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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旧历十月的晖平城,早晚的时候都已经颇有几分寒意,中午有太阳暖和些,可是风沙一起来,漫天遮地的滚滚黄尘,迷得人眼都睁不开。太阳浮在那层黄颜色里,影影绰绰冰丸似的,一丝儿暖气儿也没有,倒不如二八的月亮来得明亮光洁。
      这天又是个沙障天,瑞意祥的几个学徒伙计,都在店堂里帮几个站柜的伙计挪腾货样——风沙一起,汽车开不成,洋车也少,店里不免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来。正在那里堆货,一个名唤顺子小学徒伙计眼尖,一眼瞧见外头黄沙阵里走进来个人,忙扔下手头的活计,拿了壁上挂的拂尘去替那人掸灰:“这大沙天,难为您来。”那人取下帽子来,抖擞抖擞,顺子已经认出来是邰府中的管家胡三,忙满脸堆笑按老礼垂手打了个千儿:“呵,是三爷,这大沙天,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们去府上听着便是,怎么亲自出来了。”几个专做邰家生意的伙计早已围上来,奉茶送水,拧了热毛巾给胡三擦脸。一个老伙计便陪笑:“咱们几个今天竟都没听见汽车喇叭,真是。”
      那胡三擦过了脸,又接了热茶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吁了口气,说:“甭提了,今儿偏偏汽车坏了,教人拾掇去了。”几个伙计越发殷勤:“三爷赶情是坐洋车来的?若是要什么,只管打发个底下人来,这样的天气,还劳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胡三将小伙计摆上来的玫瑰芝麻糕拣了一块,说:“甭提了,二爷回来了,也不知是要送什么要紧人,紧催着我办一份礼,六件印度绸,六件杭绸,四样毛呢。我怕底下人混办了,又吃不了兜着走,得,索性我自己亲自出来跑一趟。”
      顺子听得在一旁咂舌:“乖乖,这是送谁的礼?这么些个衣料,这一两年穿得了吗?”
      老伙计呈祥就笑他:“顺子,你真是年轻没见识,送谁有什么,端看是谁要送。二爷这样身份尊重的人,出手能不大方吗?”
      顺子吐了吐舌头,胡三十分得意,抿了口茶,说:“怕吓着你们,还要一件紫貂的袍料,一件玄狐的筒子。不瞒你们说,还要买些首饰,我跑完了你们这里,还得上宝得意取首饰去。你们店里,有没有上好的皮子?”
      呈祥一迭声的答:“有,有。”说:“请三爷到楼上宽坐,我们搬上去给您瞧。”几个人簇拥着胡三上楼去,顺子是学徒伙计,只管招呼客人进门,不能管招呼客人看料子,所以依旧去帮手挪腾布匹。听货柜上几个老伙计道:“邰家二爷回来了?这是预备送谁呢,跟下聘似的。”
      另一个老伙计说:“这有什么,去年他回来的时候,也不和搬家似的,在咱们这里买了好些衣料送人。那邰家现开着银行,又有那么些商号公司,应酬大着呢,还都是和洋人们打交道。咱们晖平城不是有句顺口溜:‘佟家的天下,赵家的枪,邰家的银子,陆家的商。’邰家的钱是出了名的多。那银钱,真和流水似的来来去去。”
      正说着,听见楼梯板响,忙住了口,听呈祥一路说:“三爷这么急,也不吃杯茶再走?顺子,顺子!”
      顺子忙答应着:“来了。”
      呈祥说:“替三爷把东西送到府上去。”又哈着腰:“三爷再坐一坐。”早有小伙计跑出去叫洋车了。
      胡三说:“坐不得了,二爷还急等着呢。”看着洋车叫来了,忙忙的上了车子去宝得意取首饰。
      等他从宝得意回双井胡同的邰府时,已是下午晌了,下了洋车,便在门房里掸了身上的尘土,小心翼翼抱了从宝得意取回来的匣子,进了二门,顺着抄手游廊一转,便又是一重海棠叶似的洞门,门内一池残荷,小小一座过梁桥,他径顺着过了桥,再进一重院落,向南方是三楹屋子,东西皆是假山障子,庭院中间两株极大的金银桂,花期已过,只剩了些枯枝。这会儿风正大,吹得假山根下几棵芭蕉的残叶扑扑的响,一个十七八岁的长随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胡三叫了声:“三爷”,说:“您老人家可回来了,二少爷已经问了一遍了。”
      胡三问:“少爷在写字?”那长随道:“银行管帐的孟先生来了,正和二少爷在说事呢。”胡三哦了一声,过不一会儿,只听里面叫:“逢喜。”正是邰家二少爷的声音,逢喜忙答应着掀帘子进去了,不一会儿,只听脚步声响,逢喜先出来打起帘子,孟先生一身的西服打扮,说话却极客气:“二爷请留步。”
      相送孟先生的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年纪,正是邰家的二少爷景奂。因在家中穿了长衫,更显气质儒雅,微微一笑,平添一种淡定从容:“那孟先生好走。”又吩咐逢喜:“替我送孟先生。”
      逢喜自送了孟先生去,景奂见着胡三,问:“你回来了?进来说吧。”胡三随着景奂进屋中去。邰家这位二少爷是留过洋的人,作风很有些洋派,这书房也是他亲自画了样子稿布置出来的。一进去便是一架西洋玻璃大插屏,绕过插屏,方才见着四壁俱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匝匝不知有几千几万本书。除了古籍之类,还有无数外国书和杂志,种种色色,蔚为大观。
      邰府中已经生了暖气,屋子里地毯极厚,越发显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景奂在西洋式的安乐椅上坐下了,问:“东西都拿回来了?”胡三说:“门房说,瑞意祥的料子早就送来了,二爷若是想看看,我就叫他们送进来,这几样首饰是我自己取回来的。”说着便将手中的匣子送到景奂面前。
      景奂打开来,但见宝光四射,华丽满目,他只随意瞧了瞧,便点头:“样子倒还别致。”吩咐胡三说:“明天把这些首饰和那几件料子,都送到雷小姐府上去。”胡三知道雷家的五小姐是景奂来往最密的一位女朋友,将来大有可能嫁到这邰家来作二少奶奶,这样的差事他自然十分巴结,连忙答应下来。
      胡三想了想又说:“二爷过几日就要回沉阳去了,我想着少爷定是要带些东西给大姑奶奶,今儿到瑞意祥看皮货,就擅作主张叫他们把最好的皮子留了两筒,我想北边虽不缺那个,二爷带两件过去,总归是份心意。”
      邰景奂这才笑了笑:“你想的很周到,过几日我闲了,自己上瑞意祥看看去。姐姐最喜欢印度绸缎,到时挑几样带给她。”
      到了第二天,本来早上天气还带着些许晴意,但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就不见了,天上只剩了一层暗沉沉的云,北风尖利起来,吹得人砭骨的冷。邰景奂吃过了午饭,正在窗下听唱片,胡三却进来了,脸上冻得青一块,白一块:“二爷,送雷小姐的东西,又让雷小姐给退回来了。”
      邰景奂听了,也不以为意,看看西洋自鸣钟,说:“把车子开出来,我自己去走一趟。”
      雷秀芸的父亲是外交部的次长,雷家的房子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王府改的,深宅大院魏峨宏丽。大门口本是汉白玉的石阶,早换了水泥汀浇的车道,汽车可以一直开进去。门房早通报了进去,秀芸虽和他闹了别扭,可是眼下他亲自上门来了,也只得出来见一见。见他在二门前下了汽车,抿嘴笑了笑:“二爷可算是稀客啊。”
      邰景奂说:“我本来不敢来了的,但一想到负荆请罪,少不得亲自走一趟,因而战战兢兢,仍是来了。”
      雷秀芸见他面带微笑,语气从容,心里那点气早就消得干干净净。嘴上说:“二爷说的话,真叫人担当不起。”她亦嗔亦怪,眼波一闪,景奂只觉心中一动。本来年轻爱侣,闹了点小别扭数日不见,此时不由低声说:“可别生气了成不成?”雷秀芸脸一红,说:“谁和你嬉皮笑脸的,我和你说,我有正经客人在,你回去再打电话给我吧。”
      景奂问:“是什么客人,连请我进去坐坐也不肯?莫非是藏着一个男朋友?”
      秀芸说:“是我的女同学,长得美得不得了的,所以不能让你看见。”景奂便说:“奇怪?为什么不能让我看见?难道她真的比你更美,你怕比下去了吗?”
      秀芸受了这一激说:“我怕什么,我是怕人家不乐意见你。进去坐吧,外头怪冷的。”
      引他绕过花障子,廊下一个十五六岁的伶俐丫头见他俩过来,忙打起了帘子。景奂知道这是秀芸平常招待亲密朋友的地方,地方虽小,布置的却着实精致。房里也烧了汽水管子,暖烘烘的热气正上来。见他们进来,沙发上本坐着一位妙龄女子,此时袅袅婷婷站了起来。景奂只觉她双眸乌黑柔亮,流光般往自己身上一绕,唇角微带笑意,光华顿生,如月华笼照,明丽难言。半晌竟教人移不开目光去,饶是他见过无数名门闺秀,竟觉得让此等艳光惊得一怔。
      秀芸道:“来,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同学密斯杜,这位是我的朋友密斯脱邰。”
      景奂伸手与她握手,但见手腻白如玉,竟不敢再逼视,心中怦怦直跳。但见她墨黑的头发烫成最时髦的样式,用鹅黄缎子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匝住,身上亦是一件鹅黄洋装,更衬出一种气质明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说:“早听秀芸说过,她们学校的同学个个都十分出众,今日见到密斯杜,真的十分荣幸。”
      那杜小姐谦逊了一句,秀芸道:“密斯脱邰,把你的甜言蜜语收起来吧,密斯杜是我们圣保罗女校的校花,听你那种奉承话早听腻了。”景奂明知秀芸念的那间女校,一众同学都是非富即贵,忽然想起来,问:“但不知密斯杜与杜明荪杜老先生,是否是亲戚?”杜裳微微一笑,道:“那是家父。”
      景奂不由道:“原来如此。令尊是国内缫丝业的第一人,如雷贯耳。”那杜小姐道:“家里的生意,我并不大过问的。”正说着话,听那自鸣钟“铛铛铛”连响了三下,秀芸因父亲是办外交的,吃住都带些西洋作派,下午三点讲究喝下午茶。两个丫头收拾了高几摆上点心,三个人围坐吃茶,说了些闲话。一时喝毕下午茶,那杜小姐便说:“密斯脱邰再坐会儿吧,我要先告辞了。”
      秀芸忙留道:“吃了晚饭再走吧。”杜小姐说:“不成的,我还要上火车站接人去。我的表妹从南边坐火车过来,说是五点钟到,我得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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