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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剑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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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我是第一次试着给人梳头发,差强人意吧?”
你眨了眨眼,从松阳手中接过镜子,照过自己歪歪扭扭的发辫。其实你对漂亮与否并不在意,一直以来你都并不关注自己的容貌如何,但你知道松阳夸你可爱是一个正面的评价,比“怪物”好太多,所以你喜欢,也因此想要更多的夸赞。
松阳又和你说作为好孩子不能说谎,而他给你扎的头发实在算不上是好看,于是你思索了一阵后放下了镜子,转过身站起来抬头看向松阳。
“不好看,老师。”
“能直接指出我的不足,已经是个合格的弟子了。”
松阳说着就要拆开你的头发,你摇了摇头,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去捧着自己的脸,你踮起脚来,尽量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但我很喜欢,因为是老师给我扎的头发。”
“是这样啊……”
小孩子的脸软乎乎的又很暖和,松阳忍不住搓了一把,接着忍俊不禁,转而还是去解开了发绳,就算被一顿折腾雪白的发丝仍旧顺滑,乖巧地披散在脊背间,一路向下感受柔软质地蹭过指缝的感触。他卷起末尾的黑色,看着它在指尖绽放,继而松了开来。
“像是鸽子从窗户飞到了书桌上,翅膀不小心碰到了未干的墨水一样。”
他如此形容着你的头发,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余光瞄到了门口偷偷往里探个脑袋的男孩。
“胧。”
你朝他招了招手。
“老师,澈……”
被发现的胧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接着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松阳往他脑袋上也摸了摸,你见着也揉了揉胧的脑袋,然后突发奇想,拿走了松阳另一只手里的梳子和发绳。
“我也给胧梳。”
“诶?澈……不是不可以,但是……”
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的后果是胧乖乖坐在了榻榻米上,由着你捣鼓他不长的灰色头发。你左顾右看比划了半天,又回忆着松阳给你扎头发时的感觉,最后下定决心——抓了一小撮绑了个小揪揪。
“……”
胧借着你递来的镜子和自己大眼瞪小眼起来,两颊的两抹红晕逐渐扩散到了整张脸上,一时不知道该说是害臊过头了还是觉得这个发型实在和自己格格不入又碍于怎么都说不出口憋成了这副模样。你见状收回了那面镜子,蹲下身来捧起了他的脸,自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烫。
“胧很好看。”
你抵着他的额头,乳白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漆黑的瞳孔,将光也渡了进去。胧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你的直言,然事实是不论多少次,他仍旧抵御不了被你直接戳到心坎上。
“澈……太近了……”
他只好扭过了头不去看你,想把你推开又使不上力道,你看着红透脸的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下去拆开了那个小揪揪。
“好可爱,胧。”
“……澈!”
胧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句,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你又去捏了捏胧的脸,软乎乎的,你算是知道为什么松阳偶尔会在给你擦嘴的时候捏一下你的脸了。胧噤了声,接着你将手中的梳子和发绳都给了他,背对着坐在了他身前。
“胧也试试吧。”
“好。”
男孩的手抓不住太多头发,只好一把一把地梳,松阳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阳光让白雾般的头发亮晶晶的。
最后胧说他梳不好,给你扎得辫子比松阳还歪,你摸了摸那个歪辫子,说没关系,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
“你倒是还有心情。”
“虚给我的。”
你咬住了煎饼,再从小布袋里拿了一块递给了胧。胧低眸看了眼后便收了视线,与你擦肩而过后停在了你的身侧,离太阳越近阳光就越刺眼,他戴上了斗笠,自飞船窗外俯视着地表。战斗正白热化,对他来说却只是小孩子闹脾气打架的程度,至多押上了性命而已。
“很好吃的。”
你坚持不懈往胧嘴里塞了个煎饼打断了他即将百转千回的思绪,他瞥了你一眼,接住了那块煎饼咬了一口。大概就是对待小猫小狗的心境,给点食物逗弄一下就能取悦自己,虚也乐得付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缓慢咀嚼着咽下后胧正欲开口说什么,又被一只袖子捂住了嘴,转头看见你在给他擦嘴。胧直接挥开了你的手再三两下把剩下的煎饼吃掉,然后自己给自己抹了抹嘴。
这一番互动下来有种奇怪的日常感,与脚下正在发生的战争与即将面对的处境格格不入。与你在一道时不论方才经历了什么又会步入什么样的以后,“现在”总是能得以喘息的放松,就像是得以让乌鸦歇脚的枝头。
“明明是鸽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只是抓了一把自己的鬓发捋了捋,又随手将它拂到了耳后,接着又锲而不舍地重新贴到了脸庞。黑色的鸽子天生是黑的还是后来被染成了这样,你身边的三人给出的答案一致又有所不同。松阳对你说白纸被写上了各种文字,黑色只是表现形式,并非是“恶”的代表;胧对你说一旦沾染上墨汁就再也无法洗净,因为其中混了血;虚说,你注定要身染杀戮与罪孽,如此落单的鸽子才能作为乌鸦在鸦群中活下去。
“我的头发很好看吧。”
你最后给出的答案前言不搭后语,胧没有接过话头,显而易见的事不需要确认。尽管皮囊已经是奈落杀手中最无用的身体部件,也不能否认你的美貌,包括那头被泼溅上墨水的白色长发。
胧不会给你梳头,因为练习时间太短了。
为了安全考虑,驾驶飞船的人逐渐放慢了行驶速度,尽管这一船的人生命都是消耗品。这段时间足够胧挑出来某段回忆播放再想出接下来该如何置地面上的二人于死地了。合眸又再度睁开,脑内已经历经了前半生。
船还未降落至地面,耳边突兀响起的玻璃破碎声让胧的视线短暂从逐渐放大的两点上移开。呼啸的风刮得刺耳,像要将人也卷走一样,而胧站得很稳,这是杀手必要的素质,就和你们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一样,当着不用开口的机器。
“去另一边准备下船。”
没有解释你为何会自高处一跃而下,胧握着禅杖缓步离开,只有清脆的锡环碰撞声混在了风声里。奈落的其他人也不需要理由,对于领导者无条件遵从就足以。
要保他们的命就和我争夺时间吧,澈。
就宛若一只鸟儿乃至一片羽毛那样轻轻停留在了地表,仿佛只是自一节阶梯上跃下而非高空处坠落。不合时宜地说一句,就和青春校园剧里在天台打完架的高中生满身是伤的躺在地上一样,此景此景双方发泄过后的释然十分适合叙旧煽情——但也恰恰是如此神经放松下来才容易招致不幸。
“高杉!”
本已十分疲惫的银时见到熟悉的身影下意识想再握起刀,红瞳倏然放大几乎是吼了出来提醒着好友离开。高杉瞬间再度紧绷起就要捡起刀,面对已经疲劳状态的师弟你不需多用力就轻而易举抓住了他握刀的手,再一把将银时肩膀的刀刃拔下将他也提留了起来。
“晋助,银时,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高杉当然认得你,当日你就和胧站在一起,你是杀死老师的元凶之一。
为什么挣脱不开你的手?就和那天无法阻拦老师的死一样?
“快走,他快来了。”
“你们不会在这里死的。”
事到如今你又想干什么?明明杀害了老师却又要保住他弟子的命。
“你……”
高杉想问你,咳出了一口血,你感到银时挣扎得更厉害了,可当暖流注入了经脉洗涤四肢百骸的疼痛时他又犹豫了。
他想问和高杉一样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再次被打断。感受到身后飞来的刀剑,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你将高杉塞给了银时,拔出刀将利刃击到了一边。你攥了攥自己的掌心,在长舒一口气后本来闪出几分异色的眼眸重归于平淡。金属的哐当声让银时为之一愣,他扶着高杉缓缓坐下,看见他身上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抿了抿唇后不再言语。
你是敌是友?这一问题他一直在思考,如今仍旧想不出确切。
“老师给你们捡回来的命不要白白丢掉。澈,你能从我手中夺回他们的命,一次两次,你又能争过多少回?只是徒增他们的痛苦罢了。”
你还是没有来得及,就和那天一样。当高杉失去左眼时你只顾着沉浸在老师离世的痛苦中,你明明有机会去制止胧的,明明能治好高杉的眼睛的……
可胧也是你的师弟,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命吗?眼睛与生命天平之上哪个更重显而易见,但是……
你是松阳的弟子——亦是虚的弟子,更是天照院奈落的副首领,漆黑的鸽子。
曾经胧只有你和松阳,后来松阳离开了,于是他将一切献给了身披老师尸骸的怪物。没人比他更加憎恨虚,可他不愿承认,也许这样能欺骗过自己的感情,好让一切维持在诡异的平衡状态,因为他更不想失去仅有的你了。你心甘情愿被虚所操控,那他与你一道,这样是不是就能保护你了?
不是因为你心甘情愿,只是你过去一直以来都按照虚所说的行动,他教会你伤害他人,却从没有伤害过你,所以就算如今你也愿意相信虚。你说你喜欢他,这份喜欢是否也只是怀念着过去?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胧可以杀掉任何人,唯独没法接受你承受伤害。曾经他说要保护松下村塾的师弟师妹们,但最后抛去了松阳弟子的身份,并非是要作为师弟保护师姐,而是仅仅想身为“胧”保护“澈”。
他何曾不想手刃杀死老师的真正的仇人,可他实在下不去手,不想再第二次因为自己而害死老师了,所以唯有寄托于未来那个渺茫的可能性。自己不能伤害虚,也不能让你遭受苦痛,所以只有如此继续活下去,直至能看见那一点可能性。
在此之前,不论挡路的是谁他都能毫不留情下手,包括自己。
“八咫乌不会两次说出天启——松阳的学生们啊。”
“你们的剑已经够不着天了……不对,从很久以前开始,那剑就应该已经断了。”
“可是为什么,白夜叉,你现在还紧紧攥着那断掉的剑。”
你看见银时慢慢放下高杉,去够地上的洞爷湖,好几次脱了手,最后还是握在了手中踉踉跄跄站起朝胧走了过去。你伸出手又收了回去,胧已经给了你时间,现在结束了,你不该出手干预。
“杀了老师,和曾经的朋友也拼了个你死我活。”
“你到底还要和什么战斗?”
胧在问银时,你觉得其中有几分视线也投向了你。你一直知道,尽管他从不直言,却无时无刻不在透露“你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我会解决好一切”——你当然不可能活在他的保护之下,自己面对师弟们却也是如此想法。胧也好,银时高杉桂也是,就算他们从不为此刻心中要坚守之事战斗你也会永远保护他们,因为你是他们的师姐,吉田松阳的大弟子。
你到底还要和什么战斗?如此看到,你一直在逆着师弟们的想法与他们做着斗争。你知道对错,却不曾思考过,只要结果正确所历如何都只是过去式。
知道自己做错了也在这条道路上走到黑,老师,这样的我果然还是错的吗?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是银时和高杉的血,明明不是出自你手……不,走到这一步,这也是你造成的后果。明明已经习惯了上面黏腻的触感,也不曾有过因淋漓鲜血而做噩梦的困境,可当两位师弟的血混作一块儿时,铁锈味刺得双目沁出眼泪来。
“澈,你已经是合格的师姐了,从今以后也要保护好师弟们哦。”
“我们约定好了。”
——想起来了,在临刑前松阳的背影,他朝你勾了勾小拇指。可你没有回应啊,因为你的大脑被悲伤与痛苦所塞满,只剩下了那日遮蔽太阳的雾霾蒙住双眼,连老师的声音都没听见。
……果然,不是个合格的师姐啊。
“敌人的话,这里就有。”
“现在的我们,和过去一样,为了成为各自心目中的武士,一直在和自己战斗。”
“我不能认可这家伙的武士、这家伙的做法。就算要砍了他,我也要阻止他。”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最理解这家伙的——”
“也是我。”
“在这个世上我们最憎恨的东西是一样的。”
“唯独你们,没资格杀这家伙。”
“要杀他也好,要保护他也好,都只能是我。”
“这就是我认定的武士道。”
银时站稳了身子,木刀直指胧。高杉难得听这一番长篇大论肺腑之言没有打断,末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起身旁禅杖借着刀插入地面的支撑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他一步一踉跄走到了银时身旁,就和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时那样,共同将刀对准了敌人。
“肉麻得要死,我都听不下去了。”
“我要说的也一样,杀了你也好保护你也好,都只能是我。”
“所以无论是谁敢阻拦我这么做,我都会宰了他。”
彼此心目中的武士……
“杀手为了杀人而杀人,武士为了保护而杀人,所以以后我们都当武士吧。”
“没问题,小小的武士。”
你们都做得很好,是我还在为了杀人而杀人,我成为不了自己心目中的武士。
“看来你当时果然应该死啊。”
“松阳肯定也在另一个世界为你叹息,他舍命保护的学生们在自身仇恨的趋势下丢了命。”
“再见了,松阳的学生们,到你们的老师和同学身边去吧。”
刀光剑影之中,你依稀窥见了昔日远远相望的一隅,战场之上的几道身影。你也幻想过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不,本来不应该让几个少年参与战争的,如果你做得够好,他们还是在松下村塾,在松阳的教导下过着无拘无束的青春年少。
“你没资格——”
“——替松阳说话。”
松阳老师……我还有资格称你为老师吗?没法阻止同门相残的我……
“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又陷入迷茫了吗?”
“没关系的,澈,还没长大的你就做了不该做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出色了。”
……不,因为他是那么温柔的人,所以他一定不计较地握住你满是血的手,去一点点擦拭干净,再笑着告诉你,你是他优秀的弟子。
你抬起头,松阳就站在那里,他朝你伸出了手,就和小时候他示意你过来时一样,他会摸摸你的头,告诉你你又长高了一点。
你甩干净了手上的血,深呼吸间面前的幻象已经消失不见。
就算成为不了武士,你要做的也只有一样,违背了诸多恩师教诲也不曾忘却的——
你握紧了手中的刀,转瞬之间身形已然移动到了战场,刀刃碰撞间歪了轨迹只擦着眉角过去。一切发生得太快,鲜血倏然流出蒙蔽了视线,胧也未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保住了左眼,他捂着左眼向后跌坐而去,你丢了刀扶住他。
“你也不配!你给我记清楚了。”
还在喘着粗气的高杉撑着一句怒音说给旁边的银时听,接着说出的话带着粗重的气音,其中的威慑力却不减,
“最后烙印在你左眼中的那张脸,是我、还是这家伙,不管谁要死在这里,总有一个要送你们去地狱。”
“活下去?”
胧本想推开你,推脱不开后被你扶着站了起来,左眼仍旧没法睁开,他蹙着眉,收到指示的奈落杀手齐齐冲了上去,
“你们两个都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被女人保护才保住了一条命的家伙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天之跑腿人阁下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啊。”
胧懒得搭理银时的挑衅,他感到你全身的肌肉在紧绷,随手都会在二人支撑不住时去用不顾后果杀光所有下属的方式来保全他们,在将军城时你就想这么做了。
“我不会让你们中任何一个死的。”
这句话他已经听腻了,胧握紧了你的手腕,他在试图拉住你,你很轻易就能挣开他,可那一刹那又浑身松懈下来,胧转而更用力扣住了你的手。
月亮上捣药的兔子在黄昏时是会下凡来打架的啊……一点都不好笑。
胧目睹着两位夜兔各自背起一人在敌军中前行,他似是叹了口气。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肯放手吗?还要与天抗争吗?”
你将他握着你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认为自己的伤还没重到这个地步,却也任了你的举动。
“不,或许这也是天意吧……”
“我们走吧,胧。”
胧目睹着二人奔向远方,今日的天气很好,没有一丝阴霾,夕阳很漂亮,与地上的血比之都不逊色。
“人比想象中更加自由。”
“所以就让他们继续下去吧,胧。”
声音与容貌相互交叠在一块儿,胧收回了在你身上的视线,吩咐了一句“我们撤”。
“抗争吧,身为那个男人的弟子,如果说这就是你们的命运,那你们就继续抗争下去吧。”
“用那已经折断的剑。”
你也会继续抗争下去的吧,澈,你一直是吉田松阳的弟子。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因为我是你的师姐。”
“这次我不想重复那句话了。”
就算目光不在你这仍旧会被看穿心事,胧一阵无言后加快了脚步。
你轻抚着胧的后背,眼角的伤开始治愈。
还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治好晋助眼睛的伤啊。
银时他们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那你也要去保护他。所以解决掉到访者中有异心的人就行了吧?当事人会如何看待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你的目的是保住他的命。
来自奈落的毒针先一步刺入喉口,暗杀者带着不甘与不可置信的眼睛是留存于是最后的思想。侍卫齐齐涌上围住了茂茂,你在被发现之前已经悄然离开。
“擅自行动理应遭受处罚。”
“但你没有惩罚我,胧。”
你拽了把站在身旁的胧,硬是拉着他坐下,然后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胧一阵别扭地想挪开后还是妥协了。
毕竟真的很舒服?……在想什么。
“时隔这么久了。”
“你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胧。”
你撑住脸歪了歪头,其实你想说虚也没惩罚你,可说了胧又会多想,本来他就知道的事就不要再多提一嘴了,难得的休憩时光就好好享受吧。
胧侧过了脸,抬手去撩一缕你的长发玩,你低下了头,脸离得很近,所以接吻也顺理成章。
还是尽是些无意义的事,但他想,他并不讨厌。
胧合上了眼,去抚上了你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一吻。
——虚要是知道了上述他恐怕也会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