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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禅国寺(一) 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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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苏安之已经能轻车熟路地翻窗逃走,走檐府的后门出府了。
昨夜城门外出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城中百姓却一无所知,直到早起出城的商人大汗淋漓地乘着马车赶回来,说那城外突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火沟,燃烧的竟是不灭的鬼火。城中百姓这才知晓,连忙成群结队地出城观望,过去一看,顿时惊恐万状,吓了好大一跳!
苏安之揣着一袋子碎银子穿过人流,趁乱偷偷摸摸地去了城中的茶馆,想找那号称景时百晓生的说书先生打听点事,却没寻到人。
据悉,那说书先生自打遇见了位古怪的玄衣公子后就被人割了舌头,很快就疯了,没疯了几天就上吊死了,不知道是自杀的,还是被别人杀的。
自那之后,这茶馆就没了说书的,只有来喝茶的了。
苏安之挑了个二楼的雅间,要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坐在窗边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看路上的百姓过桥的鸭子似的摩肩接踵地挤来挤去,就为了出城看一眼那鬼火。
茶才下了半壶,便有人扣了三下门。
来人是茶馆的小二,猫着腰憨笑着走进来,说有贵客想跟苏安之拼个桌,也想看看街道上的“盛景”,让苏安之通融一下。
苏安之把茶杯往木案上一扣,反问道:“凭什么!明明是小爷先来的,就算他们看上这间雅间,看上这个位置了,也得等小爷喝尽兴了,看够了才行!”
“爷,您就通融一下吧。今日小店生意火爆,实在是没有位置了。况且……”店小二跪在案前,声如蚊呐道,“况且,看上这间雅间的那几位公子,是修道的人,各个带着剑来的。小店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苏安之苦大仇深道:“他们也是修道的?最近真是捅了修道的窝了!”
店小二不住地冒汗:“您说这可怎么办哪。”
苏安之耍小少爷脾气,哼道:“怕什么?小爷见过的修道的多了去了!小爷连剑仙都见过,更何况普通的剑修了。去去去,给爷把他们撵走!”
店小二苦涩地道:“爷,您有所不知,要是一般的修士咱也就不怕了,可那些人中,有两个是慕容氏的人。您知道吧?慕容氏可是皇氏哪!那些个人,可是皇室子弟啊。这景时毕竟是大雍的景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的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敢得罪皇室的人哪!小的求求您了,成不成?”
“不成!别怕他们,他们有个屁本事!他们都走了修道这条路了,还要仗着自己那狗屁姓氏欺负小老百姓?嘁!这种人还想得道成仙呢,可别笑死爷了!”
苏安之“啪”地把一袋碎银子砸在案上,又掏出来个金戒指放在案上,端着小少爷的架子道:“这间雅间小爷我买下来了,你且记好了,以后没经过我同意,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店小二喜笑颜开道:“是,是!小的记住了!爷阔绰极了,小的活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多钱!爷大气,爷真是大气啊!”
店小二见钱眼开,就算苏安之要他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他也能立刻喜滋滋地照做了。
苏安之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让店小二抱着钱退下。店小二把金子银子揣进裤兜,这就乐呵呵地走了。
如此一来,苏安之在景时也算是有个落脚的地儿了。
这间雅间正对着满铜锣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景时最有名的那家酒肆,酒香迎面扑来,与茶香撞了个满怀,是能让人如痴如醉的香气,只可惜茶香更浓,茶香中的苦涩是酒香盖不住的。
雅间中有两扇屏风,一扇是精致的山水贝雕,流光溢彩,可见鬼斧神工,一扇是双面的苏绣,绣的是火红的木棉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雅间的位置不错,里头陈设都是相当雅致的,缺点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不隔音。
苏安之刚端起茶杯,便听见一群人带着一堆法宝丁零当啷地进了隔壁雅间,坐下时又弄不出了不小的动静,想必这群人,就是店小二口中那群不好惹的修道之人了。
苏安之往西边挪了挪,欹倚着雕花木窗,动了动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隔壁传来了搬木案的声音,片刻后,一位年轻人道:“劳烦再添两套茶具。”
苏安之低眸扫了眼身前的茶具,一套四个茶杯,一个茶壶。他约莫推算出了来人的人数。
隔壁雅间,香酥的茶点端上来了,咂嘴声频频传入苏安之的耳朵里,那伙人应该是休息得差不多了,开始小声交谈。一位修士一开口就像个在深宫里腌了九千年的老太监,细声说道:“哥哥,咱们之前安插在景时的探子传信儿来,说昨夜景良辰在景时城外现身了,还带走了一个人。海棠派那位高人去拦了,没拦住,让景良辰给跑了。如此看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仙,也没什么真本事啊!”
“呵。谁知道呢。有没有真本事先不说说不准是檐下秋故意放走了景良辰呢,这种事他檐下秋又不是没干过!他们可是亲师兄弟,十年前檐下秋就没对景良辰下狠手,现如今景良辰才出来,多年不见,谁知道檐下秋会不会念及旧情放他一马!”
“哥哥所言甚是。”
“慕容师兄,那今夜咱们要去城外埋伏景良辰吗?说不定,今夜他还会来呢。”
“檐下秋都抓不住景良辰,你觉得你们几个废物能抓得住吗?到时候白白丢了性命,我可懒得给你们收尸!”顿了顿,年轻的修士问道:“景良辰带走了谁?”
“檐府的表小姐——檐书闲。”
“这个名字,我怎么觉着有点熟悉呢。把卷轴打开,看看上面有没有这个名字。”
“是。”
“慕容师兄,上面的确有这个名字,还是第一个。看来,她就是掌门命我们下山找的第一个人。这下可怎么办呢!掌门要我们把名单上的人全都‘请’到草木学堂去,眼下人被魔主带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别急,哥哥一定会想到主意的。”
苏安之听了半天门子,隐约能猜出这些人的身份。
虽然他看起来像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却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虽没有修过道,但对仙门中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如今的天下是皇氏慕容氏的天下,大雍朝十三国中有十一国推崇道教,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慕容如莱正是仙门最大的门派绥宁宗的掌门。
慕容如莱修道前曾有过两段俗世情缘,膝下两个儿子。一个是藩国公主所出,一个人青楼的歌妓所生。长子慕容轩颐年方二七,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修仙的蠢材,次子慕容轩筱,年方二三,虽其貌不扬,长得歪瓜裂枣,却是个修仙的奇才。按理说,慕容如莱身为一派掌门人,应该更喜欢慕容轩筱才对,实则不然,他独爱长子慕容轩颐,把慕容轩颐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却把慕容轩筱当成了接班人的死士对待,可谓是天壤之别。
听这兄弟二人话说的语气和腔调便可知,那个说话像太监的修士应是慕容轩筱,而那个高高在上,把自己当成个世子爷的应该就是慕容轩颐了。
这两个人不仅是绥宁宗的宝贝疙瘩,还是皇室子弟,自然是不好惹的。苏安之往后缩了缩,正要放下茶杯起身离开时,却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句:“有魔气!”
苏安之登时大骇,心想:莫非是那只鬼跟到这里来了!
苏安之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顿感芒刺在背。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把长剑便劈碎了雅间的墙壁,旋即,一绿衣少女提剑向他刺来,看她那眼神,分明是要杀了他!
绿衣少女呵斥道:“哪来的魔物,竟敢藏身于此?!还躲什么!”
苏安之怔了一怔,而后指了指自己,笑道:“魔物?你是说我吗?我可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啊!”
绿衣少女置若罔闻,提剑刺来!苏安之虽然不会武功,但好在身子灵活,四肢好用。他踩着木案向上一跃,便抱住了房梁,躲过一招。他盯着绿衣少女头顶上的旋儿,心道:“现在的姑娘都好凶哦!穿黑衣服的凶,穿绿衣服的凶,就只有穿黄衣服的月葭最温柔最可爱了!”
绿衣少女剑指苏安之,喝道:“你给我下来!”
苏安之“嘿”一声,道:“我就不下去。你无缘无故就要杀我,我为什么要下去。”
绿衣少女郁闷道:“蠢货!你哪只狗眼看见本姑娘要杀你了?”
苏安之亦是郁闷,反问道:“你没要杀我吗?你真当我瞎啊。刚才你手里的剑是不是冲我来的!”
“我看你才真是没救了!”绿衣少女抬剑指了指苏绣屏风,翻了个白眼道:“我是冲他来的!”
苏安之无语极了:“你才没救了吧?那里有人吗!”
绿衣少女抱着胳膊,似乎不想再搭理苏安之了——这傻子真是傻到可笑的地步了!
苏安之愤愤道:“你用什么眼神看人?你妈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尊重人吗!”
苏安之瞥了眼屏风,屏风前的确空无一人,他苦恼地嘀咕道:我是不是十七岁命里有劫啊,怎么遇见这么多疯丫头。月老啊,其实我这棵铁树不开花也没关系的,但是你不能总给我送孽缘吧!”
“你且看好了!”绿衣少女不愿再与苏安之多费口舌,她低声念诀,剑光乍起时提剑而去。
苏安之正打算看这个疯丫头的笑话呢,却没想到那屏风后竟然倏地炸出团团魔气,乌压压的一大片,很快吞噬了半个雅间。下一瞬,一个红衣秃驴竟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一走,那屏风顿时失了颜色,宛若刹那间千万朵木棉花凋零,只剩下茫茫一片白。
苏安之诧异道:“屏风后竟然藏了人!还是个红衣魔僧!!”
他什么时候来的?
苏安之回想起店小二说过的话。莫非,这间雅间本来是这秃驴挑中的,后店小二为了赚钱,让这秃驴跟他拼桌,秃驴觉得不方便又不好拒绝,便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那他岂不是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了!
他可真能藏。苏安之突然骂这个秃驴和那个店小二的八辈祖宗!
魔僧一现身,那些个绥宁宗的弟子便从隔壁雅间闯过来了。苏安之回头一望,见那些人都穿着绿色弟子服,其中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显然面料更好,像是把春日里的湖水穿在了身上,湖光荡漾,简而言之就是——绿得发光!
长得周正点儿的是慕容轩颐,长得歪瓜裂枣的是慕容轩筱,倒是极好分辨。那……这位绿衣少女又是谁呢?
苏安之刚想到一个名字,便听见慕容轩颐道:“小师妹,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位高人应该就是恶佛门一百零八位高僧之一了。以他的修为,能让你近他的身,就足以说明他今日不想杀人了。还不快过来!”
仙门之中,能让慕容轩颐如此对待的,怕是只有合欢宗那个林葡萄了。
苏安之猜的不错,这位绿衣少女,的确是合欢宗掌门之女林葡萄!
林葡萄蛮有礼貌地对红衣僧人抱了抱拳,而后不太情愿地回到慕容轩颐身边,小声道:“恶佛门的秃驴们不是都闭关了吗。他出来干嘛啊。”
她的声音其实不小了,挂在房梁上的苏安之都听见了。
慕容轩颐冲林葡萄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走上前,对红衣僧人道:“我等不知阁下在此,贸然打扰,在下替诸位师弟给阁下赔不是了。”
苏安之腹语道:“他不是皇子吗?不是仙门里的金疙瘩吗?怎么对这位魔僧这么客气?”
因为打不过,所以不得不放尊重。在仙门的众多规矩中,只有一条是没法写在门规中,但众弟子都心知肚明的——天大地大,打不过的人最大!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管他什么正邪两立,管他什么天道佛道魔道妖道鬼道……见到打不过的人要问好,这可是求生之道!
红衣僧人置若罔闻,闭着眼道:“贫僧只是想在此静坐一会儿。”
慕容轩颐额头冒汗:“实在抱歉。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补偿阁下,阁下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说,我等若有路子,一定为阁下寻来。”
红衣僧人仍是置若罔闻,依旧闭着眼道:“贫僧只是想在此静坐一会儿。”
慕容轩颐正欲把姿态放得更低,好言安慰,慕容轩筱却忍不了了,道:“好你个秃驴,你分明是个魔,装什么正经人!我等修道之人平生以降妖除魔为己任,遇魔诛魔乃是分内之事!我师妹杀你,合情合理!我师兄是个守礼数的人,已经对你做到了这个份上,你竟蹬鼻子上脸了!找死!”
慕容轩颐连忙道:“轩筱,且慢!”
已经迟了。慕容轩颐出手阻止之时,慕容轩筱已经提剑而上。慕容轩筱是绥宁宗这届弟子中一等一的高手,可在红衣僧人面前,却如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手中的剑便断成三截!
红衣魔僧踩着慕容轩筱的剑从他身边走过,微微侧脸。
慕容轩筱俯视着魔僧,看清他那张脸时,暗叫一声:“妖孽!”
这红衣魔僧生得极其妖媚,美人皮,神仙骨,眉如远山,睫如扇。他看着极其瘦弱,似乎撑不起身上的红色僧衣,可力道却是极重的。他倏地握住慕容轩筱的手臂,势大力沉,震得慕容轩筱抖了三抖,登时疼得面目狰狞。
慕容轩颐自知在场的所有弟子加起来也不是魔僧的对手,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替慕容轩筱求饶。这时,魔僧缓缓睁开双目,一双金色瞳仁亮得逼人,他低眸,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前的慕容轩筱,神色毫无波澜。
众人以为慕容轩筱这次怕是难逃一死了,而魔僧却只是沉声道了句:“贫僧只是想在此静坐一会儿。”
“……”
又是这句。
这和尚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苏安之腹诽了几句,趁乱逃到窗边,正欲跳窗而逃时,却被魔僧用长袖捆住,拉了回来。
魔僧客客气气地道:“施主请留步。”
苏安之挣扎着说道:“你虽说了个‘请’字,对我却半分尊重也没有!”
慕容轩筱道:“尊重?他根本就是目中无人!倘若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一定会后悔!”
“碍眼!”魔僧睨了眼慕容轩筱,突然扼住他的脖颈,猛然用力,慕容轩筱顿时双目充血,张大了嘴。苏安之见状心叫不好,不能让慕容氏的人死在景时,不然景时要遭殃了,便拼尽力气踹了魔僧一脚,他这一踹,慕容轩筱倒是不用死了,他可要到西天见佛祖去了。
踹完,苏安之立马站直,怂得像个孙子,结结巴巴道:“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你会信吗。”
魔僧一瞪眼,不怒自威,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苏安之缩在地上,越缩越矮,恨不得变成一个蚕蛹。
魔僧也是个话少的,一句话也没说,就拎鸡崽子似的抓起苏安之,撞碎了雅间的木窗,一跃而下。
苏安之抱头鬼叫:“你!要!干!嘛!啊!”
魔僧微微一笑:“请施主去个地方。”
魔僧的衣袂在空中翻飞,宛若一朵盛放的罂粟花,美虽美,却美得令人心惊胆颤。苏安之抱住魔僧的腰,又闭着眼睛大叫了几句,待他睁开眼时,魔僧已经带着他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寺庙中。
魔僧立于飞檐翘角之上,衣袂随风,背对着朝阳,仰头望着天。
他轻声道:“何曾仰春雪,何曾遇故知。”
苏安之悻悻一笑:“没想到大师您还是个读过书的和尚!幸会啊幸会!”
这和尚大抵是个耳朵不太好使的,没听见似的,依旧望着天空发呆。
苏安之循着魔僧的视线向天望去,竟然看到了雪!
雪珠子在空中跳舞,坠落,好似灵珠落进了玉盘。眨眼间,天地茫茫一片白。
景时这座江南古城,竟然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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