那样不识好歹还要亲手杀她的男人要他做甚?她暗自咬牙,若不是重伤之下功力失了大半,她定要去杀一回他才罢休。

      再偏执汹涌的爱也有消弭的那一天,可恨意却不同,她对李相夷的恨十年间历久弥新,即便现在没什么杀人的兴致,可那份憎恨也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化解。

      所以能看李相夷吃瘪,她还是十分畅快的。

      李莲花盯着罪魁祸首满不在乎的表情看了会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暗道自作孽不可活,给自己做足了“大难不死侥幸捡回一条命,让着点儿这便宜表妹也没什么”的心理建设,这才挽起袖子束起头发,将地里的胡萝卜苗一点一点收拾好。

      其间,角丽谯一直坐在莲花楼通向二楼的楼梯上,安静地看着他在地里忙活。谁能想到,昔日武功盖世天下第一的四顾门门主、剑神李相夷在这种地,而魔教金鸳盟圣女、南胤皇族后裔角丽谯则头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看他耕种?

      待李莲花料理好这块地,一回头便瞥见他那便宜表妹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心想这女魔头安静下来不呵呵呵地笑的时候,倒也并不十分讨厌。

      她从前若是这般模样,想必笛飞声也不会厌恶她到了要杀人灭口的程度,铁杵磨成针、铁树开出花也说不一定。毕竟缘分的事,谁又说得准?他十年前也没想过,会和乔婉娩分开。想到这,李莲花不由甩了甩头,死过好几回的人了,还琢磨这些前尘往事做甚?

      但还是不免觉得好笑,不知笛飞声这种一心求索至高武学的大魔头,若是一朝老房子着起火来是什么模样。

      “你笑什么?”角丽谯看着他,面色古怪地问道。

      “没什么。晚上想吃什么?”李莲花走到水桶边,用水瓢舀起水来净手,边洗边问道。

      “八宝鸭。”角丽谯面无表情道。

      “没有。换一个。”李莲花将水瓢扔回桶里。

      “那猪肚鸡。”角丽谯继续面无表情道。

      “没有。再换。”李莲花扯过毛巾擦拭水渍。

      角丽谯皱眉:“那有什么?”

      李莲花从善如流道:“蒜苔炒腊肉,还有条鱼,做汤、红烧或是清蒸,你想怎么吃?”

      角丽谯略微舒展了眉目:“红烧吧。清蒸味重,我们南胤崇尚草木,向来不喜鱼腥。”

      李莲花挑眉,随即笑道:“哦,那便清蒸吧。”

      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角丽谯终于忍不住道:“你!”似乎是被李莲花气狠了,她胸口上下起伏着,李莲花看她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走过去替她抚了抚背。

      她顺过这口气之后便抬手打掉了李莲花的手,冷嘲道:“我可不会领你的情!李相夷,从前就知道你嘴贱,现下更是领教了。早知如此,你练什么相夷太剑啊,若是练相夷嘴贱的话,想必十五岁就该把剑魔活活气死了吧!”

      “哟,多谢角大美女夸奖,荣幸之至。”李莲花伸手越过她,掐了把种在花盆里的蒜苗,自顾自进楼做饭去了。

      他在心里默默道,真要早知如此,我气什么剑魔啊,我先气死你。再说了,踩坏了我的菜地还没找你算账呢,真点上菜了?这南胤圣女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活是干不了一点,有的吃就不错了。

      刚从海边将她捡回来那阵子,她在他的楼里捣过的乱不知凡几,不是这里不顺心,就是那里不称意。二人本就不对付,他捡人回来纯粹是目光在触及这人一张美艳却毫无血色的脸孔时,想起了自己前不久才多了的南胤皇子身份,这也意味着,他和角丽谯还有一层血缘关系在。

      彼时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的海滩,又低头看了看无比狼狈的自己,思索着既然人已死,他俩恩怨便算了结,表兄妹一场,便为她收个尸吧。谁知这一收,就收出如今这个麻烦来——角丽谯竟还有气。

      他的毒刚解,身体还十分虚弱,把她拖到岸上后,在附近寻了个青草没腿的高处,觉得风景尚可,便打算刨个坑埋了她。

      待他坑刚刨了一半,这人竟咳嗽了几声,有要醒的迹象。

      当时那情形,他拖人又挖坑,已是出了一身的虚汗,搞了半天,却是白忙活一场,也不晓得这魔女醒来会不会对他喊打喊杀,便干脆坐在地上歇了起来。

      角丽谯再没发出什么响动,只是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她还有一丝生机。

      他坐了半晌,汗下去了,风掠过他的衣袖和发梢,脖子上有点儿痒,他伸手一抓,是只蟋蟀。此时正是春天,草木茂盛,虫子出没也不稀奇。他转过头看着角丽谯脏兮兮又惨白着的脸,无奈笑一声,背起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二层小楼走去。

      把她扔在这和再杀她一次没什么区别,既然是万物生发的季节,便也顺其自然,给她一个生的机会吧。

      他知道,她恨极了他,这恨意来得莫名,到了要给他下毒、囚禁折辱的地步。不过,角丽谯这女魔头的爱恨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她对笛飞声的爱同样来得莫名。

      恨的人她下毒囚禁,爱的人同样下毒囚禁,这圣女倒也真是,非得顺她心意才行。

      人在他二楼床铺上躺了多久,他就自己捣鼓草药给她医治了多久。他本就是个半吊子大夫,医术不精,加上他解毒后内力全失无法为她运功疗伤,眼看着小半个月了人还是醒不过来,他正心虚地想去镇上请个大夫过来给她看看的时候,角丽谯便醒了。

      就在三天前。

      当天,他正在围着炉子煎药,因坐得太久犯困,便支着额头打了个盹儿,醒来正欲上楼喂药,就听见头顶杯盏摔碎的声音。他哀叹一声又要花钱添置了之后,便急匆匆上楼去。

      角丽谯眼神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他。他在楼梯口站了会儿,确认角丽谯没打算动手——又或者说此刻的身体状况动不了手后,这才走过去将她扶起。

      “身体这么虚就别乱动了,否则我的草药可就都白费了。”

      “……李相夷?是你?”角丽谯原本已经顺着他搀扶的动作躺下了,这下凑近了看清来人后又猛地坐起身来,头晕了个结实,不得不躺下。

      “角大美女,见到我也不用这么激动吧。”李莲花见状后退了两步,表情警惕,似乎是生怕她动怒对自己出手。

      角丽谯抱着头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失忆了?被笛……被打伤了呗,我把你拖回来的,如今才刚醒,莫要太过激动,气血逆流再影响脑子就不好了。”笛飞声三个字在李莲花嘴里转了一圈后又咽下去了,不提他,否则不晓得这疯魔的圣女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是你救了我?”角丽谯看着他不可思议道,随即又冷笑一声:“十年前我杀了风陵派那丫头,你就要杀了我,我那么哀求你,你都不肯放过我。如今倒是转性了,居然肯救下我?”

      李莲花怔了片刻,才回忆起这桩旧事,低头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恨上他的。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指望你这回活过来就能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了,可你最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让我后悔救下你。”

      否则,我就要大义灭亲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角丽谯翻了他一个白眼,抱着头继续小幅度挣扎着,这回心知他不会杀自己了,出口便也没了顾忌:“你这病秧子真有这么好心?日行一善积德呢?”

      见病床上这人一副痛苦难当还不忘出言讥讽的样子,李莲花又叹了口气,将楼下的药端上来,坐在塌下一边喂着药汁一边道:“你昏迷了这许多时日,想必还不知道吧,那业火痋的母痋,是用我的血毁去的。”

      角丽谯趴在床沿上,小口喝着李莲花喂过来的药,正想着当日他被她关在地牢里时不给吃喝时的情形,觉得这些武林正道就是迂腐,若是再来一回,她也是要狠狠折磨他的。想着想着,却冷不防被李莲花这一句话灌进耳朵里。她刚醒来,反应有些慢,闻言将嘴里的药汁咽下去,凭着本能呛声道:“你是来跟我炫耀的吗?毁去就毁去了呗,单孤刀那个蠢货,真以为拿个母痋就能……等等,你说什么?!”

      角丽谯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那张脸上带着些兴味,她见状立即呸了他一口,残留在嘴里的药汁混杂着唾液喷溅在李莲花脸上。李莲花是偏了头的,却也没能躲过去,他没了内力,体力又不济,反应终究是慢了许多。

      “你拿我当傻子骗?”

      李莲花忍了又忍,片刻后抬起角丽谯的袖子给自己擦了擦脸。角丽谯比他还虚弱,自然是挣脱不开,看着这魔头嫌恶又没法儿扯走袖子的样子,他心里才舒畅了些,好脾气道:“我骗你作甚?”

      角丽谯上下扫了扫他,道:“你真是南胤后人?”

      李莲花点点头,舀了一勺药又喂过去,角丽谯下意识张嘴咽下,又问道:“那单孤刀呢?”

      李莲花又喂了几勺,药碗便见了底。他抬起角丽谯的袖子给她自己擦了擦嘴,给她翻个身推回去躺下,这才道:“他弄错了,他不是。”

      “所以你才救我?”角丽谯闻言,再次在心中骂他迂腐,她才不在乎什么血缘。闻言正要嘲笑单孤刀,那笑容已经扩大到嘴角咧起,却被李莲花一句话打断了:“打住,别笑,伤口会裂开。想必角大美女也不想毁容吧,啊哈哈哈~”

      他学着角丽谯的声音笑了下,把她气得不轻,偏生伤口在头颈处,不能擅动,只有剧烈起伏着的胸口能说明着她此刻的情绪有多激动。

      李莲花喂过药以后,便拎着锄头去楼下的那片地上开荒,思忖着这块地种上胡萝卜倒是不错。

      他挽着袖子干了没多久,就听到那女魔头的叫唤声,于是擦了擦汗走上楼,道:“角大美女,有何吩咐?”

      角丽谯躺着偏过头,嫌弃地看了他手上的土一眼,道:“我要漱口。”

      李莲花乐道:“都这样了还这么讲究呢?你知道你那衣服几天没换了吗?”

      角丽谯似乎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衫并不是失去意识前穿的那一身红,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是李相夷给她换的衣服吧?

      李莲花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摆手道:“我去附近的村子找了位婆婆给你换的,算起来也有小半个月了。我忙着呢,这点小事你就再忍忍吧。”

      他她说着便要下楼,却又被角丽谯叫住,那女魔头苍白着脸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道:“你这药一股怪味儿,李相夷,你该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李莲花看她皱着的眉头和挪开的视线,片刻后福至心灵。他放下锄头,从怀里掏出个糖豆,剥了外皮,又卡住角丽谯的下巴塞进她嘴里。角丽谯本想出言咒骂,但甜味儿在嘴里扩散开来以后,她便没再说什么。

      不过李莲花没打算放过她,他直言道:“嫌药苦?我说角大美女,你们魔教中人是没学过有话直说吗?还我给你下毒,就你当时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用得着给你下毒吗?把你往那一扔,不出一天你就该死透了。”

      角丽谯冷哼一声:“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用不着拿这话堵我。”

      李莲花起身,拿起锄头往楼下走去,道:“我呀,也不求你感激我,只求你养好了伤就快些走吧,这春日里正是耕种的好时候,我忙着呢,可没工夫伺候你。”

      他朝自己的菜地奔去,那时他眼里只剩下那一块小小的地,不去理会身后角丽谯的眼神和骂声,活在当下。正如此刻,他眼里只有自己手里正剖着的这条鱼。

      思及角丽谯说的不喜鱼腥,他动作一顿,片刻后翻出菜谱来,照着上面所说加了料酒和姜蒜,腌制了两刻钟后才上锅蒸。

      此处风景优美,夜间清风朗月相伴,吃过饭后,李莲花在月色下刷碗。那条鱼角丽谯终究还是没动,他便倒进了狐狸精碗里,边刷碗边想,这女魔头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不顺她心意都不行。

      “李相夷!”

      刚擦完碟子上的水渍,他将碗碟收进橱柜,就听见楼上传来那魔头的声音。不知道又作什么妖呢,他懒得应。

      “李相夷!别装聋,上来!”

      他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发善心救了个人,成了她的救命恩人,还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让这姑奶奶一天天使唤来使唤去的。

      角丽谯靠着柱子坐在二楼栏杆上,听见脚步声便回头看向来人。

      李莲花上楼,却没走近,只靠在楼梯口扶手处,用眼神询问她又有何事。这女魔头阴险得很,不得不防。

      月色下,角丽谯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李莲花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自己,道:“干什么?我身上有鬼魂?角大美女这重伤一遭,莫不是还学会了通灵之术?”

      角丽谯收回视线,头一回没跟他呛声,只说:“李相夷,你这副皮囊倒是越发显嫩了。”

      李莲花轻嗤一声,说:“这里没有李相夷,只有一个李莲花,李相夷早就死了。你忘了?还是你指使他的人下毒害死他的呢,看来你这受了伤,脑子也不太行了啊。”

      角丽谯冷笑一声道:“不张嘴倒还是个俊俏公子,一张嘴就没一句中听的。你知道我为了得到这副好容貌吃了多少苦头吗?你倒是浑不在意。我曾听闻扬州慢有驻颜之效,你这十年来容貌都没怎么变化,看来是真的了。”

      李莲花点点头,见她没有要发作的意思,便走到她身旁的栏杆上坐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天上一轮明月与远处重叠的群山在枝叶掩映下倒是格外好看,他从前似乎没注意过。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微凉,吹得角丽谯一个哆嗦,她本不该畏寒,可到底受了伤还未将养好,便翻身跳下栏杆要进屋。刚挪动步子,却听李莲花在她身后道:“你这也醒了好几天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你赶我走?”角丽谯转身道。

      李莲花仍旧看着月光,闻言笑道:“呀,被你听出来了。”

      “信不信我杀了你,把你埋在那片菜地里,如何啊?想必这样长出来的胡萝卜,颜色会更加鲜艳吧。”

      踩坏他菜地的时候还说不知道是什么苗呢,这不是挺清楚的吗?李莲花腹诽了一句,却没打算硬刚这女魔头,虽然她武功只恢复了两三成,但他没了内力,只凭剑招他不敢夸口一定能取胜,于是道:“角大美女,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虽然我没打算挟恩图报,但你也别杀我吧?”

      角丽谯没说话,李莲花继续道:“咱们终归不是一路人,我呢,只想养养花,种种菜,喂喂狗,再偶尔出摊给人看看病。我自然是希望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可我看得出来,你还放不下那些仇恨。我救你既是相识一场,也是因为这层血缘关系,往后的路你要如何走,是福是祸我都不掺和了。”

      “你不拦我?”角丽谯挑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即便我不杀你,你就不怕我去杀了方多病那小子,或者其他你在乎的人?”

      李莲花的叹息声飘进风里,他说:“我也拦不住啊。我的情况想必你早就看出来了吧,现在是内力全无了。至于方小宝,我自然是不担心的,他悟性高,如今也是大有长进,你全盛时期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更遑论现在还受了伤。何况江湖纷扰早已与我无关了,你若要作恶,只要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好,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这江湖能人辈出,薪火相传,自然有新的人去守护,用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角丽谯听了这话,似乎十分生气似的,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道:“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想退场?你休想!”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经过这十几天,那指甲不像从前那样比血还红艳,只留一层浅粉色。他直视着角丽谯的眼睛,故意道:“角大美女,要不是知道你从前爱笛盟主爱得死去活来的,现下这般死缠烂打的模样,我都要以为你爱上我了呢。”

      角丽谯闻言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啐道:“别跟我提他!”

      李莲花被她扇得向后倒去,要不是抓住了栏杆,定要跌下楼去,不由啧了一声,从栏杆上下来,道:“你看你,还急了。不提就不提呗,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副臭脾气。不过说真的,阿谯,莫再执着了。”

      他前一句在抱怨,后一句却是认认真真看着她说的,这称呼听得角丽谯一阵恶寒,便也故意恶心他道:“还真是劳你挂心了,相夷。”

      李莲花没好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弹完用现下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闪人了,便跑嘴里还边嘟哝道:“都说了几次了不是李相夷,还叫还叫……”

      角丽谯在他身后低着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莲花心无挂碍,自然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可角丽谯却睡不着了,听了他的话,现下十分茫然。

      万圣道没了,鱼龙牛马帮也没了,她的人几乎死绝,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花十年攒下一份家业,更不知到那时四顾门、金鸳盟到何等地步。四顾门她自是不会手下留情,可金鸳盟……金鸳盟有那个人在,一开始,她恨不得杀了他,可如今她却觉得有些累了。被他掐死之前,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到绝望,而如今,是她第一次感到迷茫和疲倦。

      待到鸡鸣时,她起身自二层小楼飞出,踏着树梢离去,狐狸精听见响动,探出头来叫唤了两声,闹得李莲花翻了两次身,嘟囔了两句狐狸精乖别叫了,这才又睡去。

      第二天起身时,李莲花照常上楼问那女魔头要吃什么,却没见着她的影子。他并未当回事,早饭也就没准备她的份。那之后,他和从前一样,只需做自己一个人的饭食。

      一月后,天气渐热,李莲花撒了驱蚊的药粉在莲花楼周围,晚上开着窗子睡觉。这天,他刚躺下,一股血腥味就传入了他的鼻腔中。他抬头,看见竟有血沿着楼上的地板缝隙往下滴。

      他一惊,连忙上楼,只见角丽谯躺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见他上来,扯出个笑容道:“李……相夷……”说完就晕了过去。

      李莲花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去扶她,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又去熬药,折腾到了大半夜,将药汁喂下去,才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看到角丽谯已然醒了。他伸手探了探额头,感受到热度退去,这才没好气道:“我说角大美女,前月出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这下子回来又是一身的伤,你这是干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去了?你要死也死远点,别死我跟前,枉费我救你的一番心血。”

      此刻,他竟莫名有些理解十年前的乔婉娩等他时的感受了。想到这不由暗啐自己一口,瞎想什么呢。

      经过前些日子的相处,角丽谯很是明白他这副嘴巴毒却并不心狠的模样,也没计较他话里的挤兑,只道:“这可不能怪我,我原只是想回故土一趟,取些东西来助我恢复功力,谁知回来的路上竟遇到一伙土匪,要将我掳去做压寨夫人,我连着赶了十几天的路,正是体力不支的时候,这伤还是拜那个匪首偷袭所赐。既然找死,那我便杀了他们,这有何不对?”

      李莲花看了她一会儿,道:“那自然是没什么不对了。饿不饿?看这样子也不知多久没吃东西了,等着,我去熬粥。”

      角丽谯收回视线,缓缓闭上眼睛,又陷入了睡梦中。这一睡,竟竟梦到自己幼时的模样。

      再醒来时,已是过了晌午,她坐起身,看见李莲花在给那块菜地除草,当初被她踩得乱七八糟的苗儿,已经长得青葱翠绿了。

      李莲花干完活,回身一看,见她醒了便道:“正好,粥好了,也该喝药了。”

      角丽谯手脚无力,仍旧是李莲花喂她,进了些米粥后又喂药,他边喂边道:“这银子不经花,我下午要去出摊看诊,否则我们俩都得喝西北风了。”

      角丽谯听了,从胸口摸索一阵,掏出个玉扳指来,道:“堂堂四顾门门主,竟流落到这幅境地。可别说我白吃白喝,把这个拿去当了吧。”

      李莲花没接,道:“你快收着吧。角大美女,你这暖玉一看质地就知道,买我这栋楼都绰绰有余。亲戚一场,几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角丽谯不满,说罢就要发作,这扳指是她回家乡,在老宅密室里翻出来的。

      李莲花拦下她,叹口气道:“不是这个意思,你既然贴身收着,想必也不该轻易当掉,你可知,三十文在这就能买下一条肋排?所以,你不必担心这些。”

      角丽谯闻言便不再多言,喝完药后,拿出一套心法,开始打坐调息。

      李莲花看了一眼,想必这就是她所说的恢复功力之物了,便也没打扰她。待到下午,他牵了狐狸精往镇上走去。

      日头西斜,李莲花踏着夕阳回家去,他将家伙什放下,喂了狐狸精一点儿水,便往楼上走去。

      人去楼空。

      李莲花笑着摇摇头,叹这女魔头又是不告而别。于是原样下楼,准备晚饭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将做好的菜饭端到楼外的桌子上,刚要下筷子,却听马蹄声传来。李莲花抬头,只见那女魔头身披红衣,骑着白马朝他奔来。

      “吁——”

      角丽谯勒了缰绳,跳下马来,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提着几个油纸包并一坛子酒。她走到桌前,将油纸包甩到李莲花面前,道:“早就想说了,你做的菜真的不敢恭维,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走了两个镇子才买到。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这里真的有南胤食物。你没吃过吧?尝尝。”

      李莲花乐道:“那敢情好,正好我没做你的份儿。”他说着,将纸包打开,见是一包果脯,一包吹肝,还有一包火腿。

      角丽谯将马栓好,大剌剌坐到桌前等着吃,李莲花不消她吩咐,已然进屋取碟子去了。待东西取来,将食物盛进碟子,又递了一副碗筷给她,两个人便开始吃起来。

      角丽谯似乎心情不错,扔了块火腿给狐狸精,狐狸精摇了摇尾巴,李莲花敲了下它的头道:“不记得谁才是你的主人了吗?”

      “小气劲儿。”角丽谯瞥他一眼。

      李莲花夹了块火腿,入口咀嚼后点点头道:“口齿留香,确实不错。”

      “你没生在南胤,可见是没这个口福啊。”角丽谯状似遗憾地摇头道。

      李莲花低头笑了笑,喝了口水道:“如今不就有了?口福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不晚。就像放下执念这件事,也是什么时候都不晚。你说呢,阿谯?”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她。她看着夜色中的虚空,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仰头喝了口酒。

      李莲花见状也并未再劝,他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且随她去吧。

      酒足饭饱后,两个人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楼前青草上的露水开始坠地时,角丽谯收拾好了行囊,翻身上马。她看了李莲花一眼,见他没有跟自己告别的意思,便径直打马走了。

      她调转马头离去的那一刻,李莲花便从正在浇水的菜地里抬起头来,目送她远去。

      然而角丽谯却忽然急停,李莲花一怔,只见她又将方向调转回来,远远朝他喊道:“李相夷,若我有幸不死,再来一起喝酒!你也别死了!”

      李莲花翻了个白眼,腹诽她的称呼,但还是朝她喊道:“听见了!去吧!”

      角丽谯打马而去,这次没有回头,朝阳下的一人一楼一狗,定格在角丽谯的最后一眼里,而她的背影亦定格在李莲花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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