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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横生事端○州衙门 英雄负责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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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鸿顺利跟着他们进入大牢,牢里比想象中的温暖干燥,倒是潘广神色萎靡形容憔悴地靠在栏杆上,双眼满是血丝,深深地陷进去。
李梦卿吃了一惊:“他是不是病了,怎么成这样了?”
季恒见怪不怪:“山猫他们的杰作,提前料理过了,要不然今天问不出什么来。”
萧若鸿绕过他们走上去,李梦卿和季恒都以为这两人肯定要抱头痛苦一场,没想到萧若鸿淡定得很,只是将手中包袱放下,波澜不惊道:“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以后尘归尘路归路,各自为安吧。”
潘广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她的装扮:“从良了?”
“湘竹馆关门了,我只能另觅出路。这些衣服你留下吧,去京城的路上打点一些,别叫自己吃太多苦头。”
拿衣服打点,有这样说法吗?李梦卿没想明白,却听一旁的季恒道:“这女人挺会做事,比老潘那些小老婆强多了。”
李梦卿:“何以见得?”
“押送上京可不是踏春出游,一路上挨打挨骂、不给吃喝拉撒都是有的。在衣服里偷偷缝点钱进去,有需要的时候就能拿钱行个方便。”
“那她也挺缺心眼呀,居然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说出来了?”
季恒斜他:“还不是看准你心软好拿捏?”
李梦卿踹他一脚。
潘广却是没体会到这份心的样子,嘲讽道:“我才进来几天,你就另攀了高枝,想和我撇个干净?怪道人家说婊子无情,拿这些破衣烂衫来有什么用?”
“我无情?”萧若鸿冷笑一声,“用钱买来的关系,你却妄想人家对你有情有义?醒醒吧!我没少腆着脸叫你娶我,但凡你肯把我抬进府里做个妾,我萧若鸿都为你死而无憾!可你到头来是怎样对我的?!”
“我是该娶你,我怎么想不到呢?”潘广冷声道,“我死了,黄泉路上也得多几个伴来作陪才行。”
“你还想有伴?实话告诉你吧,你那些婆娘早把你给卖了卷钱跑了个干净!也就是我记挂着你那半点恩情,才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摇着尾巴来看你最后两眼!”
“说什么为我,怕是你本就急不可耐要爬别人的床了吧?”
潘广把眼珠子转向季恒这边。
萧若鸿气得流下泪来,恨声道:“是!我就是巴不得离了你这样又老又丑的下流肮脏货!”
潘广一怔,萧若鸿将包袱扔进牢里,再不管他。
萧若鸿气冲冲地离开,原本都走过去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头跟李梦卿打了个招呼。
“李公子,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李梦卿也一怔,什么话?
萧若鸿把他拉过一边,指头在他胸口软绵绵一戳:“忘啦,之前还说喜欢人家的?”
李梦卿又莫名其妙被当成老情人之间怄气的工具,只能尴尬地看她,婉言道:“美人姐姐的良人非我……”
萧若鸿打他一下,嗔道:“就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真心的!我看你是和那个大高个有一腿吧?带情人来花楼找姑娘,真不知道该夸你实诚还是骚|浪。”
李梦卿臊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季恒在后边投来死亡凝视。
“我不和你说了,再说下去你相好的就要来砍我了。”萧若鸿暗骂一句,想了想,又对他道:“不过,为了报答你今天带我进来的恩情,我决定传授一点驾驭男人的诀窍给你。”
驾驭男人……
萧若鸿冲他勾手指:“来,附耳过来。”
李梦卿鬼使神差地俯下耳朵听取,却只听萧若鸿在他耳旁嗡嗡念经。
“萧若鸿祝您二位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
“……”
萧若鸿抚他的肩:“听清楚了吗?”
李梦卿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萧若鸿往他背后扫了一眼,娇声道:“那我走了,走了啊~小官人再见~”
李梦卿摸不着头脑地目送她远走……
“她跟你说什么?”
季恒的声音在背后猝然响起。
李梦卿的脖子僵住片刻:“没什么呀。”
季恒气得翻白眼:“老实交代!”
刚才他就看见他俩的脸贴到一块去了,当着他和潘广的面干什么呢?!还脸红成这样,不是有鬼是什么!?
“哦。”李梦卿转头道,“我和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城外赏花呢。”
驾驭男人什么的,他是决计不会让人知道的!
“赏什么花,去哪儿赏,什么时候去?”
“管得着么你?”
季恒看着他的背影磨牙,一脚踢上梁靖修打瞌睡的桌子。
“还睡呢?起床干活!!”
梁靖修哆嗦着睁开眼睛,见到两张互不相看的茅坑臭石头脸,感激涕零得险些要落下泪来。
哎,对嘛,这样子才正常!
潘广被人拷上链子,从大牢里提出来问审。
虽是嘴上说着破衣烂衫,但萧若鸿一走,他又把衣服翻出来换上。此刻跪在地上,抚着新衣裳的领子,慢吞吞道:“这衣服做得真好,像寒窗苦读的时候我娘给做的。”
“你还苦读过呢?”梁靖修接他的话,“听我爹说你是一举高中的啊。”
潘广看蠢材一样看他:“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生下来就是权势滔天。”
季恒把梁靖修列的审讯提纲拿过来,往他后脑勺打了一下:“白痴,哪家审讯还问候犯人吃了没的?”
梁靖修振振有词:“书上说的,打感情牌,可以拉近和人犯之间的距离……”
潘广露出一个怜悯的神情,摇了摇头。
季恒将提纲截头去尾划掉一半,又重新提笔写了几个问题。梁靖修接过修改后的提纲,清清嗓子,将镇纸一拍。
“潘广同志,今天我们不是来严刑逼供,而是希望通过聊天的方式,来帮助你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潘广被他这套说辞整乐了:“我何错之有啊?”
梁靖修将几个账本拿出来,摔在桌面上。
“你作为朝廷命官,坐镇一方,却受财枉法,为白虎商会等人攫取私利!这是各位东家所记载的暗账,你硬要问,我就一条一条念给你听。”梁靖修把账本翻得呼啦响,“这本,会长黄秋生,大梁十三正月初三赠潘大人珊瑚树一株,估值贰仟两,兑田百亩,处理命案一宗;这本,胡式布庄,赠潘大人纹银三千两,为儿子乡试润笔费;永昌木行,纹银一千,换取工部水利供货资格;还有这本,这本……”
潘广嘲弄般一笑:“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这都是为了朝廷啊!”
梁靖修哇了一声:“这还有得狡辩?”
“土地是有限的,人力是有限的,这陇西地方二十万五千四百余人口,所能产生的田粮税赋不过就那么多,可税赋政绩是每年都在上涨的。那我将治下土地、朝廷订单分给有能力产生更多税赋的人,又有什么不对?”潘广振振有词,“若不是我这番苦心经营,连年上涨的税赋从哪里来,日益充盈的粮仓从哪里来,大小官吏的俸禄从哪里来?在座诸位坐享其成,怎么不说感激,反倒责怪起我来了?”
梁靖修张口结舌,季恒冷笑一声道:“考课中还有一门安富恤穷,治下合乐,你怎么不说?你放纵大小官吏敲诈勒索,收刮民脂民膏,连农事水利这样的工程都要从中克扣,换用朽木以次充好,致使乡民田产房屋被毁,流离失所……”
“尔俸尔禄,皆是民脂民膏,怎好意思在此狺狺狂吠?”
“有了!”梁靖修在满桌供词中抬头,举起一张纸道:“还有你手下衙役联名检举,控告你苛待下级,将衙门官吏当做家中奴仆使用,数次纵容黄少爷私设公堂行凶杀人……”
“你们敢说你们的起行吃住,未曾假他人之手,不曾使唤过半个下人奴才?”
李梦卿道:“这二者怎可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不就是因为你们上位者讲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尊卑有序,才会让人觉得人分三六九等,贵贱高下!既然如此,我势大的就欺负弱小的,年长的就欺负年幼的,官高一级的就欺负底层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潘广说着,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泪来。
“你们还替他们说话,你们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说话?我们做官的,和他们做奴才并没什么两样啊!不同的是一个是把人当主子,一个是把权势当主子!你们看看站在金銮殿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如此?得势便为非作歹,失势便摇尾乞怜,三年五载过去,就连自己是个人这样的事情都忘了,见到根比他粗壮的大腿,恨不得把自己全家都送上去舔!做官做到最后,还不都是比赛谁能更加不要脸?!”
“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畜生!我潘广承认自己是个贪财好贿、做尽坏事的小人,你们敢吗?哦不,你们不是小人,你们惯会用圣贤道德武装自己,对着底下人说两句不痛不痒的窝心话,实际并不解决任何问题,就敢觉得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你们以为站在上面对我怜悯教化,就能显得你们是正义的一派了?哈哈!真是笑话也!”
潘广膝行两步,猛然伸手一指他们。
“你们这些人,是比真小人还要再恶心一千倍一万倍的伪君子!”
桌子对面坐着的三个人都被他一番凄厉控诉震住了。
潘广见他们哑然,嗬嗬笑道:“看吧,你们说不出话来了!”
李梦卿那探究的眼神看他:“你到底都在这儿经历了什么啊?”
好好的一文状元,竟然黑化成这幅德行!
季恒甩了笔,插手往椅背上一靠。
“诚然朝堂之上存在很多不做事的木偶,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坏吧?”
潘广笃定道:“就算现在不是,明日,未来,他们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梁靖修叹了口气,手抬起来,拍了拍边上俩人的肩膀。
“我还没跟你介绍过他们吧?这个,柱国将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的功勋不需要我多说,衣服脱了身上全是疤;这个,鸿胪寺正,俸禄还没你高,有事没事就做散财童子,去山间荒庙捡没人养活的孤儿野猫……你打哪来的自信,敢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李梦卿也拍拍梁靖修的肩膀:“这个,和你瘫了的儿子住同个院子,来之前还替他端药擦口水呢……”
潘广愕然道:“你说什么?”
李梦卿看了看梁靖修和季恒:“怎么他不知道么?”
梁靖修无奈道:“都没敢跟他说呢。”
潘广追问道:“他怎样了?”
梁靖修只能实话实讲:“听说家里倒台了,一下没缓过来,发了羊角风。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好好交代,就帮你争取从轻发落,晚年能和儿子团圆……但你这样死不悔改,我只能让你押送之前多看一眼了。”
“我不看,我不看了……怎么能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呢?”潘广垂下脑袋,扯了扯身上皱巴脏污的囚服,“还是算了吧,我是早知道留他不住的了。”
牢房内的众人都叹一口气,潘广双目放空,喃喃道:“若是可以,再帮我抓一只蝈蝈给他吧……”
后面的审问却是没再怎么费劲了,潘广突然间换了个人,麻木地述说着,好似过往的所有悲伤一气之间全数降临在身上,那些嚣张睥睨神气一扫而空。
梁靖修把他的供状整理完毕,喊他上前来签字画押。
李梦卿在边上做议事录,写到一半把胳膊肘往季恒身上一捅:“喂,今天是六月初几来着?”
季恒还在为方才的斗气较劲,转过脸去不看他。
李梦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一脚,偷偷露出一点笑。
潘广一时看得出神,似是太久没有和这般年纪的小辈们相处过,他都陌生了这般感受——自己也曾如他们一般,一身少年意气,鲜衣怒马踏遍京华。
梁靖修见他愣住,催促道:“怎么停住了,签字啊。”
潘广凑近桌子,正欲落笔,视线一转,忽然凑近了烛台。
“我怎么成这样了?”
潘广搁下笔,对着黄铜烛台上映出来的满脸横肉的倒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梁靖修奇道:“几天没睡觉,你还想有多潇洒的模样?”
潘广置若罔闻,只是惆怅道:“怪不得后来去湘竹馆,姑娘们都不愿意夸我帅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来陇西了……”
季恒冷漠道:“别说废话,签押吧。”
潘广摇摇头,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执笔,却在中途拐了个方向,一把抄起那烛台,倒转过来往桌上一砸。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四周暗下来,只有外边油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线。李梦卿只听得一阵桌椅倾倒和铁链作响的动静,等到重新适应眼前黑暗,就见潘广手中高举没了蜡烛的烛台,金色的尖锐对准他的眼睛扎下来。
他吓得呆住了,躲也不知道往哪躲。烛台马上要扎到他脸上时,一个人影扑过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烛台哧一声刺穿皮肉,然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衣服撕裂的声音。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梁靖修在边上惊恐大叫:“怎么了怎么了?快来人!!”
李梦卿挣扎起来,护住他的人仍是抱得死紧,反身一脚踹飞发狂的潘广,烛台铛一声掉在地上。
潘广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着去抢地上的烛台,一群卫兵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
山猫紧随其后点起蜡烛,怒道:“把他手脚给老子卸了!”
季恒才舍得放开搂住李梦卿的双手,去捂背上的伤口。梁靖修和李梦卿俩人赶紧把他搀住,转过去一看,被划出来的伤口足足有小臂长,鲜血在整个背上疯狂地涌动着。
那烛台针足有一寸那么长,如果是扎到头上脸上,毁容不消说,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李梦卿慌乱地按住伤口的某处,鲜血很快地淹没了他整个手掌。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像在吸食季恒的生命。
潘广在身后癫狂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