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忆游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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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有突发情况，距离秦芜生被围剿也还有至少半年的时间，如今却只剩下十日，如何看也不可能赶上。
这一切余妄并不是没有预料过。早在当初钟千的躯体被那只狐妖夺舍余妄便有预感会出意外，仙宫内有人与外界接应他算到了，将仙宫结界令牌交给佟昔也是他顺水推舟。
这一切与其说是突发情况，不如说是余妄一手布下的棋。
他算到太多，却没算到会只有十日的时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余妄闭着眼，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从这场美好的梦境中抽身清醒，然后跌入不见底的深渊。
骤然缩短的时间给了余妄美梦止步于此的错觉，自己和阿生好像不会像师尊和宿明归那样。
十日……怎会够。
“妄粼。”
蝴蝶振动翅膀飞离花叶，余妄闻声睁眼，玉景还是那身婚服，红色是惹眼的，穿在玉景身上只衬而不违和，恍惚间站在那的好像不是玉景，而是他余妄。
喉间堵着，那口气不哽人，似棉花却也强势，折腾着余妄迫使他无法镇定。
大梦一场最怕一盆冷水迎头泼下，余妄满脑子只剩下无力的一句“怎么办”，思不及言不得，只能攥着秦芜生的手一次又一次试图握紧。
“师尊……”
无可避免的慌乱，幸好那声音细若蚊蝇，旁人听不清。
玉景的步子不急不缓，指腹触及眼尾时余妄才猛然回神，那点湿意被往上抹开，泪痕便作上挑的眼线，阳光一照，若隐若现。
玉景温声：“怕？”
鼻尖涌上一瞬的酸意，似乎是箭矢离弦从身侧掠过的一瞬，眼里便涨了些泪：“怕。”
怕救不回阿生，也怕这场即将结尾的美梦，更怕美梦结尾下一瞬的悲剧。就像最初晃醒自己时忧虑的那样，怕沉溺，怕不愿离开。
他早预料到，偏偏躲不掉。
手心握着的那只手是温暖的，不是仙宫里那双毫无温度的木头；这片花海的阳光落在身上能将他一点点捂暖，仙宫却那样冷。
余妄不求什么，只是想有人替他暖手。
三百年真的很难挨。
眉心一暖，余妄的思绪被强行打断，无数咒法涌入脑海逐渐有了雏形。
玉景两指轻抵，灵流以不可见的速度涌入，玉景说：“那日为师与你说过，这场梦的出现是为了你，一切都是以你为中心。不是时间操控的你，而是你操控的时间。哪些该记得，哪些又该忘记，自己侦辨。今日既已有了告别，便该离开了。”
“可我不想……”
玉景没听完，“过去无法改变，一切已成定数。你该做的，是离开，回去。那边还有临风宗的未来。也有你的未来。别让一切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师尊……”
我不想。不想要什么未来，更不想去管仙宫未来如何。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推回那个谁也没有的地方，我只是想留在我长大的地方，只是想留在你们身边。
那边什么也没有，没有阿爹阿娘，没有兄长，没有阿生，没有师尊，没有宗主长老。师尊不见我，宗门早没了，所有人都死了。回去，我能看见的只有万名碑上灭掉的几千个名字。
师尊，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阿生一个人回来。
多的话余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迎着玉景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余妄忍不住，眼泪催着他的唇角向下撇，像极为了吃糖而耍无赖的小孩，“我不想回去。”
玉景面无表情将余妄又推开一些，声冷似冰：“你既不愿，为师便帮你一把。”
玉景眼神一凛，灵力冲开衣摆的一瞬震出百里，身侧的人似被震碎的幻影消散，余妄下意识握紧秦芜生的手，却只得到灵流从指缝钻出。
“师尊！”
余妄一把握住玉景抵在自己眉心的手，“师尊我不要回去！”
玉景好似没有听见，方圆百里的一切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虚空强势地占据余妄的世界。
眉心的手挣脱不得，那道温和的灵力正在以不可挡的速度侵蚀他的意识，夺走、强占。
我不要回去！
求你了师尊不要让我回去。
灵潮吞噬，就连那可望不可及的天际也被吞入虚空。
师尊……
求求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
潮汐将尽，乞求似孤沥入瀚，未起微澜，万事仍归旧迹。
师尊……
我在那边已经没有家了……
“叮铃——”
翻涌的灵潮遽然涌向虚无，消失不见。
玉景的神识紧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余妄最后求饶的话。
他以野兽的形态将那最后的意识圈禁，却反被一根尖刺伤到。
“师尊，我没有家了……”
那些无数日夜将玉景拽入噩梦的游蛇再次袭进他的神识，却是一点点化作水，融了。
“师尊，我爹娘死了……”
“师尊，等小妄醒了，你带他走吧。”
“弟子护不了他，只愿他往后能护住自己。纵是他再废物，至少也有临风宗做后盾。”
“师尊，弟子恳请您，替弟子护着小阿妄。他不爱闹的，若有一天求您什么，可否也允他？”
玉景静默数息，恶狼眼尾的流光褪去，松开了爪下的猎物，应了：“好。”
海澜收势，潮落水静。天光大亮，余妄意识回归，眼前一切如初，掌心的手还被紧握着，那股暖意仍在。
玉景收回手，只留下一道咒法，“此事为师不插手，上尘在后山，稍后他带你们去魔界，尽早解决，此事容不得耽误。”
余妄尚未完全回神，意识还停留在那被灵潮裹挟的窒息中，迎面对上玉景的视线没有半分回应。
玉景：“听清了？”
大概是有了意识，余妄却还弄不明白眼下的情况，只听着玉景问他话，便点头应了。
玉景不再多言，后退一步转身离去，好像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余妄环顾一圈，阎浮洲早在交代完时间便匆匆离开，这座没有其他人，秦芜生还牵着他的手，见他看过来，便下意识贴近轻啄，“师兄？”
余妄后知后觉，视线黏在玉景离开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陌上尘如玉景说的那样就在后山，没留给余妄太多时间，玄色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陌上尘身形原比常人高大，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找到，步子跨的也比常人大，一步便抵旁人两步。
或许是之前落在魔族堆里，余妄并不觉得陌上尘有多魁梧，如今却才惊觉。陌上尘乃纯正的魔族血统，秦芜生能抵魔族，陌上尘却更甚。眼下落入阳光下，这场上个个高大的身量也不敌此人。
影子将余妄彻底笼罩，陌上尘凝着余妄那张脸，拧眉道：“你尚未突破元婴。”
余妄张了张嘴还打算解释，宿明归不知何时蹿了过来，一手揽着陌上尘的肩，“他若突破了元婴小景儿还找你做什么？事态紧急，你且护着他，别让那些人伤到他就是。”
陌上尘脸色算不上好看：“不是将他送到魔界？”
宿明归身形只与秦芜生一般，这会儿揽着陌上尘是将人往下拉着，他闻言乐呵：“若真只是送去魔界小景儿能送，我也能送，哪还需要你？”
陌上尘眉头未松，“麻烦。”
魔气出体，一丝丝缠绕做一扇门，相连的瞬间界门便也开了，一面虚空，背后是什么却看不真切。
陌上尘先一步跨入界门，宿明归却忽地闪身到余妄跟前阻拦，将一颗凝聚的珠球塞到余妄手中。
余妄不明所以，还未来得及询问便感觉到那珠球中蜂涌钻入心脏的魂魄。
这是秦芜生的部分魂魄。
宿明归笑着让开，解释道：“修真界内的碎片，小景儿寻到让我还给你。”
那部分魂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转瞬便尽数涌入余妄的心脏，而后不再闹腾，安静地守着。余妄攥了攥空荡的手心，“多谢。”
秦芜生跟在余妄身后，直到踏入界门，玉景也未曾送来一道传讯。
目睹那结成界门的魔气如烟作散，宿明归才问出口：“小景儿真的不说？”
“不说。”
宿明归有些遗憾，却也不强求，飞身回了林中隐匿的温泉边。他下了水，毫无顾忌半搂着人：“不想与他说便不说，与我说。”
“你知道的。”
宿明归语调微扬，“嗯哼，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说。”
“我知道和你亲口告诉我不一样。”
玉景沉默着，蓦地埋了头：“那我也不说。”
宿明归一笑：“那我也知道。”
景有明归，宿有玉。
“小景儿，你怎么独独在我面前是这副又傲又娇的性子？”
“我喜欢。”
“我也喜欢。”
***
那扇界门直达魔神域边界的余府。
陌上尘视线扫过姗姗来迟的两人，一言不发往里走。
余府内的有余长终之前留下的阵法，这阵法是个类似留影石的幻阵又不是留影石。此阵一旦被开启便会被强行拽入布阵者留下的影像中，内外时间流速相同。
余妄视线紧盯陌上尘掌心余长终留下的启阵石头，毫无征兆出声阻止。
陌上尘看他，不语。
余妄说：“兄长的留影，我不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忆游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