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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夜深深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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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大人。”
万籁俱寂之时,一点响动足以影响人心,虽是仲春时节,却觉风吹彻骨,遍体生寒。
包拯心中一紧,如今府上高手都散了出去,难道对手是调虎离山,等着在这里了结他么?这般想着,却也不怕,将杯里的茶水悄悄倾了捏在手里,大不了拿它砸头,看谁比谁强。
这人走近了才发现庞籍,便即拱手道:“庞大人也在。”
庞籍看清来人,忙不迭起身,向他微笑颔首,“李大人好。”
来人乃是工部员外郎李枫。工部为六部之一,主司百工、山泽、屯田、营修事宜,开封府主管京畿治安,单看业务倒无甚交叠之处,是以先前包庞二人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上月汴河固防,却在现场挖出一具尸体,那一瞬间李枫只觉晴天霹雳,好在开封府迅速介入找到了凶手,这才挽救了他堪堪到头的仕途。自此之后,李枫对待包拯的表现虽说不至于感恩戴德,可也比往常热络了很多。包拯只是不结党营私,并非不善交际,他对旁人给自己的情绪有十分清晰的感知,是以察觉到李枫的善意后,他并不排斥,兴头上还能与李枫打趣几句。却是不知李枫今日所为何来?
包拯见李枫一身常服,额上甚至滴下了汗水,不知他如此情状到开封府来所为何事,“李大人有何贵干?”
李枫道:“下官方才在街上遇见公孙先生,听闻府上有小公子走失,望能略尽绵力。”
包拯不免觉得有些巧合,下意识便想推拒,“李大人有心了,只是......”
庞籍忙接过话来,“李大人来得正好,明日包大人奉圣上旨意要前往安平办案,我在京城独木难支,找孩子的事有李大人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枫便问:“包大人要去安平?是蜀东的安平么?”
包拯心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圣旨已下,明日他一启程,开封府由庞籍打理,又如何瞒得住?左右庞籍已将事情说破,他便索性承认:“不错。”
李枫却双眼一亮,面带喜色道:“岂非是巧!下官的二妹嫁在安平,三弟月前动身去探望,现在估摸着也快到了。他是个游侠,有些拳脚功夫,虽说比不得展大人和白少侠,可多少凑合能用,包大人办案若有需要他处,但吩咐不妨。”又道:“请借纸笔一用。”
包拯和庞籍也没想到竟这般凑巧,面面相觑之余,还是引了李枫在案前落坐,只见李枫提笔即书,全无滞涩,庞籍悄悄看了几眼,全是“公忠体国”“兴国利民”“不负圣上隆恩”等语,不禁心道竟然有人把家书都能写得如此冠冕堂皇,不去礼部写封诰实在屈才。
李枫写毕搁笔,在信上盖下私印,又吹干纸上墨迹,折叠后放入信封之中,再双手交予包拯,方道:“舍弟与下官面目甚为相似,往日里大伙儿都说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且舍弟右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很是好认。下官这便回到舍下,再写一封信送往安平,让舍弟在安平待命。”
他这般热心,包拯心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很是过意不去,不免再三感激。
待送走李枫,估摸着他去得远了,庞籍从袍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道:“死包子,这个你自己拿去研究吧。”
包拯接过,抖将开来,只见是川峡四路之图[1],本想问庞籍如何会有此图,可转念一想,又觉此问多余:若论当世繁华富庶之地,谁人不知“扬一益二”[2],便是豪奢如汴京都难以望其项背,庞籍家中经商,又如何会放弃益州这么大一块肥肉?不过话虽如此,到底是庞籍好意,他想到庞籍命全府家丁寻找然儿,又告知安平王种种,还送了这幅图,一时很是动容,感激之情纯然发自肺腑:“螃蟹,多谢你啦。”
二人往日里多为小事掐得天昏地暗,一两点火星便能吵出爆竹的架势,鲜少如此时一般平心静气,庞籍见他感念自己相助,心里也软了,可多年相处,嘴硬已经成了习惯,“你别乱感动,本少爷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明明是自己说了,庞籍才知道是孩童失踪案,这图却是早就备下了的。包拯心头雪亮,却并不点破,只道:“螃蟹,开封府的事,然儿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死包子但凡开始给我戴高帽就准没好事!”庞籍嘴上虽然嫌烦,但也不过说说而已,“行啦,知道了,京城一切有我,你别在安平把自己作死了。”
包拯点点头,道:“天也晚了,你先回吧,替我向江老师问好。”见庞籍要出言反对,知道他是怕自己一个人落单有危险,可自己实在需要一个人独处,便又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你又不会武功,要是真有人来杀我,你留在这儿也只是多一个送死的罢了。”
庞籍只觉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可偏偏无法反驳,怒道:“你这个死包子一天比一天晦气,真不知道公孙先生怎么受得了你。”想拿折扇敲他一敲,却发现自己手中空无一物,原是方才被人砸门叫来听旨,又遇上穆然失踪,一通忙乱,竟未将扇子带在身边,打人不成,只得恨恨离去。
送走庞籍,包拯这才有时间静下来,在这个诸事纷乱的晚上,好好梳理这个案子的思路。他虽不在经史上用心,可于破案一道,却有过目不忘之能,安平王呈给皇上的奏折虽只看过一遍,此刻却又能在眼前复现。
失踪儿童共有十九人,其中男童十三人,最小的半岁,最大的八岁,女童六人,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九岁。
首先,这些孩子为什么会失踪?把他们带走的人是谁?
如果是人贩子拐走了这些孩子,那么男童是卖给别家传承香火,女童当童养媳,可八岁的男童已经记得很多事了,就算真的卖出去也难与买家亲近,难道他们能消除这些孩子的记忆,亦或是......抓这些孩子去配阴亲?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阴亲虽不挑家世,可总得年纪相当,如果这十九个孩子是去配阴亲,相对应的,至少得有十九户死了孩子的人家,除非这办阴亲的人家极有权势,否则人贩子定然是按需求物色以便尽早出手,绝不会多抓孩子让买家挑选。不是拐卖或阴亲,那难道是为了祭祀什么邪神妖魔,拿这些孩子作祭品?他意识到这不无可能,川蜀之地自古便与中原相隔,神祇祭祀亦不为中原所知,若是真起了什么仪式阵法,这些孩子的生死就难料了。
其次,带走这些孩子的方式是什么?现在是仲春时节,正逢农事繁忙,孩子的父亲势必在田里劳作,母亲不仅要纺纱织布操持家事,还得去田里送饭,难免给了贼人可趁之机,这能解释十二个村里的孩子失踪的可能,可还有七个孩子是住在城中且父母颇有家资的,其中不乏举人、富商,贼人又是如何瞒过护院乳母丫鬟这一干人等,从宅院里将孩子带走的?更何况,以这些孩子父母的地位,怕是县衙也多少要顾及一二,带走他们的孩子,岂能善了,这些贼人难道就真的没想到这一点,还是只是为了勒索?可若是为了勒索,便只带走这些富家孩子就行了,还不会闹得这样声势浩大引人注目。
嘶.....引人注目?如果是为了引人注目,一口气失踪了十几个孩子的确足够引人注目,始作俑者为了把朝廷的目光引到这里,才带走了这些孩子,这样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为什么是安平,是因为安平距汴京千里之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些事情不能上达天听,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朝廷注意到么?可安平明明是安平王的封地,王爷是宗室,没道理替这些人文过饰非,要么此事与王爷有关,要么事情背后有王爷掌控不了的力量。
思及此处,包拯立即拿出庞籍给他的那幅川峡四路图来,细细看去,只见安平位于利州路与夔州路之间,一旦失守,整个川蜀便门户大开,不仅西控甘陕,东进巴楚,甚至连襄阳王都能长驱直入[3],霎时便起了一身冷汗,心道:难怪圣上让王爷在此居住,而非更为繁华富庶的成都。只是,既然安平如此重要,王爷此番进京,请罪求援固然要紧,可毕竟要离开,安平的主事之人就只有县令彭琪,但蜀地距京城千里,音书并不畅通,事态又有诸多变化。王爷这一进京,往返最少旬日,要么是他极信任彭琪,要么就是在给彭琪使绊子,前一个倒还好办,他们心往一处想劲能往一处使;如果是后一个,盼望日后好共事吧。
彭琪......包拯开始回忆,在安平王的奏折里,彭琪做过什么。事发后他便联合周边四县实施封锁,将整个安平围得铁桶一般,进出都严密排查,自己则带着衙役去山林中搜寻;又将全县孩子登记造册,给每个孩子派发特制香丸藏在身上,若失踪,便有香气可供猎犬找寻;张贴布告,重金悬赏线索;再对全县粮店、药房、布庄、典当行、打铁铺暗中布控,包拯深以为然,即便这些贼人没留下痕迹,可时间一长,这么多孩子,总会在粮米、医药上留下端倪。他起先还担心彭琪才干不足难当大任,现在看来,别的不谈,头脑还算清楚。
安平已有的线索已经想明白了,那然儿呢?然儿是被姜姑娘接走的,还是被人绑架了?如果是绑架,时间掐得这样巧合,那会和安平的事是同一股势力么?他这般想着,便再也坐不住,直奔穆然房间而去。
门窗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屋内一切都摆放齐整,井然有序,唯有一只木头雕的小老虎静静躺在枕头边。
包拯坐在榻上,双手轻轻摩挲着这只小老虎,眼前浮现出然儿奶声奶气地介绍小老虎来历的样子,耳边又有了然儿的声音:“这是爹爹给我做的,娘亲抱着我,我们一起在灯下看着,那小老虎的耳朵、眼睛、鼻子一点一点地就在爹爹手里出现了。”
包拯想到此处,不禁热泪盈眶,不敢再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恢复理智:如果然儿是被姜姑娘接走,又怎么会忘拿爹爹亲手做的小老虎,想必是真的出事了。他尚未成家,更无子嗣,虽有侄儿包勉,可二人年纪相仿,情分更似兄弟,本难以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感同身受,可想到然儿只在开封府待了一个多月,一朝失踪,他便已心急如焚,甚至连然儿的玩具都不敢看,何况是亲身生养孩子的父母,这些日子里恐怕早已经以泪洗面,生不如死了。
生不如死......包拯心中猛然一惊,带走孩子会让孩子的父母生不如死,难道说是为了报复孩子的父母么?可孩子父母一碰头不就都知道了。哪怕是分头结仇,只要县衙排查这些孩子父母的交际,凶手不也无所遁形么?
包拯越想心中越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先生也该回来了,便起身返回大堂,刚出房门,却见公孙策、展昭、白玉堂已在花园中静静围坐,原是知道他有凝神深思的习惯,都未曾出声相扰。
想到方才庞籍知晓孩童失踪案时惊讶的神色,想来圣旨中应该也只说去安平而未提及内情,包拯几步下阶落坐,便将安平王奏折内容、皇上嘱咐、李枫修书及自己的看法一一说了。
白玉堂听罢,眉头一拧,道:“老包,他们绑架小孩,除了为钱、为仇、为香火,还有可以是为色啊。”
剩下三人沉默了一瞬,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但都不得不承认白玉堂说得很对,他甚至让先前包拯思考出的种种不合理都变为合理。虽说他提出的这种行径很是下流无耻,正人君子不屑为之,可却并不代表不存在,如果是这种情况,这些孩子只怕要遭大罪了。
展昭见大人和先生的神情都沉重了起来,自己也着实反驳不了玉堂的话,便另辟蹊径道:“方才大人提到祭祀之事,让卑职想到先前游历江湖时,曾见有人以八卦之形划分各地,再从各地取了水土做法,祈求上天普降甘霖。”
包拯虽也曾外放端州,但若论见闻广博,却也及不上南侠周游四方,听他这么一说,便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他求到了么?”
展昭只笑,“当然没有求到,只是个骗子罢了,不过他仍对这一套本事深信不疑,走之前还扬言要继续修炼,好让这些‘凡夫俗子’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祥瑞’。这世上修道之人众多,人多了便免不了有那么几个走火入魔的,也许这次绑架孩子的人,和这个骗子修的是同一套功法,通过某种方式选定地点,再从这些选定的地点抓走孩子,也未可知。”
如果能地图上找到这些丢失孩子的家庭居住的地方,没准儿能发现有什么关联,白玉堂顺着展昭的思路道:“那就需要安平的地图,和这些孩子居住的地址了。”
包拯摇摇头,“这些东西我倒没有,只能到了安平再实地查探了。”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发现展昭和白玉堂都无比默契地跳过了“如何带走孩子”的问题,转念一想,若那些贼人里有如展昭白玉堂这般的高手,那的确是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的必要了。
而公孙策至今未发一言,包拯忍不住问道:“先生怎么看?”
公孙策道:“带走孩子的目的不明,要么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真正的意图;要么安平至少有两股势力,各自行事又互为掩护,所以咱们从外面看进去,才会觉得是驳杂一片。”
包拯闻言,不禁又敬又服,深感公孙策见事透彻,从这纷乱表象中拨开迷雾,先前的疑惑焦虑尽数消散,忍不住去凝望先生的目光,心中一片宁定:先生在他身边,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要他能看见先生,便远胜过他一人单打独斗。
现在安平的事讨论得差不多了,然儿的事也该提上议程了,包拯想了想,还是措辞道:“然儿现在,最好的情况是姜姑娘把他带走了,不好不坏的情况,是有人绑了他在向咱们挑衅,这样至少然儿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坏的情况,就是穆家或者姜家的仇人。”安平局势复杂,案情也并不明朗,又远隔山水万重,这一路必然危机四伏,若在京中,至少庞籍还能有个照应,他虽万分不舍,到底还是心一横,道:“先生,你留在开封吧,然儿的事还需要你,我可不放心螃蟹。”
公孙策如何能听?皇上、安平王,现在还可能牵扯到襄阳王,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他早打定了主意,若真的因为去了安平而对不住然儿,姜姑娘就是杀了他,他也绝不会有二话,此时包拯却让他留下,他气极反笑,“我固然放心不下然儿,难道我就放心得下你?”
展昭和白玉堂何曾听过公孙策在包拯面前自称“我”,此刻听了也只作没听见,二人目光交汇一瞬,不约而同起身就走。
包拯心中大恸,他何尝忍心与公孙策分离,只是死生事大,不愿公孙策与他一起趟安平的浑水,正要再劝,却见公孙策目光如炬,不容多言,便执了他的手,道:“好,反正然儿也是我答应留下的,她姜若黎再有理也不能找你。”
公孙策又如何不明白,旁人看来是公孙先生帮包大人分担了不少案子,可只有他知道,哪怕他肩上只有一粒灰尘,包拯都会朝着自己的方向拍,无论何事,从不让他一个人扛。他回握住包拯的手,抬头看那如墨般漆黑的天空,几颗星星缀于其中,光点闪烁,三四个时辰后,晨光便会悄然从东边爬上来。
夜色虽深,终有尽时。
[1]川峡四路:宋真宗咸平四年,设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和夔州路,合称“川峡四路”或“四川路”,“四川”之名由此而始。
[2]安史之乱后经济中心南移,长江流域的扬州和益州成为全国最繁华的都市,故有“扬一益二”之称。
[3]此处全部都是我胡说八道瞎编的,没有这个地方,请不要相信,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