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芭蕾伶娜 美得像一个 ...
-
踩在柔软的草坪上，西弗勒斯说不出的局促。
明明已经对鞋施过了清洁咒，也偷拿了托比亚的外套变小穿在身上。
他看上去至少比平时‘体面’，但和这里依然格格不入。
可男孩还是咬着牙走了下去，因为他太渴望一个同类了。
西弗勒斯路过秋千，绕过喷泉，经过花园，最终停在了一座典雅干净的建筑前。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这里。
面前的庄园依然精美出挑，象牙般温润洁白的颜色，并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
阳光下微微晃动的树影，像童话绘本里才有的温柔。
一树树丁香安静的站在步道两侧，等待盛开。
西弗勒斯却被落地窗里的女孩吸引了视线：
莱拉克正专注地跳着芭蕾，她步态优雅，身姿轻灵，手臂的动作柔美又细腻。
腾空跳跃时，像只被风托举的飞鸟；一瞬间的滞空，和羽毛一样轻盈飘逸。
转身回旋时，如同迎风舒展的花朵，舞裙也随之绽开，远远望去，好似散开的涟漪。
那头柔顺漂亮的黑发，随着每一次旋转优雅起落。
交错缠在脚腕上的缎带，也贴合着每一次舞动。
绷紧的脚背、延伸的指尖、挺立的腰腹，无一不展现着女孩的好教养。
西弗勒斯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确定是不是该继续上前打扰。
他有想过那个邀约，也许只是贵族小姐的一时兴起，自己不该当真。
他应该趁没人发觉时离开。
西弗勒斯艰难地挪动了脚步，一双黑眼睛却格外诚实，始终盯着她的方向。
古典舒缓的舞曲还在继续，被芭蕾舞裙包裹的少女，逐渐放平足底。
手腕交叉相叠，缓缓垂落到下颌，指节的光影投射在那张典雅柔美的脸蛋上，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西弗勒斯再次萌生了退意，想要抬脚离开。
但这时，她看到了他。
湖泊色眼眸眨了又眨，惊喜地放着光，没收回的手立马扬起，隔着玻璃朝他打招呼。
紧接着女孩做了个口型，就兴奋地跑走了，西弗勒斯只看见一片衣角晃过，转眼间人便跳下了台阶。
“西弗勒斯，你真的来啦？”
莱拉克连舞鞋都来不及换，伸手拉住他，“我就知道西弗勒斯不会食言的！太好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西弗勒斯。”听她喊了这么多遍，男孩意识到刚刚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动听。
“莱拉克。”西弗勒斯小声回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黑瞳扫过她身上的舞裙，连下摆处的花边都熨得平整美丽。
他忍不住去看自己裤腿上的开线，就算再怎么‘伪装’，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他今天真的不该来。
“不会啊！你怎么这样想呢？你能过来找我，我很开心——”
余光看见妈妈正朝她招手，莱拉克笑着摇了摇他的手臂，“我们别站在外面说话了，进屋吧！走——”
她拉起他就要往回跑，没防备的男孩被拽了个踉跄，女孩立刻顿住脚步，“对不起啊！是我太激动了……你没事吧？”
西弗勒斯稳住了身形，看着她抱歉的神情，“没有。”
“那就好！”她重新扬起唇，蓝眸亮晶晶的，“真高兴你能来，西弗勒斯。”
不知是因为她这些话，还是对视的太久了，西弗勒斯的耳朵有些发烫。
他磕磕绊绊的说，“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
花瓣般渐尖的眼眸弯了弯，她的笑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就跟着笑起来。
好在，这样滑稽的场面没持续多久。
“瞧你，也太心急了，发夹都跑掉了一个……”年轻女人细心地帮她别好，“先去换衣服吧！”
接着转过头语气温和：“西弗勒斯，先坐下来等等她，好吗？”
莱拉克难为情的背过手，踮了踮脚，“下次不会了，妈妈。”
拎起把杆上的芭蕾包，她不放心的折返回来，“那你等等我，不要偷偷走掉啊！”
“放心，妈妈会帮你好好招待朋友的，去吧！”维罗妮卡笑着摆摆手，再次邀请拘谨的男孩坐下。
坐在沙发上的西弗勒斯一动不动，眼神不敢离开桌角，一旁的女人显然发现了他的不安，优雅地倒着茶，“不用这么拘束，孩子。蕾娜很喜欢用它配上果挞一起吃，不介意的话，可以试一试……”
“谢谢您。”
男孩双手接过茶杯，看见茶匙边残留的果酱，认定这会是一杯甜到发慌的东西，又怕被说无礼，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但意外地，口感清新、并不腻人。
推到跟前的点心盘，西弗勒斯也只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时，尽量不发出来声音。
黑瞳小心地观察着四周，大理石壁炉和雕花楼梯将大厅分成了两个空间。
有水晶吊灯的一侧，是他之前在屋外看到的——疼爱孩子的母亲，将整个偏厅用作女儿的舞房。
里面舞蹈用品一应俱全：名贵的枫木地板，透亮的成排立式镜，再到人台上的备用舞裙；连那些没拆封的足尖鞋都被细致地码好。
可以说，无微不至。
把杆边垂荡下来的舞鞋，随风轻轻摆动，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让西弗勒斯觉得自己就是个小偷，盗取不属于他的宁静和美好。
一道温和女声打断了他，“西弗勒斯平时在家都爱做些什么呢？”
男孩低声回应，“看书……还有熬制魔药。”
“是吗？”维罗妮卡笑着看向从衣帽间出来的女儿，“那你们会有很多话题可聊的——来，蕾娜”
黑瞳循声望过去，莱拉克换回了他们初见时穿的紫裙，见他还在，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她牵起他的手，“快跟我来，西弗勒斯，带你去看样东西！”
“蕾娜，等等。”女人指了指那盘没怎么动过的仙女蛋糕，“把它也一起带上吧。”
“好——那我们走啦！妈妈！”
莱拉克端起托盘的动作相当平稳，完全没影响到另一只牵着的手，脚步轻快地上楼，像只迫不及待要分享胡萝卜的兔子。
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扑面而来，女孩把灯打开，“平常不练舞，不画画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有时能待上一整天呢！”
“研究魔药很有意思的，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西弗勒斯？”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黑瞳一一扫过桌面摆放的坩埚、银刀，还有分类码齐的玻璃罐、水晶瓶，恐怕就是连很多魔药店都比不上。
不像他家，只有一间破旧地下室，还要躲着不被托比亚发现，寒酸极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炫耀，满是真诚，“那天在你身上我有闻到苦艾草的味道——”
莱拉克鼻尖耸了耸，凑近了几步，“今天也有，虽然很淡，不过我鼻子很灵的！”
面对她的靠近，西弗勒斯的耳朵再度红透，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就猜到你也一定对魔药感兴趣，所以就带你来啦——朋友间不就是要相互分享的嘛！”
男孩有些不自然，“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唔差点忘了，待会儿手接触到那些魔药材料，就不能再吃东西了——”莱拉克没听到他的话，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托盘，“得趁现在赶紧解决掉，快尝尝看！这可是南希(家养小精灵)的拿手菜。”
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得西弗勒斯差点咬到舌头，“怎么样，好吃嘛？”
明明什么都没尝出来，但他还是点点头。
见状女孩笑的更甜了，“这可是我的最爱，每次都会忍不住多吃——晚饭就吃不下了，后来妈妈就不让南希(家养小精灵)再做了……”
“不过今天是例外！因为你来了！”
莱拉克冲他歪了歪头，随后站起身，高兴得转了个圈，“已经很久没人陪我玩了，更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很开心，谢谢你，西弗勒斯！”
黑瞳定定地望着她，原来，她也很孤单吗？
莱拉克走到其中一面书柜前，抽出平放在最上边的手稿，“平时觉得无聊了，我就来这里看看书、熬会魔药，跟它们待在一起会让我很平静，也不用做那些不喜欢的事……”
女孩呼了口气，重新挂上微笑，“这里面记了很多有意思的注解，能得到不少启发呢！我读的时候，还会冒出几个新点子来……”
她探身指着角落里不停搅动的坩埚，“就比如那个自动搅拌坩埚，我按照上边的方法稍微改良了下。”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艾琳的旧课本上确实有介绍过自动搅拌坩埚，它看似能提高效率，却只会刻板的重复，根本不实用——遇到不可控的药物反应，无法及时做出应变。
而魔药学最考验巫师的灵活变通和实际操作的能力，这种’偷懒耍滑‘在他看来，毫无用处。
西弗勒斯有些为难，他到底该不该跟她说？
他还在犹豫时，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驱动的原理和构造，手稿上都写得很清楚，只要把减轻重量的咒语改动一下，再对它施个小魔法，让它记住熬制的力道、搅动的方向和圈数，还有蒸煮的火候，就可以了！”
“而且就算出错了，它自己也会停下来……就像这样——”她故意往左转动搅棒，那只坩埚果然不再继续，“就是目前还只能熬点基础药水，至于其它的，暂时还没办法做到。”
见他眼神落在那一排消肿剂和白鲜香精上，湖泊色眼眸眨了眨，“因为跳舞时常会用到，所以就做多了点……用上就不疼了，很快的！”
西弗勒斯想起刚才那支舞，只记得飞扬的裙摆、轻盈的跳跃，和优雅的旋转。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脚，到底是怎样的伤，才会用到这么多药膏？
他在担忧她的脚，她却更关心他的脸。
莱拉克显然还记挂着那道口子，她偏头去看，先前血乎乎的颊边和耳垂，留下了条浅浅的印子。
她没敢用手去碰，只好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这里还疼吗？”
男孩顿了顿，“不会……已经好了。”
蓝眸里像坠满了星星，“那就好！我还在担心你会不好好上药呢。”
西弗勒斯狼狈地错开眼，看到一旁的小方桌上摊着捣锤、短刀和明显没处理完的草药。
“其实我想试试熬清醒剂来着，不过才做了一半，手稿上写用水丁香能够稀释蛇牙的毒性，同时可以增强乌头的疗效……”
“但好像，失败了。”莱拉克苦恼的咬着唇，“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是在树旁边的小洞那里摘的？”见她点头，西弗勒斯解释道：“它们没经过培育，魔力低微，很难发挥作用。得用蓟草浸液泡上两周，或者加进姜根，才能正常起效。”
“是这样么？”
她看他称了一盎司姜根粉末，随后熟练地把水丁香捣碎，研磨成汁，一起倒进沸腾的坩埚。
原本的黄绿色液体逐渐变成了澄净的紫色，就跟手稿里写的一样。
“居然真的成功了！”莱拉克惊讶地瞪大了眼，“好棒啊，西弗勒斯。”
“你是怎么知道的？真厉害——”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西弗勒斯嘴上这么说，却在她的注视下红了脸，他生硬地转向另一边：“你如果还要熬制消肿药水或者解毒剂的话，应该用水仙根……”
那只研钵里的粉末颜色明显不对。
“我知道啊，可材料剩得不多了，订的也还没寄过来……我就想先用药效相似的月露花试一试，看看能不能代替——结果真的可以！”
女孩大方地拿起一瓶，递给他，语气轻快：“而且效果还比之前更好呢！”
西弗勒斯默默记下来，接着跟交换似的，和她说了分切草药时更省力的办法。
怕她不理解，他还走到桌边拿起银刀，演示给她看。
两双稚嫩的眼珠里闪着兴奋，明明只是和对方说话，却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尽管嗓子干到口渴，可谁都不想停下来，这大概是西弗勒斯讲话最多的一天了。
直到夕阳西沉，橙红色光束透过窗格，将并肩站立的两个小影子拉长，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一进到这儿，就忘了时间……”
维罗妮卡温声劝道，“总闷在屋子里可不好！蕾娜，带朋友出去走走，呼吸下外面的空气，看看风景——”
“知道啦妈妈！”女孩朝身旁人努了努嘴，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那么，跟我去花园玩吧？西弗勒斯？”
男孩刚点了点头，就被拉住手腕，带离了屋子。
跟来时一样，莱拉克的脚步轻快又灵动，不同于面对魔药时的专注，更像只活泼的兔子。
柔软黑发扫过他的鼻尖，让西弗勒斯想起了系在她脚腕上的缎带，一样的细腻温柔。
乌黑发丝在她肩上欢快地扫来扫去，就像不停起舞的音符。
有几缕过分调皮的、总往他眼睛里跑，痒得他眨了眨眼。
透过她的发梢，西弗勒斯看到了融化的’蜜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夕阳。
意外地，头顶的日落并不毒辣，空气也不像前阵子那样潮湿、闷热，迎面吹过来的风里，裹满了花蜜的甜润芳香。
喷泉雕塑在霞光中更加神圣，下落的水珠如同一颗颗玻璃色的糖果，颤动的水面晃得人眼晕。
西弗勒斯跟着她来到了□□旁边，听见女孩期待的问：“西弗勒斯要荡吗？”
他皱了皱眉头，为难的看了眼那架秋千，还是拒绝了——太女孩子气了，自己可是个男生。
望见她眼底的失落，西弗勒斯改口说，“我推你吧。”
暗淡的蓝眸瞬间亮了，莱拉克一口答应：“好！”
除了刚坐上去，有点轻微的摇晃，荡起来的力度始终平稳和缓，格外认真。
随着秋千前后摇摆，紫色裙纱扫过草尖、掠过花丛，四周飘来的花香扑满了鼻腔，微风时不时拂过脸颊，身后是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女孩信任的合上眼，弯唇说道：“你知道么，西弗勒斯，以前也有人陪我这样玩……就是力气要更大点，恨不得能荡到天边去——”
握绳的手顿了顿，下一次秋千回落时又很快恢复，西弗勒斯故作镇定，“他/她也是巫师？”
“也许……我还没来得及问。”莱拉克苦恼地歪了歪头，“但她和你一样好，性格会更外向些，脾气很直爽，还主动教我骑马呢！”
“可惜没能继续学下去，就匆匆忙忙搬走了……说真的，我还挺喜欢坐在马背上的感觉——特别放松，也很自由！”
西弗勒斯不太想她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为什么急着搬走？又怎么会想到搬来……这里。”
女孩唇边的笑容淡了些，“外边有许多坏人，想从我们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但对我们来讲，那些同样很重要，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总之很麻烦。”
“单靠庄园的保护魔法行不通，只好几次三番的换位置，不让人摸清它出现的地点……”
西弗勒斯隐约猜到了原因，“所以，是有人告密？”
莱拉克垂下眼，拉住绳子的手紧了紧，“算是吧，那群家伙想打探我们的行踪，有很多种办法的——随便编出个理由说要‘认亲’，让别人误以为这样做
对我们更好，阴差阳错地帮倒了忙……”
“我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不是故意的，可还是给我们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秋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孩走上前，盯紧她的眼睛，“我不会说出去的，永远不会。”
莱拉克的眼睫轻轻颤动，随即笑了起来，“我相信你。”
两双眼瞳静静地对视，像是能望进彼此心里去，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他们能很清楚的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风也格外体贴，将二人的黑发吹往同一个方向。
西弗勒斯率先错开眼，低声提醒，“你……抓稳绳子。”
“有你在啊！西弗勒斯，是不会让我掉下来的，对吗？”女孩笑着回过头。
听到身后一声闷闷的’嗯‘，莱拉克笑得更甜了。
她不安分地晃着脚，指着步道两边的丁香树，“我跟你说哦，别看它们现在光秃秃的，等再过一个月，丁香花都开了，很美的！”
“到时候我们还一起看，好吗？”
“好。”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怕她没看见，又郑重出声。
他没有告诉过她，他已经看到了——在遇见她的那天，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芭蕾伶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