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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华 ...

  •   “真是漂亮的月亮啊。”
      甲板上拂面的夜风撩起后背的长发,颈后属于八咫乌的纹身在飞扬的发丝下若隐若现,那是这具身躯沦为隶属于天照院奈落的工具而非是生命载体时烙印下的记号。
      “还有兴致赏月?”
      布料被风掀起的声音哗啦作响,你与虚都未去注视对方,面对如此提问你只是抬起了右臂,张开五指看莹莹月光洒落掌心,又自指缝间溜走,合拢手掌时将空气都挤压出去,不曾握住任何。
      “我比起太阳更喜欢月亮,因为月亮是胧的名字。”
      比起自己更喜欢自己的师弟吗……
      虚终究还是用猩红的瞳扫了你一眼,那双眼睛虹膜的颜色几乎与沐浴在身上的月光无异,只是少了照耀着万物生灵的光辉。正因如此才独一无二啊,如若同月亮一般熠熠生辉,近在咫尺触手可得的第二枚月亮远不及在夜空时才垂于天边的那轮明月,轻而易举便能获得的东西只会让人索然无味。
      “分别用日与月作为自己最初两个弟子的名字,而太阳与月亮无论昼夜交替多少次都如平行线般不可相见。不论阳光或月光平等将恩惠赐予了多少生物,那棵松树始终无法拥抱属于天的道具,只能用余荫庇护树下脆弱的嫩芽,在被斩断为薪柴燃烧成灰烬之际方才得以被烈风吹向天空,而后再度坠入大地,如同从未降临在世上。”
      熟悉的温柔声线落入耳畔勾起久远的回忆,虚本就对松阳了如指掌,模仿他的语调并非难事,其中掺了几分温度只有他自己知晓,你也无心去深究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物品的克重无足轻重,只要明白他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便足以。

      “老师并不是因为想让我们成为太阳或是月亮才赋予了我们这个名字,只是在我们并不算美好的初识中找到了还算美好的东西罢了。”
      蹬腿一跃立于船头,于摇摇欲坠的边缘足尖点地身形平稳如履平地,你俯视着在大地上武士与杀手用兵刃碰撞谱写出战争的哀歌。而你并不属于任意一方,抛弃了成为前者的机会,身为后者又做出了无数背道而驰的事。
      “我是松下村塾的大弟子,吉田松阳的学生,胧、坂田银时、桂小太郎、高杉晋助、今井信女的师姐,澈,仅此而已。我会听从你的命令去杀人,但我想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
      “现在和我说这些,我完全可以将你原地处置掉。”
      “你不会的,虚,因为我知道自己对你而言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你扶了扶斗笠,偏过头对上虚的眼睛,交汇之际他如同触电一般顷刻间切断了视线的连接,只做合眸冷笑模样,
      “除了杀人之外,你难道还想拯救谁吗?松阳回不了你的身边,胧已不愿躲在你的羽翼之下,而你的师弟师妹们分道扬镳,再见面时只会刀剑相向。”
      “这称不上是拯救,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而已。”
      只剩下了白与黑的背影纵身一跃融入了夜色之中,风捎来了临别时的话,
      “老师,我也不想让你死。”

      “这句‘老师’,是指的你还是我?”
      虚学着你方才的动作,抬手去接一捧月光,再看着它溢出淌落到地面描摹影子的边缘。掠过头顶的鸽子掉落下一片羽毛,正正好好躺在了虚的掌心。这一切意味着不过才眨眼间的方才,漫长的生命却头一次感受到了时间涓流在呼吸的每个瞬间都静静流淌着,平等地不去等待任何存在,不论是不死者还是夏天树梢上的蝉。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说出了这句话,并且不再披着嘲讽或剜心刺骨的外壳,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句。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于你于我而言,她都是无比重要的学生之一啊。」
      “……她与我之间才不是学生和老师这种肤浅的关系。”
      虚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他原本是想再出言反驳几句的,而话语太多堵在了喉咙口里,最后他咽了回去,攥住了那片羽毛,能轻易毁灭一个国家的力量却无法将柔软的羽毛化为齑粉,再摊开时仍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完整整的黑与白不曾分离。
      「澈或许看不明白,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啊。但你也是时候直面了吧,我感受到了和我一样的那份感情。」
      没有唇舌相争,就像是旧友之间的谈话一般轻松,虚听到松阳轻轻笑了一声,如同调侃一样。他嘁了一声,将那片羽毛藏进了怀中,
      “累积有三十几年的光阴了,还算是个小孩吗?”
      「在老师眼中,自己的弟子怎么看都和小时候一样没变过啊——而且我们拥有比她更久远的年岁,她当然还是个小姑娘了。虚,你不那么认为吗?」
      “只有你会有这种想法。”
      虚抚上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具,冰冷的金属是体温捂不热的。当年你的手第一次去取下了黑鸦的假面,小小的手指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属于人类的温度,迄今为止依旧在血液里滚烫翻涌。

      “银时,你觉得今天的月亮好看吗?”
      “就算来的不是那只聒噪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的八咫乌,我也不会对漂亮的鸽子手下留情的。明明该是适合赏月的好风景,偏偏有这么多乌鸦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鸟粪味就够败坏兴致了。”
      “你也觉得很漂亮,是吗?”
      “喂喂,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你解下了下颌处的细绳,将斗笠往后一抛,山崖之下生与死的哀歌仍未停止演奏。你看见银时的表情依旧是素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全身的肌肉却在紧绷着,每一粒细胞都做好了下一刻迎来激战的准备。
      “虚让我杀了你,所以我同样不会对你有所保留。”
      你握住禅杖的手往后一挥,想要围上来的众多奈落的杀手纷纷被掀起的巨浪逼退摔在了岩石上,
      “这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战斗,不需要你们插手。”
      顺势丢掉了禅杖,你拔出了背后的剑,
      “我还以为你能看在之前的交情份上放点水,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着能不能打完之后让你给我斟杯酒什么的。”
      “不要死,银时,战胜我,不然面对那个人你根本无法活下去。”
      “哈?一边说着要杀了我一边又让我活下去,你们天照院奈落说话一个比一个难懂。”
      银时注视着你拔刀的动作,当视线落在刀镡上时瞳孔骤然放大,回忆与现在交织重叠,那是未曾杀害一人便将自己从地狱边缘拽回来送往新生的那把剑。即便你将多少鲜活的生命化为腐朽的白骨,这把刀上都未曾沾染杀意,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战士才有的直觉,迄今为止从未出过差错。
      “……啊啊,搞什么。”
      明明就从来没想过杀我,是多别扭啊?——不,这也许就是你的表达方式了吧。
      感慨了一句,却没有将心里面的话说出口,银时顺应了你方才的话语,将手中的洞爷湖对准了你,一咧嘴角露出个并不算开心的笑容,
      “那就来厮杀吧,黑鸽子小姐,看我们谁先咬下对方身上最后一口肉。”

      熟悉的剑法逐步唤醒沉睡着的本能反应,寒光闪烁的刀刃沾上了多少滴鲜血,在持刀者怪物级别的作战能力加持下削铁如泥的木刀多少次擦过衣角,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淹没在了光与暗的两名同门子弟的交战中。
      你是在刻意模仿属于松阳的剑法,出招套路如出一辙,那是比他更多次与对方交手又被亲身教导了无数次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一致。
      “还不够近,银时,凭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
      相隔了两把刀剑碰撞的距离,你只用了一只手便足够抗衡银时的力道,另一只手握拳发劲击向他的心口,忽然感到与自己抗衡的重量消失,银时松了洞爷湖,借着你向前倾时的瞬间俯下身又接住了刀,用力往你腹部上横劈。其实站定只是对你而言一刹那的事,而他偏偏能抓住这闪电般的时机去狠狠用獠牙贯穿猎物的身躯。
      “你清楚,他比我更加了解你的剑法,正如同你了解他的剑法一样。”
      “继续,将尖爪研磨锐利,要比那时更加锋利才行。”
      你一把握住向你袭来的木刀,不顾嵌入皮肉血肉模糊的疼痛借力用刀柄捅向银时。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躲避,银时生生吃了这一击转移了几秒你的注意力,皮靴在地面画了一圈踢蓄力踹向你的小腿,你稳定住下盘松开洞爷湖一跃而起,刀尖刺向了银时的脖颈,他侧身翻滚避开借此拉开了和你的距离,太过急促的呼吸将淤积的鲜血咳出,汗水与血液混合成殷红的液体滴落地面。
      “你必须赢了我才行,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信女的光继续照耀下去,对你们而言重要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你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我可不擅长猜谜啊。”
      你款步走向银时,伸手想去擦掉肩膀上的湿热,是方才银时留下的,然而即便伤口愈合涌出的鲜血也无法凭一只手抹掉。
      “站起来,我告诉你他们的故事。”

      “我该不该佩服你竟然能一边毫不手软和人干架一边说完这么抒情的故事?”
      银时咬着牙,因施力在木刀上的力道双臂不断颤抖着,眼瞧着刀尖一点点隔着洞爷湖朝自己逼近,还有工夫张口刺你一句。偏偏是那双淡漠到比冬日的坚冰还要冷冽上几分的眸子,在其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时与松阳的相差无几。
      “怪物的剑是无法战胜怪物的。”
      散乱的长发垂落下,落于脸颊上无关紧要的痒消弭在怪物的厮杀中。
      “我和老师一样,都是怪物。”
      为什么还是触碰不到?
      “但你要成为人,银时。”
      “——”
      银时倏然间怔住,洞爷湖脱手,那把刀即将刺入胸膛。
      ——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屈膝发力全身力道集于一点。

      “可以了,能够从他的刀下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了。”
      你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渍,站稳脚步面对朝你冲来的举起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刀,只是挑起了他的衣领,用力将他甩了出去。半空中的银时愣愣看了你一眼,随即轻笑了一声,好像有一声谢谢被风吹散了。
      对你迄今为止为了他们所做的一切表达由衷的谢意,又让它如泡沫般破裂,别扭的不愿你听见。你曾远远看到过松下村塾时年幼的银时常常对老师与同伴露出这种笑容,暖洋洋的点燃本以不再会有温度的心脏。
      “谁叫我是松下村塾的大师姐呢。”
      这句话同样不知银时听没听清楚,但银时看到了,你的笑容也与恩师如出一辙。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澈。”
      “我被银时打败了,然后去清剿其余叛乱分子,他们想要撤离,我掷出去了两把刀,然后本来判断为死亡的两名部下突然站了起来,结果刺中了他们,让真选组与见回组一干人得以逃脱。请你责罚我,虚。”
      “我可以不去计较你故意放跑坂田银时的事,但是佐佐木异三郎,和你毫无关联吧?”
      “有关系,因为他是信女的光。”
      显而易见的拙劣谎言被戳穿,你也不去为自己辩驳,维持单膝跪地的动作垂首看着地面。一只手捏住了你的下颌,本想强迫你抬头,你却已经顺着他的力道仰颈对上了他的视线。
      本来该是同他一般无底的深渊多了点点星光般的亮,那一点点的光刺进了无边地狱,明明微小却耀眼到灼烧眼球。虚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趋于平稳,再度睁眼时那些刺痛着心脏的光已然消失不见,就好似是他的错觉般。
      他知道这并非幻觉,因为他曾经通过的松阳的眼睛窥探到过,那时比方才还要明亮。只是无论重燃了多少次,只要仍旧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穴中就会被顷刻间熄灭。
      ——但已经不需要他人借给你火帮你点燃了,因为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火种。
      只是你的眼睛终究做不到和月亮一模一样,还是你的眼睛比月亮更漂亮些,并且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是轻易就能采颉下的,因为你已经学会了伸出手去按住他要伤害你的手。

      就如此这般下去吧,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对于你所作出的反应他已经完全了如指掌,厌倦了再去刻意引导你做出让他提起兴趣的举动,已经全都索然无味。或许现在这样才更有趣些,可以看到你更多从未有过的行为举止。
      “以后编谎话多学学你那油嘴滑舌的师弟——我指的是银时。”
      虚将你扶起,你被拥入了他的怀抱,明明做过无数次不容你抗拒以至连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拥抱,你却头一次听见了他心跳与过往不同的频率,只是单纯地去抱住你,而非代表着禁锢。你回抱住他,感到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自己的发旋上,这是不含任何占有欲的、蕴含了那些被吞咽入胃的言语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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