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实验室》伏昼山

58、骨白森林6

　　“十个娃娃排成排，一个摔跤骨断开——”

　　“啊我的腿，我的腿好疼——救救我——”

　　“九个前走不歇脚，一个迷路不见了——”

　　“救救我……夏芒……救我……”

　　……

　　“四个洗澡水中央，一个沉底不声张——”

　　“放手！这是命令！”

　　夏芒是被这声命令震醒的。
　　猝然睁眼，只见灰蒙蒙的天空和白骨般闯入视线的枝桠。

　　她仰躺在那里，盯着那些扭曲的枯枝看了很久，才缓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不对。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河岸边上，蜷缩在沙砾中不断用手脚抠挖踢蹬，似乎是想干脆拱出个坑把自己埋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

　　她不记得。

　　夏芒站起身，脚下是银灰色的沙砾，和之前一模一样。远处灰白的老树静默伫立，和之前一模一样。头顶灰蒙蒙的天光，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环顾四周，这里不是河边，没有那条乳白色的河，没有对岸纠缠倒落的巨骨木残骸。她在一片陌生的林地空间，除了脚下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全是树，没有任何熟悉的参照物。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夏芒低头检查自己，行动服完好，头盔完好，腕显还在。她试着打开通讯器，没有信号。

　　“项蘅？何处？江明野！有人吗？”夏芒再次尝试呼叫，当然没有回应，和之前一样。

　　但有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却又透着种熟悉。

　　当她在灰蒙蒙的雾霭中，竭力眯着眼辨别远处朦胧树影间是否潜藏危机时，忽然意识到这种“不一样”是什么。

　　这片森林，和她梦里的灰雾世界，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那种感觉，在她初入灰雾世界，极目远望企图透过浓稠的灰雾看清那片空间中有什么，眼前的景象，与那里完美衔接上了。

　　不是视觉上的相似，而是某种氛围。那种无处不在的、介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的暧昧感。那些树的边缘轮廓，和梦里深藏于浓雾之后、不知是人是鬼是草是木的幢幢阴影，有着同样的质感。

　　她想起每次入梦时那片灰蒙蒙的空间，想起那个名叫Alpha-0的黑影，想起那个时常盘腿坐在轮椅上、没有面容的影子。

　　此处和梦里世界，有什么关系吗？

　　“三个蹦跳好欢快——”

　　就在这时，那首歌谣又响了。那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在她背后唱的，后脖颈的汗毛甚至被唱歌时的气流微微吹动，痒痒的，又后背冷冷的。

　　“一个踩进土里埋——”

　　夏芒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那些灰败的树木。

　　“两个悄悄话儿长——”

　　这次声音来自八点方向，她再次转身，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毒哑口难张——”

　　夏芒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歌谣响起一句，就要死一个人，多一个骨白者。

　　“一个回头镜子望——”

　　又是身后，响起歌谣的方向又是身后。她猛然回头，甚至没听清歌词里唱的是什么。

　　“只剩自己立当场——”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五米处。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就像照镜子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身形。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她看不清形状。

　　那人黑衬衫、黑西裤、黑鞋子，还有长长的黑风衣。从内到外，黑得彻底。

　　“终于醒了。”那人开口，音色与夏芒相同，语调却天差地别。夏芒说话抑扬顿挫情绪充沛，哪怕是假装的情绪。那人的语调却更慢、更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芒盯着她，良久，声音毫无情绪的开口，“你好，Alpha-0。”

　　Alpha-0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她说，“但不多。”

　　夏芒没有接话，她在全神贯注地打量Alpha-0。不是观察外貌长相，而是在感知对方身上的东西。

　　赤牙在她胸腔内缓慢跳动，和面对其他灵体时不同。不是警告，也非饥饿，更像某种更为复杂的共鸣。如同两件同源的乐器，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又像夏芒胸腔中，同时存在两颗同步跳动的心脏。

　　“知道自己是谁吗？” Alpha-0问。

　　夏芒沉默了几秒，她难以遏制地想起第一次在梦中醒来时，黑影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你是谁”。

　　“夏芒，”她说，这次更为强硬，“我是夏芒。”

　　Alpha-0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嘲讽。

　　“名字只是个代号。”她说，“我问的是，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夏芒没有接话。

　　Alpha-0向她走近几步，步伐很轻，踩在沙砾上甚至没留下脚印，没发出任何声音。

　　“听到那首歌了？” Alpha-0绕着夏芒缓步走过半圈，“十个娃娃排成排，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夏芒暗暗咬紧了牙。
　　虽然只完整听过一次，但每一句词都刻在了她脑子里，只要想起，眼前就会浮现每个对应的人。

　　小周摔断了腿，项蘅迷了路，何琼瑰永远无法渡过河中央……

　　十个娃娃，那该是有十种死法……夏芒不敢深想，A组都还……好吗？还……活着吗？

　　“我是最后一个。”夏芒说。

　　她似乎很快接受了现实，就算她们AB两组全军覆没，甚至都凑不齐人，中继站那些人，估计也难逃一劫。

　　所以，就这样了吗？她这被掐头去尾的人生啊，只留下中间短暂仓促又千奇百怪的不到一年。

　　Alpha-0眯眼，微笑点头，神情带点孤傲的赞许，“恭喜你，猜对了。”

　　她顿了顿，“所以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吗？”

　　夏芒盯着她，似乎想从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凿出一道裂隙，对背后的真实面目一探究竟。

　　“我是骨白者。”

　　Alpha-0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还久一点。她好像很爱笑，起码比夏芒爱笑得多。但夏芒丝毫没有从那笑意中感到任何温度，只觉得刺眼。
　　Alpha-0的笑就像隆冬的太阳，耀眼却毫无温度。

　　“你是骨白者，”她重复，“你觉得自己是骨白者？”

　　夏芒没有说话。
　　Alpha-0绕着她走完了剩下半圈，像在打量一件展品。

　　“骨白者是什么？” Alpha-0没等夏芒回应，自问自答，“是那些被困在森林里的死人，是那些重复死前动作的骨架，最后融入那些枯树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养料。你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

　　夏芒想起项蘅骨化的脸，想起她眼眶里那两团银白色的火焰。想起小周在桌上崩解的过程，想起他皮肉掉落后露出的骨架。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Alpha-0说。

　　夏芒想了想，像是在确定什么。“我还活着。”

　　并且有可能活下去。某种奇怪的直觉钻上心头，但夏芒压下了后半句。

　　“你还活着，” Alpha-0重复，这次她走到夏芒前方，与她面对面而立，“对，你还活着。但知道是为什么吗？”

　　总不能是因为你吧，夏芒心想。要是Alpha-0借此施加恩惠要从她这里获取什么，剧情未免过于俗套。神秘莫测、能在人脑子里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的Alpha-0，会这么俗气？

　　Alpha-0伸出手，掌心按在夏芒胸口。那动作很轻，但夏芒明显震了一下，她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那里涌出——是赤牙中的灵能在流向Alpha-0，赤牙在回应她！

　　“因为你没有死。” Alpha-0说，语气轻飘飘的，“你从来就没有死过。”

　　夏芒盯着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过，不知来处、没有缘由。

　　“但不代表你不会死。”

　　一句鬼也知道的废话，彻底打消夏芒心中莫名其妙的百转千回，她冷静了。

　　“你是说，我现在处于被歌谣点名，但还没死的中间阶段。”

　　“是。”Alpha-0保持微笑，夏芒却从中看出了某种引诱。“想让这个中间平衡的状态永远保持下去吗？”

　　是了，用活着这个最大的诱饵，Alpha-0此时就是个趴在草丛里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狐狸。

　　“他们呢？”突如其来的转折，甚至让Alpha-0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夏芒并不接招。

　　“他们死了。”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像四只钢钉射向夏芒，将她的四肢钉在原地。

　　似乎是怕她不信，Alpha-0还情真意切地补充一句：“他们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为什么我有这个要死不死的中间状态？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你和我和这片鬼地方有什么关系？”夏芒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竟也红了眼。

　　Alpha-0退开半步距离，脸上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因为是你把他们带进来的。”

　　只是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像个炸弹落在夏芒头顶。

　　“你说什么？”

　　“我说——”Alpha-0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些死去的人，是你领进这首歌谣世界里的。你是这首歌的主、人。你把他们带进来，你让他们体验不同的死法。然后，他们就真的死去了。”

　　Alpha-0是一个说话很不爱带称谓的人，夏芒之前就发现了。她说话很少有你我他这些代称，只有具体的内容，没有人称的指向。
　　但这次，她连续蹦出的四个“你”，把夏芒砸懵了。

　　Alpha-0看着她那副一片空白的表情，嘴角又弯了起来。

　　“没听懂？那我再说得清楚一点——A组三人，B组两人，中继站四人。九格活人，九种死法。加上你，一共十个。你是第十个，但你没有死，因为你是歌谣世界的主人，而非参与者。”

　　荒谬！太荒谬了！

　　Alpha-0并不理会夏芒在痛苦中生硬挤出的“你在鬼扯”的表情，或者说，她享受欣赏那种挣扎。

　　“你带领他们进来，看他们一个个死去。然后你一回头，发现就剩自己一个。你站在这里，一个人。”

　　夏芒不明白，这么无聊到愚蠢的话，Alpha-0怎么能兴致盎然地颠来倒去地说，她的手已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觉得这就能吓唬住我？”夏芒微微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被吓住？还是他们不可能是因自己而死？

　　“你没有主动做任何事，只是再普通不过地走在森林里，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失踪，一个接一个死掉。你什么都没做，对吧。” Alpha-0替她说完，走近一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感知到灵能？为什么你能听见那些他们听不见的东西？为什么你在森林里跑的时候，那些树会给你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