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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都是工具,我是,她也是。”

      黑衣让她几乎与这片混沌融为一体,梁林间抱剑在云清简身后十步外坐下,不像陈昭那般难为情,也不像祝云起那样释怀坦荡,梁林间的神色平静得仿佛云清简在看的,不是她的过去一样。祝云起理了理华丽的衣装,自然地在梁林间身旁席地而坐,她朝梁林间伸出一只手,梁林间抱剑的手松开一只,自如地搭在祝云起掌心,好似做了千百遍,早已习以为常,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她的指节。

      云清简回头瞟了她们一眼,祝云起和梁林间的相处亲昵又自然,不带一丝隔阂,云清简闪过一丝艳羡,她很久,没与夏听风如此亲密无间了。

      云清简也好,夏听风也好,她们心里始终有自己的顾虑,做不到毫无保留,也没办法全心全意。

      她和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纯粹无瑕的少年了。

      水幕中,梁林间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无所谓吗?”

      少女蹲下身来,抬手在梁林间脸上的伤口上用力戳了一下,指甲嵌入血肉,激起一阵刺痛,可梁林间眉毛都没动一下,好似早已习惯。夏听风继续用力,见梁林间仍旧没什么反应,夏听风眨眼,唇边勾起饶有兴趣的笑。

      “从没为自己活过,所以生也好,死也好,都可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翻飞的书页骤然从夏听风身后涌出,一股脑钻入梁林间脑中,跃动的文字在脑海里流转,哪怕她并不认识某些字词,可奇异的是,梁林间却能够知道它们的意思。

      对于自己是话本中不起眼的角色之一这件事,梁林间只是有一瞬诧异,但很快就接受了。梁林间从小被训练听从命令,不管这个命令是否合理,她都必须完成。是以,对于她“看见”的非常理一幕,梁林间也迅速接受并且认命。

      梁林间从来都是认命最快的那一个。

      同批孩童中,她是第一个认识到反抗无用,捡起武器走入训练场的人。抛却姓名,忘却曾经,二十年来,她只是代号“三一”的暗卫。

      夏听风自上而下笑眯眯盯着她,一脸期待:“看完了,有什么想法吗?”

      梁林间望着夏听风,锈蚀过的大脑转了半天,秃噜冒出一句:方姑娘很可怜。

      夏听风诧异地挑起眉,仍旧盯着梁林间的眼睛,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谈不上好感,但的确被给予过——少有的善意。在梁林间短暂的人生中,善意很奢侈,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希望她能够摆脱那样的结局就好了。梁林间脑中又冒出一句。

      故事里的方家姑娘方维宁是尽人皆知的善人,她施予梁林间的善意,真的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丝。贤王曾安排梁林间暗中保护过方维宁一段时间,实际上是监视,而方维宁给予梁林间的,不过是在她因保护她而受伤时,方维宁唤了大夫,并在梁林间被调离之前,亲自给梁林间上了三天药。或许在方维宁的人生里,这样的好意不值一提,但这已经是梁林间人生里,仅有的善意了。

      梁林间看着话本里的方维宁因为贤王设计丢了清白,又暗中宣扬出去,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清白足以让世家女子以死明志。表现出爱慕的贤王“主动承担责任”求取方维宁,反倒成了一段佳话。贤王需要一个为爱痴狂的形象,冲冠一怒杀梁林间是,十里红妆求取方维宁也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沉迷情爱无法自拔的痴情人,这样的人对皇位没有威胁,皇帝才能够放心。

      可谁又会在意方维宁究竟想不想?愿不愿?

      没有人。

      方维宁被困在深宅里,被蹉跎,被利用,最后又死在贤王的设计下,连同她的父亲母亲——丞相一家满门抄斩。女主用生命成就了男主的爱妻人设,让男主“为妻一怒”造了反,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后,怀揣着“思念”和“愧疚”,“孤独”地坐拥万里江山和后宫佳丽,“痛苦”地念着方维宁,然后,长命百岁了却余生。

      真是一场令人惋惜的爱情故事啊!夏听风对此嗤之以鼻,感觉刚吃过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梁林间的想法令夏听风有些意外,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倏然问了句:“你想帮她?”

      梁林间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心里没说想,只是简单地想了句:我已是废人。

      跟看见了什么奇怪的生物一般,夏听风眼里满是好奇,她笑了笑道:“看来我得把你捡回去了。”

      暖意霎时间涌入,身上的痛意似乎减轻了几分,柔和的力量将梁林间托起,径直带着她离开了乱葬岗。只一眨眼,梁林间就躺在了一张柔软的褥子上,精致的陈列摆件昭示着屋主人的身份地位。

      “等你好起来了,再决定要不要帮她。”少女背着手行至门边,回头冲她灿烂一笑:“也可以给自己想个名字,三一可不好听。”

      这好似也是善意,突如其来,弱柳扶风的“婢女”隔三岔五来给她送饭喂药,每喝完一次,梁林间就会昏昏沉沉地躺上三五日,竟也不觉得饥饿。大抵过了二月有余,梁林间尝试张口,损坏的喉咙仍旧只能勉强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嗯嗯啊啊半天也不成字。

      “到日子了,你想好了吗?”

      再次见到夏听风时,梁林间已经勉强能完整说出一两个音节了,面对夏听风提问,梁林间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什么日子,她点头,喉中挤出一个字:“救。”

      夏听风满意地咧开笑容。

      傀儡以假乱真,系统并未发现异常,云清简看见夏听风一次次试探系统的觉察能力,尽可能在自己“下线”之前,布置好她能够留给方维宁的一切。

      “我要走了。”

      夏听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她坐在屋顶上,脚下是因节日而灯火通明的京城,梁林间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样落在下方的繁华上,什么也没问。

      “想好自己叫什么了吗?”

      仰头饮完一壶酒的夏听风,瞧着醉醺醺的,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明。

      “梁林间。”声音像是从风里飘出来的一样,梁林间俯身在夏听风旁坐下,目光仍旧落在那片人间上。

      “林间啊,还随‘我’姓梁?”夏听风促狭地对她挤挤眼,见她不自然地吸了一下鼻子,随即开怀大笑,“哈哈挺好,梁林间!要和我走吗?”

      “好。”

      “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哦?”

      “可以。”

      “哈哈哈,你真有意思。”夏听风放下酒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梁林间还坐着,她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之后有想待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明媚的笑容映入云清简眼中,不由得失了神。

      -------

      在今天之前,光明是君翼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是信仰,是真理,身为光明大法师,光明是她一生的追求。

      曾经是。

      格瑞尔家族是光明女神最忠实与最疯狂的信徒,每一名格瑞尔家族人毕生的追求就是——得到光明女神的恩赐,成为光明女神最锋利的剑刃。君翼也不例外,哪怕她是家族中最不受待见的人,也抵不过自幼以来的耳濡目染。

      君翼的母亲来自东方,那是一片光明女神未曾降临的神秘大陆,父亲是于魔法上没有天分、受尽排挤的第三子,他们的相爱被格瑞尔家族厌弃,对于君翼,格瑞尔家族也不抱有期待,一个废物和被光明女神所摒弃的东方女人,格瑞尔家族不认为她会有天赋。

      自由的东方侠女才不在乎异地的世俗偏见,一家三口生活在莱特城的边缘,倒也过得自在——直到君翼三岁。黑暗法师袭击了莱特城,为了掩护普通人撤离,君翼的父母双双牺牲在黑暗法术下,格瑞尔将她带回了家族。并非出于关心,单纯是不能将格瑞尔的血脉流落在外,古老而严苛的家族,在这方面非一般的顽固。

      在格瑞尔的日子并不快乐,目睹了父母的牺牲,君翼开朗的性格一下子变得沉闷,同龄孩童的欺凌更是让她日渐寡言。格瑞尔虽然将她带回,但也只是让她吃饱穿暖,连姓氏与名字都没做更改,君翼保留了母亲留给她的名字,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六岁——“觉醒”到来了。君翼站在繁复的符文阵中,光明水晶在她眼前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基础魔力等级越过学徒,直冲中阶,光明亲和力满格——她不再是君翼,格瑞尔给了她新的名字,莱格尼丝·格瑞尔。

      “母亲,父亲,我会为你们报仇!光明终会驱散黑暗!”

      年少的君翼,从未忘记对黑暗的仇恨。

      从偏宅搬到主宅,她依旧是沉默的,觉醒那日,光明女神的虚影像母亲般拥住她,君翼、不,莱格尼丝自此对女神充满向往。即便天赋上乘,她依旧比谁都努力,二十六岁便成为大法师,整个大陆最年轻的大法师,只差一阶便可成为光明使者,成为亲耳聆听光明女神教诲的少数人。

      未婚夫这种生物,莱格尼丝从不在意,格瑞尔安排的教皇之子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符号,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可现实总是会给她开玩笑,二十八岁,前往神殿接受考验的前一日是光明女神勋章授予典礼,在教皇的面前,顶着她未婚夫名号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勋章戴在了她胸前,无人察觉,黑暗之力悄然侵入。

      莱格尼丝失败了,她从神殿高塔坠落,黑暗之力无法遏制地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每一次使用光明魔法,都会带来黑暗的疯狂反噬。她狼狈地落在地上,法杖与长剑抵在她脖颈,莱格尼丝茫然抬目,被钳制间对上人群外的两双满是恶意的眼睛——她的妹妹,她的未婚夫。

      格瑞尔剥夺了曾赐予她的姓氏,“善良”地留给她莱格尼丝这个名字,莱格尼丝赤着双脚跪在光明广场,由圣神力编织成的锁链贯穿她的锁骨与腕骨,残破的法师袍堪堪给她留住最后的体面。

      光链每时每刻都在灼烧,企图“净化”她体内的黑暗之力,今日的光明,带给她的没有温暖,只有痛苦,深入骨髓,刺穿灵魂的痛苦。

      他们宣告她的“罪恶”,斥责她的“罪行”,无中生有的谎言在教皇的权杖下,莱格尼丝被烙上了罪人的烙印。脸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锁链便将她提起,移动,再度坠落,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莱格尼丝躺在干涸的大地上,没有魔力护身的她感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凌迟。

      暗黑深渊连天都是漆黑一片,没有太阳的光芒,连风都是刺骨的利刃,莱格尼丝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可堆积胸口的灼烧没能减轻半分,不甘、愤怒、仇恨,还有深深的无力,最后的意识似乎也要消失殆尽。

      “痛吗?”慵懒的嗓音钻入耳中,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低哑的声音仿佛看透世间万事,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她笑着抛出询问:“要叫你莱格尼丝?还是——君翼?”

      女人尾音轻咬着“君翼”两个字,发音和这片大陆截然不同,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恍然间,她好像回到了几乎忘却的幼时,母亲一字一句地教着她陌生的语言,遥远的东方,光明女神无法到达的神秘国度。

      “回答我,你想做谁?”

      女人的眼眸漆黑,像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她,落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孩童身上。

      灵魂被颤动,她张开口,面上的烙印因呼吸而狰狞起来,她大喘着气,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陌生又熟悉的音节。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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