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耳杳

88、番外四 异象 “秦师兄，

　　郦元城就在临风宗的管辖范围内，此去凡人不行几日便能抵达，寻常修士约莫一日便足矣，再快些，那些个修士大能，几个时辰便可抵达。

　　佟七千被一道灵力托起在空中飞行。肉眼看去，两人身下分明并无一物，可佟七千却能趴在上头，身体清晰地触碰到这无形之物。此物乃灵力所聚，谓之御灵层，便是常说的御气飞行。以灵气聚集形成一层御灵层，神识操控，便可御行千万里，所见无山无峦。寻常修士无法聚集御灵层，更莫说用神识操控。

　　佟七千并不是第一次乘御灵层，往前数的几次，他几乎都是盘膝坐在辰柒身后。

　　佟七千没骨头似的趴在御灵层上俯视身下山川，云雾缭绕此刻丢弃掉自己高傲优雅的姿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后方逃窜。佟七千仰头只窥见余妄如瀑的长发，一根绣了桃花纹的发带被风吹得飘飘扬，那不是这几年时兴的发带样式，余妄也不是会追着时代新潮奔跑的人。

　　佟七千记得，自初见仙上，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仙上戴冠的模样，有的只是款式老土却不清数目的各式发带。
　　师尊说过，仙上不曾得过及冠礼，又习惯了绑发，自是不屑在折腾。

　　那条发带有些长，但好在余妄个子高，这才不显得累赘。

　　佟七千撑起身子，无意识去够那墨发上扬起的桃花。

　　眼见就要落进掌心，视线中闯进一只手，轻而易举将粉红的发带勾走。余妄侧首朝佟七千瞥去一眼，目露不解：“勾发带做甚？”

　　佟七千方才回神，面上一阵骚红，“师侄……一时走神，下意识便手痒勾了一下……望仙上莫介……”

　　余妄将发带勾到眼下瞧了一眼，并无妖邪鬼祟的气息，这高空之上，寻常邪祟也上不来，再瞧佟七千，除了那一脸的煤黑，其余并无异常。余妄捻着发带须臾，这才松手，“你喜欢这发带？”

　　佟七千下意识摇头，又点头。

　　这老土的样式，佟七千自然不会喜欢，点头，大概也就是怕惹了余妄不快。

　　余妄身居高位不是一日两日，就是当初作为余家的公子，也是他人仰慕讨好的对象，旁人看自己脸色行事不少见，余妄自然能懂佟七千那点心思。
　　不是邪祟，不是喜欢，余妄想不到其他能让佟七千胆子突大来勾自己的发带。

　　“仙上。”

　　余妄应声抬头，便见佟七千揉了两下眼睛，指着余妄那条发带，“这发带上的桃花，活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将这句话重复一遍，余妄右手猛然扯下发带，耳边只听见一阵强劲的风声，指尖柔软的触感陡然变得稀疏，那条攥了几百年的发带散作朵朵桃花从指缝溜走。

　　余妄唰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桃花散去的方向，他袖袍下的双手紧握，却任由身体发颤，呼吸变得仓促，耳边落了佟七千的惊呼，余妄只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一声又一声闷重且急促的震颤。

　　桃花撕开了天空，化作粉色的悬天瀑布。

　　“小游——”

　　“轰！”

　　天边一声闷雷，那才形成的悬天瀑布被一道紫雷劈做漫天粉色浪花，尽数浇落在脚下的山林上。

　　余妄脑子里紧绷的那根线陡然松懈。

　　佟七千不敢碰余妄，却是在突生异像的第一时间躲到余妄身后抱着头，这会儿见一切正常了，才做贼心虚般探出头，怯声唤一句：“仙上？”

　　余妄早知佟七千的动作，一切都是默许的。思绪彻底回笼，余妄敛下异样神色，回眸瞧了一眼佟七千的窘境，将人捞起来：“并无危险，莫怕。”

　　佟七千更怕了，被余妄捞着大半个身子，双腿哆嗦着想趴回去又不敢，只得借力勉强站着仰头看余妄：“那是什么？”话落，佟七千双腿又一软。

　　余妄捞了几次，却都没什么用。心底油生的恐惧余妄不欲干涉，便索性将佟七千放在御灵层上任其趴着，“天地异象，史无前例。暂探不出什么，但可以确定没什么威胁。”

　　佟七千趴了几息才缓过劲，闻言昂着头，苦着脸：“那桃花能劈开天，当真没有威胁？”

　　余妄肯定，神识操控御灵层继续前进，他掐着灵流变作一支发簪将散开的头发挽起，说：“肉眼可见的劈天未必就是真的天裂。那不过一道幻影，如劈天裂，却没真的降下，只是与投影识石一般的光幕。倒是最后降下的紫雷，天道不满，那才是该胆怯的。不过到底不是冲我们来的，便不用怕。”

　　佟七千不甚了解：“那就是说，仙上那条发带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却是能牵动天道的投影石？”

　　“不，发带没什么特别之处，也并非什么投影石，更不能牵动天道。”远处逐渐有了临风宗山脉的轮廓，余妄却减缓了御灵层的速度，“牵动天道的是另一股无形的力量，所谓投影石也无足轻重，天道劈的，是留影石放出的东西。”

　　天道这东西，对佟七千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修行一途，长辈常说天道在看，若行了畜牲不如的事，天道便会记下，日积月累，在这人飞升渡劫之时将此人劈做灰烬。于佟七千这辈大部分人而言，天道更像是一种规则，无法忤逆，不念私情。

　　余妄猜到佟七千在想什么，毫不意外，修行之路漫长无尽头，任谁在懵懂时都会觉得天道是无尽头的规则力。

　　余妄控制着御灵层降落地面，两人落在临风宗山外，待佟七千站稳了，余妄就踱到佟七千跟前，两指并拢往佟七千眉心一点，接着刚才的话说：“天道，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人，而非规则力。天道之外，又会更高的天道，是追不到真正源头的。我等所见，又未必不会是天道想让我们看见的剧目。天道严厉，却也温柔。有的时候，未必不可顺应剧目发展。”

　　佟七千似懂非懂，余妄却没给他多反应的时间，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佟七千脸上的煤黑没露出半分，这才稍稍松口气，“走吧，回宗。”

　　佟七千听话，乖乖跟在余妄身后进了山门。

　　临风宗地界有感应，当余妄踏入山门的一瞬间，清悟山上万名碑遽然释放蓬勃浑厚的动静，无声却似一声极具形态的重锤敲在宗内众人心头，那是万名碑对宗主回宗最隆重的欢迎。

　　行路几许，又御剑而上，临风宗泽风仙宫正大殿，辰柒一头鹤发，容颜苍老，颀长的道袍不留一丝褶皱，辰柒躬身，朝着余妄落地的方向一拜，“宗主。”

　　余妄打量着辰柒这一身装扮，笑了一声，“新来的弟子给你递情书了？”

　　辰柒：……

　　余妄瞧辰柒脸色一再变幻，敛下笑意，没再多说些不该说的，领着辰柒与佟七千进点去了。

　　泽风仙宫为临风宗议事举行宴会等设立的仙宫，不在五行内，不属任何一位执掌仙宫的长老；而这正大殿，叫的是泽宫。泽风仙宫并不限制宗门弟子来往踏入，平日却还是少见弟子，实在是此处长老讲师多如牛毛，十步一长老三步一讲师，谁疯了才会往这儿跑。

　　然而许是得到宗主回来的消息，这会儿泽宫外便有了不少弟子，新入宗的的一群小孩，又或是几百年前的那些人，总有按耐不住好奇期待的来一睹宗主真容。

　　打趣的话说了弟子听了去便是，再多的不该听，余妄比辰柒更晓得分寸，自然不会当着众弟子的面将那些事摊开了问。

　　进殿去，辰柒褪下面上那副假面，略显凌厉的眉眼直直望向余妄：“师……”

　　“师兄！”秦芜生怀里抱着食盒，跟话本里某个刚出世的猴子一般跳进来，稳稳落定在余妄跟前，“师兄，我买回来了！”

　　眼前人咧着笑，明明高大得很，却要微微躬身，讨好人似的低着头。余妄扬手便是一抵，“你现在如何也是宗门讲师一辈的人，这副样子不怕弟子嘲笑？”

　　秦芜生不觉其他，“讲师过于严肃反而与弟子疏远，我这般放在那些小孩堆里能比讲师受欢迎就是了——这位……”秦芜生似才发现辰柒在身侧，佯装思考一番，恍然道，“辰柒！”

　　辰柒僵滞的身形才有了反应，眼睫颤动，他迎上秦芜生的目光，微微颔首：“秦师兄，好久不见。”

　　秦芜生对辰柒印象不深，只记得是当初玉龙座下一个很安静的弟子，虽为亲传，却比外门弟子还显得几分自卑，偶有几次打招呼，没多说几句话，如今再看，了解更多的，便是那三百年里余妄的得力助手。

　　秦芜生十分友善，咧着嘴一笑，将手上的食盒一把塞进辰柒怀里，“早听说辰师弟这些年对师兄多有帮助，我秦芜生不如师兄那般能耐感谢师弟别的，这份辣脚子是我珍藏酒楼里限量售卖的美食，以此赠给师弟，不成敬意！”

　　辰柒不知是被秦芜生这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还是别的，食盒到了手里也还愣愣地，垂眸视线落在怀里的食盒上，几息后才道出一句：“如此……便多谢师兄了。”

　　余妄此行回临风宗是有正事，没多叙旧便将秦芜生和佟七千赶出殿去，连带着那个盛满谢意的食盒。

　　少了咋呼的秦芜生，大殿内一时静下来。

　　余妄扫了一圈大殿装潢，最后将视线落在大殿中央的吊顶灯上。余妄迈出一步，顷刻间，以余妄为中心的大殿地板上漾开一道阵法。余妄粗略检查一番，良久才收回视线将阵法痕迹敛去。

　　辰柒视线无意识地跟随余妄，铭记他的每一个动作。

　　身后的视线灼热，余妄不可能毫无所觉，却始终背对辰柒，“你让小七来寻我，可是遇见了棘手的事？”

　　辰柒才有了反应，凝着余妄视线下移，慢慢收回：“并非棘手，只是觉得此事可能与师兄有牵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由师兄解决。”

　　几步外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安静站在那，像尊雕塑一般。

　　辰柒敛下神色，接着说：“往东一处，有一只即将化恶的怨灵。”辰柒顿了顿，道，“那怨灵所生怨念朝向两处，一处是附近的一个小镇，另一处，是临风宗，指向万名碑的一个名字。”

　　余妄似早有预料，身形未动：“万名碑名，度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