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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景时檐氏(七) 往来 ...

  •   苏安之甫一进门,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待他转过身撞在门上的时候,门已经锁死了。

      苏安之捶门喊道:“喂!你们什么意思啊?凭什么又把我锁在屋子里了啊!放我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浅,回应苏安之的,就只有早起的鸟儿和不请自来的晨风。

      苏安之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婚房中的陈设。此时晨曦初露,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屋子里却因为门窗紧闭,仍灰沉沉的。

      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婚服,圆桌上垒着像小山丘似的桂圆和枣子,家具上贴着的大红剪纸,原本红艳喜庆的东西,都因为屋内的光灰暗而变得诡异狰狞。

      苏安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不敢多看,因为他觉得这间屋子可能会闹鬼!

      他背靠木门,瘫坐在地,小声嗫嚅道:“这是人能待的地方吗。阴森森的,怪吓人的。我好可怜啊,没人疼没人爱,是个人就能欺负我……”

      门外突然传来人声:“这地方不好吗?这可是婚房呐。”

      “你要是喜欢,你自个儿进来啊。别站在外面说话不腰疼!”小少爷哪受过这种委屈,此刻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蹲在地上撒泼似的鬼哭狼嚎道,“你是什么人?我要见檐书闲!还有你们家那个修仙的——叫什么檐秋秋的!嗳呦烦死啦!你们快点放我出去行不行嘛,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我胆小,我怕鬼!嘤嘤嘤!”

      “别喊了。他们已经走远了。”低沉的嗓音穿透木门,传进了苏安之的耳朵里。

      门上突然多了条黢黑的人影,相当诡异。

      苏安之不知道来人是谁,连忙爬起来后退几步,敦地一下坐在了圆凳上。

      须臾,那条黑长的人影竟然穿过木门,在落地的那一刻,化作了一个细长细长的人。

      与之而来的是一团浓稠的黑雾,很快便迷住了苏安之的眼睛。

      那团黑雾颤巍巍飘到苏安之的身旁,里边竟伸出了一只手来。

      见状,苏安之如临大敌,心中大骇,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顿时抖如筛糠。那人见状嗤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来杀你的。”

      好死不死,怕什么来什么,不巧来了个苏安之最不想见到的老熟人。

      不对,应是个老熟鬼!

      “你怎么还敢来?他们现在在追查杀害檐无意的凶手你不知道吗!”

      苏安之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不慎撞到了衣架,回头一看,视线落在那身暗红色的婚服上,吓得又哆嗦了一下。

      他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却依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是只能在夜里出现的鬼吗?现在天已经亮了,你怎么又出来了。”

      “谁跟你说我是鬼的?”黑雾散去,一人身着玄色薄衫站在苏安之的面前,微微俯身,朝苏安之伸出了手,“况且,檐无意不是你杀的吗?关我何事。”

      这位不速之客当真白得不像人,且极瘦无比。胳膊上肉不多,皮紧贴着骨头,手上还留着很长的指甲。

      苏安之腹诽一句“什么审美啊,留这么丑的指甲!”,便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忐忐忑忑地说道:“人就是你杀的,休要赖在我头上!我料你也不敢把我的事情说出去,要是我死了,你以后还能找谁要东西,谁还能帮得了你!”

      “唉呦我的小少爷,这才过了一夜,你竟长脑子了。神奇,真是神奇。”那人依旧没收手,哼了一声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苏安之取下荷包,很不情愿地对着那东西念了个咒,闭着眼睛把东西递了过去,待那人还回来,无比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塞进了腰间佩戴的荷包里。

      “前夜苏家遇袭,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想着回家了。日后要去哪里你自己做定夺,出发之前记得给我留个信。”黑衣人道,“当然,你不给我留信,我也能找到你。”

      苏家险些被灭门。这样残忍的话他竟然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了,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苏安之咬了咬牙,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你到底要缠我缠到什么时候?!”

      黑衣人慢条斯理道:“缠到你肯把这东西的秘密说出来,然后把它交给我为止。”

      苏安之死死护着那东西,颇为硬气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要是把这东西给了你,那我们苏家人不就白死了吗。我爷爷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骂死我的!”

      “这事儿简单。”黑衣人笑道:“如你所说,我本就是掌管冥界的鬼,若你死后不想听见你爷爷骂你,我有的是办法。”

      “你休要再伤害我爷爷、伤害我们苏家人了,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苏安之气急败坏地发着狠,却拿黑衣人没什么办法,怒火攻心之下,两行眼泪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会有那一天的。你没那个本事。”黑衣人就地打坐,运气调节,片刻后起身离开。苏安之叫住他,道:“有件事要你帮我做。事关这个东西,你最好认真思量思量要不要帮我做。”

      黑人头也不回道:“说。”

      “昨晚我走的时候,撞碎了个花盆,弄出了动静,顾庭柬听见了。他知道我们苏家的事情,应该也知道这样东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也知道檐无意的死跟我有关了。我担心他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所以……”苏安之攥着那荷包,低下头咬了咬牙说,“你帮我杀了他。”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轻声一笑,旋即便如来时那般,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撞在门上,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黑衣人走后,苏安之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他缓了一会儿,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咬着手背,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不久之后,苏安之站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用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刹那间烛光照亮了婚房,屋中余下的黑气依然在房梁下飘着,清晰可见,久久没有消散。

      与此同时,闻眠也点亮了檐无意寝房中的蜡烛,几乎分毫不差,两间屋子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檐无意素来不喜欢繁杂的东西,故此屋内陈设不多,仅有几件必需的家具,一张金丝檀木莲花纹供桌,一幅并蒂莲工笔画和一个镂空的白瓷花瓶。

      檐无意不喜旁人进他这间屋子,府中家臣杂役进不得,严春花也进不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庭柬说,檐无意是死在太师椅上的,闻眠便着重检查了那把太师椅,却连一滴血一根头发也没发现。

      凶手实在处理得太干净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

      檐春花请来验尸的仵作说,檐无意约莫是在快三更天的时候死的,顾庭柬发现檐无意出事的时候,他应该刚死不久。

      按理说,凶手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处理这间屋子,应该多少会留下些杀人痕迹,处理得这样干净,更像是团伙作案。

      闻眠寻不到什么线索,便问檐下秋:“你懂机关术吗?可知道寝房中的机关一般都设置在什么地方?”

      “不太懂。”檐下秋摇了摇头,“少时父亲并未传授我机关术,在我很小的时候,便送我去了私塾,后又送我去了草木学堂。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熟悉这里。”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闻眠捏着额头道:“平素我都是被关在闺阁或者柴房里的。你爹他——怕我拆家。”

      檐下秋浅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奇事儿吧?你初来乍到,也许从未有所耳闻,我有拆家的本事,在这座景时城可是早就传遍了的。不管怎样,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闻眠勾了勾嘴角,脸上却并无笑意,心道:“这位兄台,我拆的可是你家,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这当神仙的,心胸果然与凡人不同了。”

      檐下秋打量着房梁走了会儿神,他在想,以后是不是得建造一座结实的房子让闻眠拆,不然肯定难不倒她。

      闻眠低头继续找线索。檐下秋看不见,搜查线索的事情就只能她一个人做,事关檐无意之死,不可敷衍了事,闻眠顿感压力山大。

      闻眠找了许久无果,毫无头绪,正有些心烦意乱之时,在圆凳上发现了一块极小的碎瓷片。她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金丝檀木供桌前的地面,又发现了几块有些相似的碎片,微小到躺在地上时肉眼几乎不可见。

      闻眠将那块瓷片捏起来,抬眸看向供桌正中央那个白瓷瓶,低声道:“难道说,这样的瓶子,之前有两个?”

      “有发现?”檐下秋问道。

      “是。”闻眠应道,“我想我可能是找到机关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转动白瓷瓶,并无反应,便去观察供桌的两端,果不其然,因为白瓷瓶长久压着长桌,且瓶中放置了不少铜钱,瓷瓶颇沉,桌面上已经有了浅浅的压痕。

      她推测,既然檐无意死之前摔碎了其中一个瓷瓶,想来只要挪动其中一个便可触发机关,凶手为了隐藏痕迹,便将余下的一个瓷瓶搬到了中央。

      那么,如果把这个瓷瓶放回原来的位置呢?

      闻眠把瓷瓶搬下来,放置在供桌的右端,机关没有反应,遂放置在左端,便听见沉重的机关运作的声音,旋即,并蒂莲古画后的墙壁缓缓转动,露出了一个入口。

      闻眠立刻道:“有密室!”

      “小心!”檐下秋伸手拉她,却拉了个空。

      话音刚落,便有几十根袖箭自密室中飞出,来势凶猛,疾如流星!佩剑不在手,闻眠只能仰身躲避,就在她以为袖箭已经全部射出之时,却有一根袖箭自她身后射来,正对心口。

      闻眠自知躲避不及,正要抬臂抵挡,却见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闪至身前,徒手接住了箭。

      袖箭割破檐下秋的掌心,鲜血很快沿着他的手腕留下来,渐渐染红了他的衣袖。闻眠心道:“这样的袖剑他徒手接?好蠢的法子!一个箭簇而已,他至于慌成这样么。”

      怕不是在玩什么苦肉计!

      闻眠上前握住他的胳膊,聊表关心地道了句:“表哥,你的手。”

      檐下秋扔了箭,道了句“没事”,转瞬之间余光便瞥见密室之中又有暗器飞出,这次是铜钱。

      几个铜钱在空中相撞,顿时炸出火花。闻眠手中无剑,这具身体也没多少修为,总不能空手抵挡,便对檐下秋道了句“冒犯”,随后揽住他的肩,抽出了他发间的那枚玉簪。

      檐下秋的鸦发瞬间如墨色瀑布飞泻而下,芳香随着鸦发飘落,沁人心脾。

      檐下秋愣了一愣,回首时耳边的朱砂坠子荡了荡,一缕长发缠住了闻眠的脖颈,二人被迫纠缠在了一起。

      闻眠怔了一怔,心道,难道要割断檐下秋的头发?

      檐下秋似乎也舍不得他这一缕头发,无奈之下,他抱住闻眠,将闻眠护在身后,提剑挡下了飞来的铜钱。只见浅红色的法术在空中结盾,将大部分铜钱抵挡在外,却仍有铜钱穿透法盾,在檐下秋身前三尺处炸开,余波震得衣袍猎猎作响。

      闻眠靠在檐下秋的怀里,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檐下秋这么做,让闻眠的好胜心无地自容,但她现在修为低下,檐下秋抱得又紧,她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在一众横飞而来的暗器中转来转去。

      闻眠在心里安慰自己:能省些力气便省些力气,何必白白费力呢?有个好表哥,就是要好好利用啊!

      只是,闻眠低估了檐氏的机关术。她没想到密室中的暗器竟然有如此威力,担心一波一波又起,便打了个诀,踹了个木凳进去,让那些暗器把木凳当作靶子。

      不出意料,木凳果然被那些箭啊、簇啊、刀啊扎成了刺猬,后又被铜钱炸得粉碎了。

      闻眠心中一喜,赞道:“好木凳,厉害啊,厉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檐下秋趁闻眠不注意,悄悄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抿得紧紧地,默不作声。

      檐下秋以为他冒犯了闻眠,闻眠定要指责他两句,或者打他几下出气,可闻眠非但不生气,也没提这事儿,看着就像完全没在意这个抱抱一样。

      檐下秋偷偷叹了口气,心里悄然盛放的小花就这样枯萎了。

      待密室里消停了,闻眠往里头走。檐下秋仍没回过神来。

      闻眠一走,缠在颈上的长发便拽着檐下秋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沁人心脾的奇香味便随着晨风向她涌来。闻眠回头,与芳香撞了个满怀。

      闻眠被香气迷得有点晕,晃脑袋的时候又道了声“抱歉”。

      她将头发扯下来还给檐下秋,顺便将玉簪给檐下秋插回去了。

      檐下秋就这么愣愣地感受着她在自己身前一来一去,任凭她夺了他的簪子又还回来,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真是吃了个“哑巴”亏。

      檐下秋不说话,闻眠当然不会就刚才的事情跟他多费口舌。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檐下秋没跟上来,于是便倒回来,佯装关心地问了句:“你的手真没事吗?”

      “小伤而已。”檐下秋握着手腕,手仍旧不停地抖动。

      “就怕这暗器上有毒。”闻眠利索地从檐下秋的长衫上扯下一块布,往他手上缠了缠。

      想到他看不见,应该不会笑自己包得丑,便端着一盏油灯,牵着檐下秋往密室里走。

      密室不大,半个寝房大小而已。地上全是碎瓷片,想来应该是凶手扔进去的。要说不同,便是密室的墙壁上有壁画,画了些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的东西,着实难看。

      密室中央置一木桌,桌上有些梵文古籍,乱作一团,像是被人胡乱翻阅过的。

      闻眠仔细看了才知道,这些古籍是天禅国寺的经文和秘术,大都与轮回之术和驱除魔气的术法有关,也有些秘籍被烧得只剩了个边儿,只能看见一些残缺的古怪花纹,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

      木桌下也有机关,机关启动后,闻眠找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有一沓账簿,记录着檐氏与天禅国寺多年前的来往账目。

      最近的来往记录是十年前的腊月。

      天禅国寺帮檐氏敛财,檐氏帮天禅国寺收集仙门三宗四派的消息,天禅国寺和檐氏就这么秘密合作了十几年。

      直至十年前,天禅国寺以门主闭关为由,结束了与檐氏的往来,从此之后,便再无新的账本入册。

      可是,天禅国寺早在十二年前就因一场变故满门覆灭,如何能与檐氏一族密切来往十年呢?

      此事定有蹊跷!

      闻眠抱着经文,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说到底,当年天禅国寺满门覆灭一事与闻眠脱不了干系,虽不是她一手造成的,但她的的确确导致了事态的恶化,给了仙门各派联手剿灭天禅国寺的机会。

      所以,当檐下秋问她发现了什么的时候,她只说发现了一些看不懂的古书,没有说檐氏和天禅国寺有过往来的事情。

      佛门之中最为鼎盛的门派天禅国寺竟然与檐氏秘密往来了这么多年,这些账本底下还藏着多少事儿,不是闻眠轻而易举就能猜到的。

      闻眠对檐氏很熟悉,对天禅国寺却只是略知一二。

      天禅国寺曾是天下第一寺。

      南方曾有南国南梁,国主信佛,故建立天禅国寺,供奉佛骨舍利。寺中僧人众多,不下万人。

      每逢法会,四方蜂拥,万人云集,争睹法会,席地者连三里。

      南梁国灭国后,北方的北圊国占据了南梁的土地,国主为得民心,依旧将天禅国寺立为了国寺。

      百十年间,天禅国寺香火鼎盛,每逢特殊日子,天禅国寺往往人满为患,前来进香礼佛的香客能从南城门排到北城门外,摩肩接踵,排成的长队宛若一只缓慢蠕动的千足虫。

      这座繁盛了数百年的寺庙,却终究因为宗门之争毁于一旦,难免令人为之一叹。

      天禅国寺不在别处,就在景时城中,与檐府相隔并不远。当年之事如过眼云烟,闻眠本不想再提,亦不想涉事其中。

      可既然檐无意身亡一事可能与天禅国寺有关,闻眠觉得还是有必要去一趟的,毕竟,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檐书闲的,她得报恩。

      故人不在,故地重游,此番前去,心中定是会生出别样的滋味。

      闻眠沉默不语的时候,檐下秋就在闻眠身边安静地等着,玩闻眠缠在他掌心的那块布。

      以他的修为,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他当然可以用法术将伤口愈合,可他就是不这么做,非要让伤口继续流血,真真是少年心性。

      闻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心说这个剑仙怕不是个呆子,白瞎了他那么深厚的修为,正要说他两句,却听见门外有人大喊道:“公子!表小姐!你们在里头吗?不好啦!有人杀人啦!又死人啦!”

      谁竟敢在檐府警戒最森严的时候出来杀人?

      闻眠和檐下秋默契地扭头对视,檐下秋点头,闻眠挑眉,小厮一进来就傻眼了,完全猜不透两人的意思,很有眼力见地让开了路。

      二人刚冲出密室,便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对面的屋檐上一闪而过,闻眠夺了檐下秋手中的桃木剑,道了句“借用一下”,便紧追那人而去。

      檐下秋知道那人修为不浅,担心闻眠出事,化作一道红光,紧随闻眠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景时檐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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