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被操纵的一生 ...

  •   溪月在游家村得来的那点银钱,只够买一只劣品山参,李娘子将山参切小切细,煎药时撒一些进去,左右不过是个慰藉,起不了多大效用。李家人虽心有感激,还是觉得溪月胡乱花钱,神色间和往日略有不同,何况她出去这一趟,又带回个孩子来。

      或许在溪月眼里不过添双碗筷多张嘴的事,于李家却是重负。

      溪月察觉到了这点微妙的情绪。自红线同她说了那通她根本无法证实的“胡话”,她便着意观察起李花村的每个人来,尤其是李家人。

      可她没有瞧出任何破绽来。

      李循采了一辈子的药,熟悉附近山上的一草一木,他同溪月说南山山腰上有个山洞,里边的石头拿出来,在阳光下看亮闪闪的,举着火把进去,像误入星海,小鱼儿很喜欢那儿。李循的儿子不怎么爱说话,人多不说,人少也不说,可默默为城隍庙里的孩子用木头竹片做了许多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红线来了,他还补上了红线的那份。李娘子话很多,有时有些唠叨,可她绣活极好,给溪月绣了方带月牙的手帕,还给溪月扎过好看的辫子。小鱼儿吵吵闹闹又贪玩,可也会在家里困难时主动去挖野菜,照顾其他孩子,会给溪月摘回酸甜的野果。溪月打水时,他会悄悄在后边提个沿,让溪月轻松些。

      村西的王娘子,同她母亲感情很好,母女俩今天你去看我,明天我来望你,二人都长着一脸福相,笑起来和蔼可亲。

      王娘子晾晒的榨菜也很可口,装过一碗给溪月,可和村尾的张大娘又不太对付,二人一见面便红眉毛绿眼睛的。

      溪月不敢相信红线所说,他们明明有温度,有感情,有喜恶,是活生生的人。

      李娘子对红线的到来不满,有情绪,溪月觉着这也是她作为人的“证据”之一,并非只是红线口中的造物。即便是,造出来的又如何算不得人呢。

      “这些孩子都是柔桑收留的,没有柔桑,以我们的条件大抵不会做这样的事。从前是应了柔桑不得已要做到,可以后再不想收人进来了。唉,红线就留下,往后莫要再带人来。”

      溪月是不愿给旁人添麻烦的,当下道,“婶婶,待李爷爷好些,我会带着红线另寻个住处。”

      “说这话也并非是要赶你走。”李娘子忙道。她很喜欢溪月。只是年时困难。

      “我都清楚。”溪月笑着,“婶婶一家都待我极好,即便搬走,也会互相照应的不是吗?”

      红线大抵是妖力不高,睡眠中会变成一个线团,昨日险些被小鱼儿发现。游方进同红线说过,要他忘却做妖时的事,那想必是会寻个由头瞒下他的去向的。溪月不想吓到旁人,还是另寻个住处的好。

      李循一天天好起来,慢慢能出屋走动。

      拮据的日子结束在一个清晨。溪月突然在窗台上看到了一颗华贵光亮的珠子。

      红线说,这是颗上好的鲛珠,价值连城。

      溪月和红线不知它从何而来,又该归还到何处,也不好以四处问的方式去寻它的主人,尚在疑虑之中,某日清晨,窗台上又出现了第二颗。

      红线将那颗较上次更大更圆的珠子举起来对着阳光反复的看,摇头叹道,“别说在人间,便是在我们妖界,这珠子也是值钱得很,绝不是凡人送的。”

      “你有没有救过龙或者鲛人?”他问溪月道。

      “这种品相的鲛珠,除了鲛人自己,还有爱藏宝的龙,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拿得出来。”

      “还说你不是大月老!”红线一脸控诉的看着溪月,“你不是怎会有人给你这种好东西!名字一样,长相一样,就是不承认!”

      他本带着十二分的尊敬同溪月相处,不过没两天便发觉她不但没什么架子,有时候还傻得厉害,无论他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热切与好奇,如孩童般懵懂,言行渐渐就放肆了起来,大呼小叫是常事。

      “我不是。”溪月再次否认。

      红线翻了个白眼,若只是个凡人,怎会有人来送鲛珠。

      大月老继任后没多久他便从姻缘树上掉落,在凡间没化形几天又被游方进抓了去,此后一直未出过游家村,实在不知仙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溪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想到游方进,红线担忧的望向溪月。

      溪月不是没问过他,将他关在游家村的人是谁,可想到临离开时游方进的眼神,他根本不敢多言半句。游方进对溪月的态度很奇怪,红线不知他的企图,也无法反抗他,只能劝溪月尽快离开此处。他们一起离开。

      溪月不答应。

      红线有些懊恼,同时觉着这个女人很是愚蠢。他都同她说了,游家村李花村的人都是生捏出来的假人,拿来讨神明欢心的玩物,她不但不怕,甚至还对他们生了些怜悯之心,掉了几滴泪。即便她是仙,也只是管姻缘的仙,怎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

      红线不明白。

      他将鲛珠还给溪月,心下有了计较。

      溪月将珠子好生收了起来,“若这珠子真是给我的,李婶婶一家便不用再愁银钱了。”

      红线几乎是有些厌烦的打断她,“他们用不着,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

      次日晨起,溪月将门打开,便见庙里几个孩子的尸首整整齐齐的摆在院中,满地的血污和扑面而来的血气让她有一瞬的晕眩,她颤抖着手撑住门框,抬眼,浑身是血的红线正拖着李循僵直的身体从对屋出来。

      红线瞧见溪月,笑着擦了把脸,连双眼都淹没在血污里,“起来了。”

      仿佛这不过一个无比寻常的清晨。

      她瞬时便明白了红线在做什么。

      红线看她抖得厉害,不再拖动李循,站在原地解释道,“还未到他们死的时辰,你且瞧着,他们明日就会活过来。”

      红线方说完,李娘子进来了。她看了眼地上,又看了眼红线,再将目光缓慢而呆滞的移到溪月脸上。

      溪月眼中的泪还未落下,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掌便抚上了她的脸,是李娘子。

      “别哭啊好姑娘。”

      “红线说得对,明日他们便会活过来。”

      听了这话,红线将李循的手丢开,“你这话,你,你知晓都发生了些什么?”

      红线听李娘子的话,将尸体都搬到了迎阳山巅那棵终年盛开的李花树下。这是黎方国境内唯一的一树花。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他们什么也没瞧见似的同溪月一行人打着招呼。待将尸体安葬好,李娘子指着那一地的不平,大大小小的小土包对溪月道,“真的没关系,那些都是我杀的,那个有碑的,是我第一次杀的小鱼儿,就那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了,虽然到最后更痛苦,我也再下不了,也再不敢了。”

      李娘子寻了块干净的地坐下,将竹篮上盖的纱帕取了,边往外取东西边唤溪月和红线过来,“平日里为了叫他们饱一口,自己都欠着几口,今儿没这么多人吃饭,敞开了吃。”

      她将两个野菜饼塞到溪月手里,“对不住你,到这儿来这么些日子,都没能吃顿饱饭。”

      溪月没有推辞,接过野菜饼捏在手里,垂目望着。

      “你问过我,李花村里有没有个叫李迎儿的女子,溪月,是有的,曾是有的。”

      “她是我的女儿,可惜这个村子里,再没人记得她,连她的父亲,祖父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

      “我在天雷火来临之前杀了她,天雷火烧在身上太痛了,她最怕痛的,你不知道她有多怕痛我不想她这般痛苦,我在她的菜汤里放了毒药,那种药会让人无知无觉的死去,我以为会比天雷火好一些。”

      “可她竟再未活过来。所有人都会活过来,即便终将死于天雷火,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一次又一次,可她永远的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她的父亲也不记得。”李娘子眼中的泪珠滚落,砸在手中的菜饼上,“分明是他给取的名字啊,他说还想要个男儿,便取作迎儿,小鱼儿从前也很喜欢姐姐,怎么都能不记得了。”

      溪月听了李娘子的话,心绪翻腾。红线之前所言不仅尽数是真,且比他所以为的更加残忍。这里被关着被生捏出来的所有人,李花村游家村的所有村民,记得所有的死亡。

      他们一次次的死去,复活,尔后平静的生活着,如同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红线不安的看着李娘子,他一直以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晓。

      可转念一想,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呢,仍是被操纵的一生。

      溪月看着李娘子,“游村的游方进,他记得李迎儿。”

      李娘子笑着摇头,“不会的,他和你一样,不属于这儿,是闯进来的人,从前这里,并没有你们。”

      “那有柔桑姐姐吗?”溪月问。

      “柔桑,柔桑一直在这儿,只是这次……”李娘子皱眉,“从前她一直和孩子们住在城隍庙里啊,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红线摇头,笃定道,“她和游方进一直在此处。”

      说到游方进的名字,红线心里忐忑了一下,他抬头四望,生怕游方进忽然出现。

      “他同我说的,是李花村的李迎儿,那应当就是你女儿没错。婶婶,迎儿姐姐从前,身上可有一块墨色的玉?”

      “……有,有的。”李娘子有些犹豫。

      “是了,他身上便有一块墨玉,此前他将玉给了我,要我交还给李花村的李迎儿,婶婶,我们去找他问问迎儿姐姐的事。”

      一听要去找游方进,红线咻一下站起身,“我不去,你也别去,不准去,我们快些离开这地方才是,你如今是个凡人,你管不了。管好你自己,管好我就成了。我们立刻就走。”

      红线去拉溪月。他不想让溪月再同游方进见面。

      李娘子思念女儿日久,听得溪月这般说,眸子都亮了不少,红线却不这般想,他看着李娘子,语气冰冷,话也是说给溪月听的,“你都弄清楚了又如何,不再出现或许对你的女儿来说是解脱,你就那么想让她遭受一遍又一遍的天雷火吗?弄清楚也改变不了什么,到了既定的时辰,你们还是会死,并无意义。”

      李娘子呆愣在原地,却听得身侧的溪月温和开口,“红线,你觉得他们若不记得那些死亡,活得是不是会更开怀一些。”

      “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死,忽然在某一天死去,和知晓自己什么时候死,尔后等待那一天死去,哪种更让人害怕。”

      “我选第一种,不知不惧。”

      红线感觉脑袋被人揉了揉,“很好,你一直只是怕他们更痛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