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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三十二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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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万八千九百一十五人。
这是人间APP,自八月二日下午六点零分截止时的用户总人数。并非都是常驻用户,日活平均约九万人,不到三分之一,但也不少。
半个月前,网络上开始有用户自发宣传,夸赞之词频出。有好奇者下载后失兴而归,也有人痛骂不已。
有人说:“感谢它帮我找到孩子。”
寻子十八年的母亲,终于找到了她被抢走的孩子,网友纷纷留言祝福。
也有人说:“什么破软件!居然在我帖子底线回复我‘永远也找不到’!呸!还删我帖!垃圾软件!”
被扒出将女儿送人,现在儿子得病需要换肾,这才想起找女儿的夫妻,网友纷纷留言斥责不断。
“她做的,真的是错的吗?”
这个问题,云清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其他人,却未必都想明白了。
八月二日夜,一封包装简约的信件被摆在了主会议室长桌中间,杂乱的资料堆被推出一片洁净,黄色牛皮纸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它正面朝上,邮编填写完整,收件人邮编、发件人邮编都是江城本地,只在末尾两个数的区别,区域不同。收件人地址空着,发件人地址也未填写,邮票粘黏处贴的不是邮票,而是一张邮票大小的符篆。
收件人姓名:云清简 收
寄件人姓名:夏听风寄
像一封家书,又像一封请柬。
它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清晨第一个打开房门的部门成员发现异常,左一下,右一下,费力扒开文件堆,便瞧见了它。警报在此刻拉响,关联者接二连三被喊醒,一个两个三个,会议室渐渐挤满了人。
云清简来时,会议桌前已经围满了人,环形包围,严实得密不透风。似是有所感应,两边手腕微微发烫,云清简稍稍愣神不过一秒,就被身后的秦安一同挤了进去。
“别挤,别挤。”也是被身后人挤了一把,秦安揉着头发很疑惑,“怎么回事?大家都堵在这里?”她没有接到联络,正常上班到岗。
像是发现云清简到了,会议桌前围堵的人群自觉往两边分开,空出一条道来。浅淡的金光渐渐显露,云清简喉咙微微往上滚了一下,一时竟有些紧张,她短促地吸了一口并不清爽的空气,迈动脚步走到桌前。
万为、苏今朝、左桐、兰笙、钱泽远几人都在桌边,神情并不轻松,苏今朝指尖还悬在半空,桌上还有几样法器,信封仍旧平稳地躺在下方。显然是做了不少尝试,工具也用了,但无一人能拿起它,更不用说打开它。
“小云来了。”万为神色微松,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有些僵硬,她敲了敲桌子,“还是要你来,来得正好,看看她说了什么。”
没有人通知云清简,各有心思,却最终落成无可奈何。一群人挨个试了个遍,还是折腾到云清简按时上班,别说信封了,连带整张桌子都纹丝不动。
“嗯。”
云清简左手撑在桌面,上身微微往前倾,右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牛皮纸温润中带着坚韧的触感十分清晰。浅淡的金光闪了一下,即刻化为光点散在空气中,云清简轻巧地拿起了它。
三分洒脱,三分苍劲,写字的人十分专注,字体流畅,又有几分狂妄。
是夏听风的字无疑。
轻微的撕拉声像一把剪刀,在每个人心上戳了一下。沙沙轻响,纸页被打开被展平,淡淡的墨水味飘入云清简鼻间,是夏听风常用的那款,有一丝甜。
寥寥数语跃动在信纸上,信纸A4 大小,二十一行,却只落笔四行。
清清:
立秋见。
我等你来找我。
夏听风
十四个简体文字,加标点符号共十七个字符。没有日期,没有问候语,没有地址。探头看去的人一头雾水,低头阅读的人若有所思。
“我怎么觉得,她这个行为……有点中二?”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身旁同伴立马往他肩上捶了一下。
“嘘!别瞎说!那叫仪式感!大佬们的世界我们看不懂的。”
交头接耳,叽叽咕咕,万为指节在桌面敲了三下,会议室又重回安静。
“咳咳,小云,你知道是哪吗?”
云清简眉间微蹙,目光落在“找”字上,脑中飞速思考。
八号立秋,夏听风既然定了时间,就表示在那一天她不会隐藏踪迹。她让云清简找,就是告诉所有人,可以提前布控,随便他们准备、设置。虽然可能是杯水车薪,夏听风显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
听风会在哪里呢?
我家?公园?爸妈那里?不,不会。
夕阳下的背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云清简指腹在信纸上压出折痕。
别墅!
那……是她的家。
云清简确信:“夏家别墅。”
兰苼挑眉:“这么笃定?”
“错了也没办法。”云清简耸耸肩,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听风总会来见我的。”
是的,夏听风总会来见云清简的。
但,夏听风她想,这一次,由云清简来找到她。
几人深深看了云清简一眼,不置可否。任务安排在几分钟内确定,各部门成员有条不紊地向夏家别墅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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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荒废十余年了,夏明月去世后没几年,吴谭一家就搬离了这里,连带着夏听风也被迫离开。十七岁时,夏听风曾带云清简来过,她们是翻墙进去的,没有钥匙,那时都是老式机械锁,夏听风用铁丝试了许久才打开房门。
久无人居住的房子蛛网遍布,成了灰尘与虫子的天下。那天,夏听风沉默地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一步都没有踏进去。云清简陪着她站在门口,看着她重新合上了大门,此后再没来过。
时隔多年再来,云清简以为自己的记忆会模糊,没想到却很清晰。清晰地记得大门的花纹,清晰地记得门锁的形状。
大门未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好似已等待了许久。
他们带了工具,没用上,门把手往下一压,又开了。
掩住口鼻的人讶异地瞪大了眼,没有灰尘,没有虫子,连一片蛛网都没见着。屋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好像被人精心打扫过,地板是亮的,餐桌是亮的,就连玻璃吊灯,也被擦得透亮。
是这里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
吴谭不会派人打扫,上次她们来后山大树下时顺带搜查了这里,那时还是灰尘遍布,与现在的洁净截然不同。
显然是夏听风,只有她才会这般用心清洁,连倒地的桌椅板凳都扶正放好,甚至修补了破损。
夏听风还原了这里,还原到夏明月还在时的模样,茶几上还摆着夏听风幼时与夏明月的合照,一切都仿若夏明月在世时。
别无二致。
云清简微微仰头,看着吊灯眨了一下眼睛,“万部,能不破坏这里吗?”
“嗯,我们会注意的。”
“不注意肯定不行,你家那位脾气可不小。这样用心,谁都看得出来这里对她很重要。”
“就是就是,我们可不想小命不保。”
半开玩笑半认真,他们可拿不准夏听风到底什么脾性,毕竟威名高悬,众人心里完全没底。除了万为几人,站的角度不同,老狐狸们看得清楚些,眼睛微动,看似随意瞥了一眼走在前方的云清简,心下了然了个大概。
孙猴子再狂,紧箍咒套在那里,她也翻不了天。
两手准备?不,远不止于此。
就连云清简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好友生活日常里早就悄无声息多了些人,虽不打扰,但也是种监视。
毕竟,云清简是唯一的制约。至少在万为的理智里是这样判断的,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认为。
八月三日至八月八日,明明已经等待了许久,再漫长的时间都等过去了,云清简却觉得这几日格外难熬。
梦里再没有夏听风的身影,夜晚安静得可怕,时间像扯面,一块面团被扯得很长很长,到下锅时,才看得见它的头尾。
八月八日,立秋。室外温度38度,早上七点下了一场阵雨,时大时停,十一点开始放晴。太阳毒辣得像在吃火锅,行人总感觉自己像毛肚,再烫几秒就熟了,温度隐隐有上升的趋势,路面被热气烧得连带周围的空气都摇晃起来。
别墅内严阵以待,空气也焦灼,热意却没剩下几分。墙面筑成坚实的屏障,将窗外弥漫的热风都挡在门外,只留下几许凉爽,悄悄抚平心中的急躁。
有人不免感叹:“真凉快啊。”
从雨起到雨落,从阳光洒满大地,到收回熠熠光辉,清风慢得像蜗牛,怎么也没走到这里。
“我们真的找对了吗?”有人心里起嘀咕,“她会不会不来了?”
吃了早饭,吃了午饭,吃了晚饭,待到夕阳归去,待到天边渐渐被泼上一片墨。
悠扬的琴声骤然穿透白墙,响彻每一个角落。琴键敲击出音符,轻得像山间树叶撞出的丝缕微风,回荡在玻璃间,回荡在杯盏间,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陌生,又熟悉。
节奏对于众人是陌生的,不是耳熟能详的钢琴曲,也不曾记录在现存的任何曲谱之上。
云清简记得这个旋律,也只有她熟悉。
这是夏明月写给夏听风的音符,原谱早已被毁去,连同那书之一半的词字。乐曲尚未完成,夏明月骤然离世,夏听风将声音刻在脑海里,有时会哼起,并不多见。
少时,云清简听过几次,某个嘈杂的放学后,夏听风曾在音乐教室弹过一次。
仅此一次。
这世间,唯有夏听风与云清简还记得这首没有名称的曲调。
谱着祝福,写着愿景。
监控里,清瘦的身影闭目含笑,脑袋跟随节奏轻轻摇晃。指尖流畅翻飞,点落黑白琴键,行云流水的音符,仿若让人沉醉其中。
云清简站在琴房门前,右手轻放于门把手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用力。
吱呀一声。
她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