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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 ...

  •   和记忆中杀死你的火光如出一辙,将希望的寄托处蚕食殆尽,哭嚎声与劈啪作响的燃烧声混作一块儿。你抬眼看着阴云密布将月亮都捂得严严实实,想起那日你在阳光之下,只是连希冀都不曾有过,谈何被摧毁。烈火烧不穿厚重乌云,终也无法将阳光吞噬。光将孤独的灵魂带往温暖之处,他们也终将去踏上寻找光的旅途。
      你深深看了坂田银时一眼,接着拈住帽檐压低了斗笠,在锡环碰撞声中随着大部队一道离开。被染黑了羽毛的白鸽终究回不到族群之中,乌鸦与鸽子在同一片天空中擦肩而过又分道扬镳。自一开始羽毛被连根拔出渗出血来后再被用漆黑的羽毛掩盖住止了血,学会了乌鸦一样飞的鸽子纵然会生长出新羽,却因习性而无法再融入本属于它的群体中了。

      “不阻止吗?”
      胧在问你,他甚至希望你去这么做,然后顺理成章将一切走向推往截然不同的方向。你们的目光在平行线上无声交汇,然后你收回了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了面前茫茫无边黑夜。
      “我是被乌鸦孵出来的鸽子,所以我不想让被托付的幼鸟在羽翼不丰之际从枝头摔下。”
      你鲜少说这样晦涩的话,不代表不会表达。胧惊觉自己方才还是失言了,他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状,可旋即又被一只手所牵住。那温暖包裹住了整只手,溜进了虎口中将伤害自己的行为所剥离,柔软到顷刻间抚平一切伤痛,叫疼痛侵入骨髓也已麻木的人都贪恋。
      「我相信老师,我要保护你和其他师弟师妹们。」
      松下村塾被摧毁过一次,因为有松阳在,所以不论被大火吞噬多少次都会重建。老师的所在之处即为归处,所以,吉田松阳的弟子终将会再次回到松下村塾。
      昔日的理想破碎后重新拼凑出新的愿望,那时你头一次因自己而产生对未来的冀望,而后现实又告诉你不论是从他人那接受志向还是自身的理想,太过美好的光景不适合无止境的夜,所以会再一次破碎掉。

      “这是我的小师妹吗?”
      早已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你将今日的饭食放下,是远超于囚徒牢饭的丰盛程度,宽政大狱之下含冤入狱之人数不胜数,幕府自然没时间专门给死刑犯准备什么断头饭,而你日日来送的伙食显然断头饭比之也不及。
      龙脉生物自然无需进食,只要呼吸地表的阿尔塔纳便可生存下去,这点从前虚告诉过你,所以他也不解你为何会喜欢进食点心。而澈与吉田松阳都习惯了身为人类的一日三餐,你也不想苦了自己的老师,即便这违规了上头的命令——可你的眼中当然没有所谓的上级,就算是你唯一承认的胧,他与你的身份也是师姐弟,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你师姐的身份还是高于了师弟,再者胧也默许了你这种行为。更何况只是送饭食而已,不是明目张胆放人出逃,幕府也不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惩戒你,更何况也惩戒不过,而且胧不会让这种苍蝇嗡嗡声传进你耳朵的。
      你看着伏在地上写字的骸,想起身为师姐的自己理应给她送些见面礼,这是你某次听银时嚷嚷要让高杉和桂给自己这个师兄送礼,又被松阳给种进了地里,他摸了摸银时头上的大包,笑着说怎么也该是你这个师兄给他们见面礼吧。从前你自然没机会给村塾的师弟师妹们准备礼物,换成现在大牢中见了小师妹场景多少诡异,不过你也不在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你记得自己带了点心来。
      “澈?”
      “这是大师姐给你的礼物。”
      你拿出两颗用油纸包好的甜甜圈递了过去,顺带摸了摸骸的脑袋。她懵懵地眨眼,然后打了开来,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从未见过的食物。你示范了一下,自己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骸学着你的模样咬下,然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三两口吃了个干净,你又将自己手头咬了一小口的掰下没吃过的一大半给了她。

      “越来越有大师姐的风范了啊。”
      松阳合上了手中的课本,笑着收进怀中,然后才捧起盛着味噌汤的碗,如平日无甚两样说了句“我开动了”。伙食是你亲自准备的,这些年你为着胧也自己学了不少家政,料理方面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胧总会看着你变着花样做出来的一桌美食说“净做这些无意义的事”,然后将自己那份饭菜吃个干干净净。
      “胧也有了大师兄的样子。”
      就像曾经一样,你屈膝而坐到了松阳的对面,只是窗外的大好阳光稀稀拉拉从狭隘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还是太暗了。松阳赞了一声你的手艺,然后毫无芥蒂地在牢狱中大快朵颐起来,末了还放下碗筷双手合十道“多谢款待”。
      “你的弟子们都是了不起的武士。”
      攘夷四天王赫赫有名,对支持攘夷将天人驱逐出境之士而言是声名在外,对幕府而言就是臭名远扬了,你是由衷为自己的师弟们感到骄傲。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做到,然后将老师救出去,到时候你们再一同活在阳光下,你可以正大光明介绍说自己是他们的大师姐,然后拉过胧也替他介绍说这是你们的大师兄。
      “这样啊,他们确实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呢。”
      “你和胧当然也是。”
      松阳偏头看向那一缕黯淡的阳光,你那时尚不明了为何松阳的目光欣慰中掺杂的情愫是为何物,直至后来心脏未被利刃剜入却疼痛百倍,你流露同他那日一样的目光,才后知后觉这是他教过你的“悲伤”。
      即便那天分别你也未伤感过,因为你知道老师活下来了,希望的种苗被栽进心中,你始终相信你们会有重逢在阳光下的那日,即便那尽头遥遥无期。而鸽子正因为从一而终相信着自己是“白鸽”本身,羽毛沾上了墨也仍是鸽子;但一旦认定了自己从内而外都被黑水所染浸,就只是乌鸦了。他想将那抹光推回属于她的太阳,而不是在暗无天日中消耗殆尽,即便光本身会遭到伤害——只要亮度依旧就够了。

      胧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是他亲手抛却了从善的机会。就把自己剖开来让你看看自己是个多卑劣的人,将破除牢笼褪去黑羽重新回归本属于你的天地的契机给予你,不要再与乌鸦同流合污了。相信着那样强大的老师能再次活下来,然后都看清楚他是何等失望的弟子,不再是约定好松下村塾的大师兄这样可笑的关系,让光都回到广阔寰宇之间,不要再让他因一点温暖而对不该奢想的美梦留存贪恋了。

      “出来,时间到了。”
      “能替我传达遗言吗?给我的弟子。”
      你沉默着,正如同当初虚与你初识时,你后来喜欢上了和他说话,再后来是与松阳对话,如今你却一言不发,因为你知道这是在对胧说,你不该打扰师弟与老师。可你又想出声,这份直觉你克制住了,也是在不久之后你才清楚,你预感这是自己最后与松阳说话的机会了,你让给了师弟,你的师弟却同你一般沉默,稍一愣怔后堵在喉口的言语终被咽了下去。
      “多亏了你们,我才认识了那群孩子;多亏了你们,我才成为了吉田松阳。”
      “谢谢。以及,对不起。”
      “如果可以,真想让他们见上一面,让那群孩子,见见我引以为豪的大弟子们。”
      狱卒押着松阳的脚步声渐远,无数情感涌上心头竟化作了作呕感,你不曾后悔当初踏上了这条路让阴霾远离自己的光,去保护暗中与自己一道互相舔舐伤口的人,可如今却又矛盾起来——如果当初有机会,你想带着胧一道奔向光明,而非看着即便自己拼命守护另一个希望也变得黯淡无光,在黑暗中互相抚慰伤口的痛,不疼了远不及一开始就没有受伤。
      “老师……”
      你还是喊了出来那个不该在他人面前展露的称呼,胧下意识想去拽住你奔向松阳的身影,临到头又犹豫了,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你?于是那只手与自己错过了,他转过身,看着你不管不顾从后抱住了松阳。
      都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失态,就算是再痛你也没流过泪,胧无措起来,虽然一直对你自诩师姐身份对你的庇护嗤之以鼻,可不知不觉已理所当然觉得你是强大到与老师一样的存在,既然要保护他那当然不可能哭泣。松阳碍于手被束缚住只是无奈笑笑,他稍稍转过头来,浅棕色的发划过你的脸庞,有些痒。
      “你是大师姐了,还在师弟面前哭吗?”
      “别哭了,澈,之后那群让人头疼的小子还要麻烦你照顾。”
      “我不后悔与你的相遇,因为你才让吉田松阳睁开了这双眼睛,然后看到了更多的人,美好纵然短暂,我会铭记住的。”
      “你也是个了不起的武士啊。”
      你缓缓抬起了头,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瞳,其中有你追求了半生的光,温柔地将你的难堪包裹住。你胡乱擦了擦眼泪,松阳笑着点点头,
      “可惜我身上只有一本课本了,没法送给你们两个。就在我的怀中,你拿走吧。”

      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横竖在战场上人员的损耗也是当然,胧敛去了方才的失神,面无表情解决了那两个押送的看守。此时的银时三人也顾不得为何敌人会如此反常——不如说正因为反常,所以才是敌人,将无罪的恩师都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杀死同伴也不奇怪。
      他们并不是同伴,所以你也不会去制止胧。藏在怀中的课本好似还带着松阳的温度,却舒缓不了揪心的痛,你很想扯住胸口处的皮肉让浮于肌骨的痛去掩盖锥进灵魂的疼,可你忍了下来,就和从前数不清的死亡时一样。
      你不能再哭了。

      “你恨我吗?”
      “我不会去恨你。”
      你捧起了恩师的头颅,轻轻置于草席之上,就像他只是睡着一样生怕扰醒。你怎么会去恨胧,即便他想走的路与你不同你到头来还是能理解他,而且你自觉与他是同一类人,同样的黑色怎么会觉得自己比其他要白?你是他的师姐,你要做的与从前无异,你要保护好他。
      翻江倒海的情绪终究化作了毫无波澜,胧看着身旁的你眼眸中映出熊熊烈火,他想起这是你第三次看到这么大的火了。第一次你在烈火中遇见了自己的新生,第二次你看着火光中冒出名为希望的星子,第三次你的希望被燃烧殆尽。
      以前松阳教过,这种时候该说对不起,就和那时松阳对自己说过的对不起一样,可他……
      没有资格。
      胧合上了眼眸。

      想象之中重生的并非是自己的老师,是自己的弱小造就了这一切,可师姐也没有离开。为什么还要同自己站在一块儿?为什么不厌恶自己?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胧,就和喜欢老师一样。”
      自己投来的眼神还是暴露了想法,可就算去掩饰你也会从平静无痕中读懂一切,多年以来你们已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需多言就理解了一切。他有些慌张地收回视线,再听你喃喃道朝火中走去,他去拉住了你的手,这次毫不犹豫,因为那目光并非来自于老师。
      “澈……”
      他念了你的名字,然后再度缄默下,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是想说的太多了,多年来他又习惯了惜字如金,不足以支撑他将这些诉之于口。但你回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刻好像又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是何缘由你仍旧牵住了他的手,你在他的世界,是他仅剩下的光,既然日轮已熄,那他想自私地不再放手。你当然有能力远离他的身边,可你不愿,那他也没法推开来不是吗?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大了不少,当初好像说要长得和我一样高来着?”
      “虚大人,有何吩咐?”
      “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喊我的名字吧。”
      你单膝跪地朝他行礼,虚觉得有些无趣,捏住了你的下颔抬了起来,曾经自己给这双眼睛带来了光,如今再看向自己时那仅剩的一点光只是透过自己投向什么,而非直接给予自己的。
      明明是自己给予的,却将它带给了比他后来的人?虚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角,蹙眉让猩红的瞳更加危险,你依旧毫不惧色,倒是让他原本蔫下来的兴趣又多了几分上来。
      “虚,你想让我做什么?”
      是自己救赎了你,尽管那时并不怀揣着救赎的想法,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不是吗?那是你自己承认的。自己教会了你生存在这世上的方法,说到底,自己才是你的“老师”吧?松阳开办村塾从不索求金钱,这种天真幼稚的可笑志向到头来还是不堪一击。
      所以还是收点报酬更好。
      “松阳确实教了你很多,但最先教你的人是我——你不该给向我交束脩吗?”
      这个词还是他那几年学会的,如今用在了你身上。
      “你想要什么?”
      “我对等价的更感兴趣,澈。”
      松阳,你说这是你引以为傲的学生,不想试试她的滋味吗?我替你用这具身体尝尝看。
      老师,如果是你的身体的话,那就给你吧。
      你感到虚的手搭在了你的腰上,你理解了他所说的等价之物是什么,于是你闭起了眼。只是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摩挲半天后干脆先将你一把捞了起来锢在怀中,找个地方慢慢尝试也不迟。

      虚本来不会向人类一样追求□□的欲望,可如果是为了精神上取乐自己的话,是种不错的手段。
      感受到了你的顺从,虚嘴角的劣质微笑愈加上扬了几分,他将你紧紧攥在怀中,本想就近找个房间,那头熟悉的脚步声又让他多了新的主意。
      胧的目光在触及到面前一幕的瞬间失了分寸,与其说是站定不如说是僵在了原地,他几乎想脱口而出去制止,可你将眼睑睁开了一条缝,你在说让他别出声,于是胧终是忍耐住了,这次没有人再去阻止他,去握他的手让他停下伤害自己了,于是他将手心都掐出了血来,可顷刻间理解了你为何要去这么做,你一直不愿他受到伤害,自己现在又为何要如此无意义伤害自己?自己不是最不喜你做无意义的事吗?自己到头来不还是做了没有任何价值的事。于是他松了手,让不死之血治愈着伤口,只是给予他血的躯壳闻到血腥味弥漫开来已经习惯了铁锈味,于他而言是无关紧要的,甚至只是徒增了取乐的心思。
      “胧,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
      他看见虚带着你进了房间将门拉上,来到了门旁伫立于此。胧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曾在几个夜间无法抑制住去肖想过,如果是老师的话他当然愿意,可是——
      那只是披着老师遗骸的怪物,即便自己宣誓效忠于他,可那不是老师。
      思绪混沌,胧最后干脆全部掐断放空了大脑,只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手心。
      是自己的错。
      他武断地下了结论后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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