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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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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皎白月光顺着窗前竹帘的缝隙悄然爬进,洒落在暗淡无光的实木地板上。
竹帘摆动,夜风卷走客房里弥漫出来的酒臭与闷气。
姜烟眼中早已噙满泪水,轻轻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地板的缝隙间。她抬手拭去,却无法将心中的悲痛一同带走。
前路命数已定,不出现意外今日是和他们的最后一面。生死渺茫,姜烟只求他们不要被自己连累。
湘州多日无雨,翌日一早,妙荷拎出浇水壶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还未到早膳时间,姜烟坐在亭子里看池塘中的鱼尾轻摆,拨起阵阵水纹。
谢玉初来到雾隐楼被竹林环绕的院中,一眼就看见亭中那道孤伶的背影。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缕被风刮来的素烟,消散或是飘离,他都没有办法抓住挽留。
浇水壶渐轻,妙荷准备去打水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侯爷安。”
妙荷眼神担忧地往亭子里看了一眼,心中叹气,默默跑开了。
姜烟听见声音,淡淡地抬头看去,见谢玉初已经走进了亭子里。
“你怎么来了。”
谢玉初在她的身边坐下,说道:“来找你用早膳。”
姜烟神色复杂地对上他双眸,她像是在躲避什么,迅速地低下头,说道:“叫苏姑姑来告诉不就好了。”
“我要在这儿用膳。”
“为什么。”
谢玉初竟突然听懂了她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说道:“来找我的小娘子用膳,也要理由吗?”
姜烟再次抬眸,这次她没躲,声音很轻,但异常认真地问道:“倘若我不是你的小娘子呢?”
未等谢玉初开口,膳厅的一排排的侍女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姜烟站起身,往雾隐楼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太急,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饭后,谢玉初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窗外开得正艳的花朵。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说话无所顾忌,能和别人闲谈一整天的谢小将军了。
当失去上药、用膳的合理理由,他们之间竟连一句话也没有。
谢玉初是在飞花阁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姜烟的,残缺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她。细细想起来,谢玉初自己也觉得好笑,到目前为止,自己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姜烟要走,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无数次,谢玉初想要开口,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可是每次回头,见到的都是她淡漠的侧脸。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可为什么心却离得那么远。
谢玉初又坐了一会,告诉她明日辰时出发后就离开了。
当谢玉初只留下一个背影时,姜烟才敢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中。
不痛不痒的分别,是最好的结局。
姜烟坐在窗前想了一整天。
指使威虎寨之人的江姓女子到底是谁?
放眼整个湘州,姜烟认为符合条件的只有展城的江姓世家,不过那家的姑娘姜烟从未见过,况且听说江家家教极为严格,几乎不可能是他们家的人。
同音吗?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祟城姜家。
姜家。
当时的姜凝寒还没有回到湘州,远在他乡,突然出手害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姜双月。
似乎只有她。
那天的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想想,姜双月的行为确实是有点怪异。
起初她以为姜双月是为了计大娘子交代的事情,可是全程她没有一点和谢玉初交流的意思。
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呢?
倘若威虎寨真是受她指使,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这种可能,姜烟内心还是比较抗拒的,毕竟从前在姜家的日子里,姜双月不说对她特别好,那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如果姜双月对她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姜烟恐怕会无法接受。
甚至她现在就想跑到姜宅去,问问姜双月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入寝前,姜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
方疏渺。
那个靠残杀手足登上家主之位的人。
近年唯一一次见他,是在北疆。
那年姜烟在北疆边缘的一处沙漠采取珍贵药材,走出沙漠后,灰头土脸地坐在路边一间茶店里喝水。
还没喘出个囫囵气,茶店门口拐出一个人来。
方疏渺负手而立,背靠浑黄天空,风沙卷起枯草团,衣袍猎猎。
他冲前来招待的店家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姜烟。
姜烟恨不得生嚼了他,当即抄起桌上长剑朝他打去。
这一架,二人打得昏天暗地,你逃我追难舍难分,打出老远去。
最后他二人来到一处山崖边,皆是筋疲力尽,方疏渺见状故意提起方恒之事,企图扰乱姜烟心智,岂料她在某一次过招中不顾性命一把抓住方疏渺衣领,齐齐坠落山崖。
巨大的水花飞溅而起,姜烟豁然睁开双眼,浑身上下真如刚从里捞出来一样,满是冷汗。
窗外天边的颜色由深到浅。
妙荷听见声音走进来,见姜烟坐起身,鬓边一缕发丝黏在脸颊边,大口大口地喘息。
壶中的新水注入杯中,妙荷一面将茶杯递到她面前,一面用手帕擦她额上的汗水,说道:“娘子梦魇了吗,怎么出了些汗,快,喝点水压压。”
姜烟接过杯子,指尖发白,清水映出略有些苍白的脸,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梦境,浑身紧绷的力气被抽离,颤抖地抬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妙荷把杯子放回桌上,说道:“娘子你先缓一缓,奴去端水来。”
姜烟沉默着点头,待她走后,再也支撑不住,倒回床上。
那一次是怎么逃脱的来着,当时他们两个噼里啪啦地砸进湍急的河流中,又在水中疯狂争斗一番,接连撞上礁石,血色染红了一大片河水,姜烟借此机会甩开他。
死里逃生后,又遇见其他方氏族人,使尽手段,这才保住性命。
她命大,方疏渺命更大。
后来姜烟才得知,他当时是一脑袋撞了上去,硬是没昏也没死,自己想办法爬上岸,撑到族人找到他的。
姜烟缓了一会儿,妙荷端着木盆走进来。
洗漱过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走向侯府大门。
谢玉初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袭玄色锦袍,面若冠玉,负手站在门前的石榴树下。
“久等了。”
姜烟走上前。
谢玉初微笑,二人一起走出侯府。
今日换了一辆马车,内部更加宽阔,东西一应俱全。平稳地驶向城门。
那日说好了,所有参加的人会在东城门口汇合,侯府的马车到了的时候,其他人已早早地等在那里。
“侯爷安。”外面人一叠声地叫道。
侯府的车夫没停,扬鞭,往迷月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过时,姜烟从帘子的缝隙中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姜双月。
旁边还有一个人,是许简宜。
刹那间,那些被她忽略的记忆涌上脑海。
姜烟想起来她是在哪里见过的许简宜了。
林春会。
当时跟着一群姑娘走后,拦下姜双月的那个碧衣姑娘。当时她二人远离人群说话去了,而那时的姜烟忙着搭讪,自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里。
迷月城在湘州边缘,紧赶慢赶也要大半天。
路程过半,一行人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喂马、喝水、稍作休息。
几个姑娘公子坐马车坐得腰酸背痛,出了马车之后一阵唉声叹气。
侯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两人一路只有三两句交流,姜烟这会儿也沉不住气了,站起身就要走出马车。
“注意安全。”
她车帘子还没撩开,就听见身后飘过来这么一句。
“好。”姜烟点点头,走了出去。
太阳正大,姜烟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马车一侧传来侍卫的声音。
“抱歉,在下不能让您过去,姑娘还是请回吧。”
“我只是来见姜小娘子一面。”
姜双月的声音。
姜烟回头看去,只见府中随行侍卫一脸为难地拦着姜双月。
数月不见,她瘦了许多,一张本就不大的小脸更加瘦削,面色略白。
说来也是,自从之前在姜家和姜凝寒见过那一面后,姜烟就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善茬。
别看当时在侯府,别人说她把崔姑娘推下水是她表露出的楚楚可怜,那一定是演给别人看的。
姜凝寒到底是不是周序文的人,姜烟尚不清楚,但是这俩人一定在姜家斗法呢。
姜凝寒在姜家有计大娘子做依靠,而姜双月在湘州人脉甚广,估计是难分伯仲。
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个在争什么,但看姜双月现在的脸色,她在姜家的日子一定算不上太好,毕竟爹不疼娘不爱,外面的朋友再多,管不到她们姜家关上门的事去。
姜烟想着,便跳下马车,朝姜双月的方向走去。
“小娘子安。”
那侍卫见她过来,抱拳鞠躬一礼。
姜烟点点头,说道:“我有话要和姜姑娘说。”话落,她就拉着姜双月往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