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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纸上觉浅 ...


  •   今夜的月光比以往要暗淡,袅袅升起的轻烟遮了逍谷的脸,喉间哽着的酸涩难言。

      直到烟草尽数化为灰烟,烟杆在指尖转一圈被重新握住,他抬眸冲秦芜生苦涩笑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真神远不如你们。”

      秦芜生捡起地上的一块圆石,没有片刻犹豫朝湖里扔去,“没有谁不如谁,只是解决事情的方式有所不同,这才给人一种不如某人的错觉。”

      他重新站直身子,月光照过投下的影子依然笔挺。

      城中城外的夜空有所不同,毕月城内日月同空,毕月城外明月高悬,高照的太阳也晓得暂避锋芒。

      秦芜生回头看逍谷,道:“他走了,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逍谷转而问他,“我很好奇,既然上行愿意让余妄知道自己魂飞魄散,为什么不在真正离开的时候道别?偏要弄个假意离去,这样当真好吗?”

      秦芜生脚步未停,姿态一时有些散漫,“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只有余公子。”

      这话说得莫名,不知情的难懂得很,更别说是逍谷这种于人性不大了解的神。他眉心微微蹙着,却一言不发。

      他不理解,却直觉如果自己再问下去得到的会是一个让他不开心的答案。

      秦芜生看着他只是笑着,还是没说什么。

      夜晚的风很凉,却也正解夏日的炎热。城内有人执箫伴风声,正合这别离夜。

      逍谷望着圆月笑出声,“谁这么会吹,吹的还真是时候。”

      秦芜生耸肩从他身侧走过,“谁知道呢。”

      他二人走的慢,行到酒楼时已是半夜。

      趁着秦芜生还没进去,逍谷捏着烟杆往他的方向一点,“话说,你什么时候和余妄坦白,不止你的身份,还有现在的……”烟杆朝着四周点一圈,他才补道,“一切。”

      “还不是时候,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他。”

      秦芜生三两句敷衍完就准备进去,才迈出两步就又被逍谷拽回来。

      “我认真的。你瞒了他这么多,不怕他往后知道怪罪于你?根据我这么多年对人族的了解,隐瞒往往会让道侣之间产生隔阂。更遑论你瞒他的是这种事。”

      逍谷的模样认真不似作假,瞧得出确实是为两人担心。

      秦芜生暂时歇了上楼找余妄的心思,抬眸看逍谷,好像看自家好不容易长大懂得照顾老父亲的叛逆孩子,好笑道,“难得啊。”

      逍谷不解的看着他,问,“你真不担心?”

      秦芜生拂开往他这边飘来的烟,往后一倒靠着红漆柱,笑道,“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你看不透余公子,而且……他也没有命薄。你说着担心,其实也只是害怕往后他飞升知道一切后发怒与我闹腾危及苍生罢了。”

      他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看人,该是妩媚勾人的一双眼此刻平添几分毛骨悚然,“逍谷,或许我不是百分百地了解你,但有的时候,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心中所想。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好兄弟。”

      逍谷脸上的笑意收敛,一双黑瞳转瞬变为一红一金的异瞳。秦芜生清楚这不是对方一时兴起想给他变戏法。

      他有幸见过这位真神动手抵御异界入侵的模样。

      那是一个与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异世界,具体什么样,他说不出,唯一形容得出来的,或许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与傀儡无异。

      能做到入侵其他世界的自然不是什么平庸之辈,然而,那群人没在逍谷手里撑过一炷香,世界裂缝被逍谷的一道神念补上。

      那一瞬极其短暂,故而除神界外的其他界域没察觉到丝毫异常。

      秦芜生便在那场战役中,那也是以往他唯一一次,准确说是所有神唯一一次见他异瞳的模样。

      逍谷那只金瞳尤为耀眼,耀眼到让人心生敬畏,与之相反的红瞳则宛若一尊杀神。

      秦芜生收回思绪,看着逍谷那一双异瞳好笑道,“我也没这么厉害吧。”

      逍谷神情未曾有丝毫波动,说着一句稀疏平常的话,“但你是我兄弟。”

      秦芜生的笑滞在脸上,只一瞬,他的笑意更浓,“是啊,我是你兄弟,所以,你这么怀疑我真的好吗?”

      耳边似乎还有蝉虫的低叫声。秦芜生并不打算给逍谷回答的机会,倚着柱子伸了个懒腰,“行了,不逗你了。我可以和你保证,我和余公子就是再闹腾也不会危及百姓。”

      直到亲眼看着逍谷重新便会黑瞳,秦芜生才轻笑道,“他啊,是即便你将苍生和我摆在他面前选择其中一个消失,他也能自己想办法创造出第三个自己消失的选项。”

      逍谷似嫌弃的看他,道,“谁给你的底气认为他会这么做?”

      “你猜。”少年人伸着懒腰喃喃,“困了困了,我去找我的余公子,明天见。”才踏出一步,秦芜生又停下来侧头看逍谷,“忘了告诉你,余公子从来都很聪明。”说罢,秦芜生再没给逍谷将自己拽回去机会,逃也似的跨进酒楼。

      冷白的月光落在地上,逍谷看着秦芜生上楼的背影呆滞片刻,等秦芜生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过劲你,气极反笑,他咂了口没有烟草的烟杆往回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也细若蚊蝇,“我不了解他,你对我的了解不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隐藏在黑色瞳孔下的金瞳闪了闪,月色笼罩着逍谷,那只黑瞳倒映着细碎的金光。逍谷回头望了一眼余妄房间的窗口,房间的主人倚靠在窗边,双目无神的仰望月亮。

      逍谷一直有一个疑问,他启唇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为什么这么多神,被凡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也不愿放弃他们?”

      意料之中,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想得到答案,嗍着烟杆离开,姿态懒散,笑着念念叨叨,“人啊,永远是一个不知餍足不知感恩的种族。”

      ……

      楼上窗边,余妄垂首看着远处逍谷留下的一个背影。

      逍谷好像真的很潇洒,若说他是真神,是神明,可他又似乎不是一个真正的神。他眼里有于苍生的悲悯,却也有溢出的杀戮之意。

      神明真的会心生杀伐恨意吗?

      余妄摇头,嘲讽出声,“因为神就是贱啊,明明没有好报却还要逞能,哪怕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吱呀——”

      房门被推开,秦芜生蹑手蹑脚的探出一个脑袋朝里面张望。

      他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动静,更像是用这种方式提醒屋子里的人自己的到来。

      余妄也确实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身形未动,仍旧侧靠倚在窗边,视线重新放在天边的那轮圆月上,轻声道:“阿生,谢谢你。”

      之前逍谷靠近时余妄的确有所防备,及时闭气封了自己的无感,但逍谷那一道云烟不知为何,他还是中招了,是后头秦芜生偷摸给他解开的。

      也是如此,他才能在后头晓得,兄长最后还是来和他道别了。

      这样也好。

      余长终不止有余妄,还有陌上尘,却也只有他们了。余妄不可能霸占余长终,但余妄想霸占余长终,可当看见陌上尘几次施法遮掩眼睛,想起当初无故陨落的魔尊上尘,余妄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贪心。

      哥,我这次很听话。

      秦芜生不知何时已经轻手轻脚走到身边,从身后拿出一串冰糖地莓递给余妄,道:“师兄和阿生说谢可是想和阿生生分了?”他轻抿着唇,像是被抛弃的夫郎,模样可怜极了。

      被酸涩裹挟的心脏挖掘出了最柔软的一片,余妄就着秦芜生的咬下最上面的一颗地莓。

      如果有人问任摒秋和余长终,为什么这么放心地将小阿妄交给秦芜生?或许就是如此。

      秦芜生会永远护着余妄,小阿生永远会想尽办法逗小阿妄开心。

      秦芜生指尖掐着灵蝶,不多时整个房间便好似被灵蝶占领,连桌上用来照明的烛火也省了。

      余妄手肘搁在桌上,指节撑着脸,嘴里甜溜溜的滋味咽下,他看着秦芜生还在那掐灵蝶,笑问,“屋里都快挤满了,你还要捏多少?”

      对面的人像是才有所察觉,将指尖刚捏成的灵蝶放飞后抬头看了眼周围,这才悻悻收手,“不小心……多捏了几只。”

      “几只?”

      秦芜生清楚地听见余妄鼻腔里因那一笑而弄出的气音,立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鼻子左看右看想分散余妄的注意,却发现入眼的除了灵蝶就是灵蝶。

      嗯……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多。

      余妄抬手,一只翅膀带着点点细碎光点的灵蝶便落在他指尖。他微微歪头直视秦芜生的眼睛,问,“在哪学的?”

      闻言秦芜生心底才升起的一点心虚立马被他抛之脑后,取之而来的是一身的嘚瑟气。

      “这可是我自创的,不是从别人那学来的。”

      两生,这是秦芜生第一次将此事说出口,可即便不说,余妄自己也能猜到是秦芜生自己琢磨出来的。只是当初余妄以为秦芜生是打算用这法子去逗哪家小姐开心,如今却清清楚楚知道,从始至终,秦芜生逗的只有自己。

      耳边几声细碎的呤呤声响,近一半的灵蝶散为零碎的星光,将桌前的两人圈在中间。

      余妄凤眼微微瞪大,忙出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秦芜生不以为意,“太多了,与其大片聚集惹眼,不如散成些光点,倒也好看。”

      余妄不置可否,这般确实好看,只是未免可惜。

      他眼里的惋惜之意太明显,秦芜生看在眼里,便招招手,几点散开的星光落到他手中,随意捏了两下,秦芜生摊开手,一只更精细的灵蝶自掌中飞出,扑腾着翅膀落到余妄鼻尖。

      秦芜生撑着脸看他,道,“纵是散成星光也未必代表消失,打碎重来,或许回来的会是更好的模样。”他伸出手,将那只灵蝶接到指尖,轻轻吹了口气,“但不变的是,从始至终,让它有形状的都是这一点星光。记得,就不会混淆。”

      “是吗,那若是不记得呢?”余妄笑得焉坏,故意找茬似的。

      一旁的窗户敞开着,凉风簌簌往屋里灌,吹散了本就不密集的星光,却又在下一秒,几只灵蝶颤巍巍扇着星光靠近,将其包裹,不至于被风吹走。

      秦芜生抬手点了点那团被聚集起来的星光,霎时星星点点的亮光融入将之聚集的几只灵蝶的翅膀。

      “不会的。”秦芜生摇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遗忘,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哪怕一个记得就够了。师兄以为呢?”他抬眸,一双瞳仁里倒映着点点光影,好像是他本身就亮晶晶着一双眼看余妄。

      “或许……是这样。”

      今夜房间里没有点亮一根烛火却仍旧明亮,或许是往日的月亮太过明亮,以至于余妄忘了,再暗淡的灵蝶,多了、挨近了,在某一个人眼中总归会是最美最耀眼的,又或许只需一瞬、一眼,总是记万年。

      余妄忽然转过话头,没来由道,“阿生,明日你来给我束发吧。”他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眼里不用星光照亮也是亮晶晶的。

      纸上诉却终觉浅,余妄如今才切实体会到这句话如何,却只是冲秦芜生展颜一笑,“我今日得了一个……有些旧,但很好看的发冠。”

      他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和秦芜生说自己今夜得到的发冠还夹了一封信笺,上面写:

      阿行,如果小妄愿意束发了,便将这发冠送给他,也算物归原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纸上觉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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