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行动指南》山火锅

9、书生 ……平安喜

　　三人依靠原烁金来时所做的路标，原路返回。

　　行至半路时，有个人影蹲坐在路边。

　　宋红看清是谁时，愣怔片刻，回过神来喊道：“谷诚！”

　　那人影听见声音，浑身僵了一下，转过头，怯懦地看向宋红。

　　“姑娘！我不是故意丢下他们不管的。”

　　“刚才就一晃眼的功夫，他俩就不见了。”

　　“我喊了你很多声……但你似乎没有听见。”谷诚连忙解释道，小心翼翼地看宋红的脸色。

　　宋红拧着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亲眼看着谷诚的肉身如缩水的葡萄干般，皱缩成一团。

　　现在出现的这个，是“谷诚”吗？

　　“阿红，你在喊谁？”她听见原烁金问道。

　　喊谁？这么大个人不就在眼前。

　　不会是……

　　“你们看不见他？”宋红指了指谷诚。

　　高清游眯起眼睛，顺着宋红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道：“有人在那里吗？”

　　看着高清游的视线穿过谷诚，直直朝他身后望去时，宋红一下子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是谷诚，只是他不再是活人了。

　　谷诚听着几人的对话，脸色煞白，抖着声音问道：“姑……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他们俩看不到我？”

　　“我……我是死了吗？”

　　谷诚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整张脸爬满恐惧与凄怆。

　　他像是问宋红又像是问自己，喃喃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怎么就死了？”

　　宋红抿着唇，不发一语。

　　蹲下身，想拍拍谷诚的肩膀，却发现手直接穿了进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在潋滟的境中，自己明明还能直接接触到他。

　　那他是……出了境后死的？

　　会是什么时候？是自己……将潋滟拉离他肉身的时候吗？

　　“怎么了？”原烁金低声问道。

　　宋红茫然道：“我好像，不小心害死一个人。”

　　这人还是个穷书生，寒窗苦读八年，盼着今年能考中秀才，谋份教书的差事，让自己的老娘能过上好日子。

　　“我死了，我娘怎么办……”

　　谷诚流着泪，看向已经变得透明的身体，手用力地锤打心口，企图将自己从这场噩梦里唤醒。

　　宋红看着他这副模样，脑中突然闪过在潋滟幻术中看到的画面。

　　——那双浸满鲜血、满是不舍的眼眸。

　　“怎么回事？”原烁金问她。

　　宋红压下心中因回想而涌起的痛楚，向原烁金和高清游讲述了他们陷入幻术期间发生的事。

　　高清游听完，直接开口道：“那谷诚就在这里？”

　　宋红点点头，又重新指向刚才的位置。

　　“无意冒犯……有怪莫怪……”高清游念叨着，退后几大步，离谷诚老远。

　　宋红：“……”

　　一个道士，怎么还会怕鬼？

　　“不对……时间对不上。”原烁金将宋红所言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皱着眉，思考片刻后道：“他不是在你拽走潋滟时才死的，而是更早……”

　　高清游突然想起古籍里关于境的某些记载，对二人一鬼说：“迄今为止，妖灵邪祟所设的境，活人根本无法进入。”

　　“能进去的……只有人的尸体与亡魂。”

　　宋红是尸体，谷诚那时起就已经是……亡魂？

　　“可是我当时还能接触到他。”宋红拧眉道。

　　“应该是潋滟离开后，在境中漂浮的谷诚无意识地钻回自己的肉身。”

　　“但离开能保鲜尸体的境后，他又被肉身排斥了出去。”高清游提出自己的猜想。

　　那这样的话，谷诚在最开始，为了省点买伞钱，而捡起那把破烂白伞时，就已经死了。

　　宋红深吸口气，将他们分析的结果告诉谷诚。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谷诚哽咽着，颤声道。

　　“其实我……死了不打紧的，除了我娘，没人会在意我是死是活，除了我娘……”他的眼泪随着眨眼，大颗地往下落。

　　亡灵的眼泪不会触及地面，它们在半空中，便会如轻烟般消散。

　　“姑娘，多谢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他艰难地挤出一点笑。

　　“能否请你们，再帮我一个忙。”

　　“我家在石坝村，村尾那间屋顶有破洞的茅草屋就是我家。”

　　“我娘她……身体不好，请你们转告她，谷诚去了很远的地方做活，这几年暂时回不去了。”他一口气说完后，眼泪终于也止住了。

　　“我回去后，一定替你把话带到。”宋红低声说道。

　　“多谢……多谢……”谷诚闭上眼，流下眼眶中最后一滴泪。

　　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模糊，像晕了的习字贴，最终消散于空中。

　　“会超度吗？”宋红问高清游。

　　高清游摇头，道：“我只会祈福。”

　　“我念上一段吧。”

　　他低声念诵着。

　　宋红抬眸望天，一时之间，耳边只能听见祈福的咒文。

　　……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

　　三人紧赶慢赶地，终于在城门落锁前的最后一刻，骑着马奔进城内。

　　看守城门的卫兵本想将其拦下后出言训斥，但在看清原烁金那张地头蛇面孔后，默默地退到一边，给三人让出通行的空间。

　　“不行……我不行了。”高清游进城后就将缰绳一拉。

　　“都已经进城了，咱们慢点骑吧。”

　　“我屁股快被颠成几瓣了。”他说着，用手扶住同样遭了老罪的腰。

　　宋红没好气道：“就剩下一点路，你稍微忍忍不就行了，我还等着拿酬金呢。”

　　高清游听着来气，什么叫稍微忍忍就行，他都忍一路了！

　　他咬咬牙，最终还是忍为上策，“要不你和原镖师先行回去禀明情况，我自己慢慢回去。”

　　宋红幅度很大地扫他几眼，挑眉道：“你确定你能自己回去？”

　　那语气仿佛当高清游是个垂髫幼儿。

　　高清游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呼出去。

　　“我能。”他最近真快忍成乌龟了。

　　宋红见这人被自己气的快升天的模样，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说：“好吧，那高道长小心别被坏人拐走了哦。”

　　说完便骑马奔向梅城知府。

　　“阿红玩心比较重，道长别见怪。”原烁金含笑道。

　　她说完便跟上宋红，也往梅城知府而去。

　　高清游心中恨恨地想，等拿到酬金后，立刻回上京，从此再也不踏入梅城半步！

　　这都什么人啊！

　　被他腹诽的宋红和原烁金二人，在甩掉他这个包袱后，没多久就赶到梅城知府。

　　原渡明此时还在知府的暖阁内，听见仆人来报后，披上斗篷，与端敏郡主一起向外走去。

　　“二爷！”宋红下马，立刻朝原渡明跑来，伸手将其抱住。

　　“好久不见啊！”她甜滋滋地说，明明今天早上才分别。

　　原渡明回抱住她，温和笑道：“辛苦阿红了。”

　　宋红嗅着他身上的梅花香气，心中那股没有缘由的焦躁渐渐平息。

　　原烁金没管这两人惯常的腻腻歪歪，抱拳朝端敏郡主行礼道：“幸不辱命！”

　　“我们已成功将缠着您的邪祟灭杀。”

　　“只是……”她顿了顿。

　　“这邪祟加害于您，恐怕是有人蓄意为之。”她说到此处，抬眸望进端敏郡主的眼睛。

　　端敏像是早已有成算，脸上并无惊讶，平静问道：“怎么说？”

　　原烁金神色郑重，将他们发现有人精心设下阵法害她一事，详细说来。

　　宋红也附声道：“此人用心甚毒，郡主你可得好好提防啊。”

　　端敏听完两人的话后，眉头微蹙：“这种阴毒手段最是难缠……”

　　不知道高清游有没有什么办法防范一二。

　　“高道长……”她出声问讯时，才发现高清游并没一起回来。

　　“高道长去哪儿了？”

　　“他说屁股颠散啦，要边保护屁股边回来。”宋红张口就编排起来。

　　端敏神色古怪。

　　“别听她瞎说，高道长身体不适，得晚点才能到达。”原烁金笑着，替高清游辩解。

　　“这样啊。”端敏道，“对了，千千！”

　　她唤出侍女。

　　侍女手上端着跟早上一样的木盘，上面放着几张银票。

　　“银两太重，我此行并未携带太多，辛苦几位去钱庄兑换了。”

　　宋红接过“钱钱”递过来的银票，将银票举在灯光下，眯着眼睛仔细查看。

　　片刻后，笑意盈盈地朝端敏说：“太谢谢郡主了！”

　　郡主真是财大气粗，给侍女起的名字也好听。

　　钱钱，一听就有很多钱。

　　她要不也起个小名？

　　叫“宝宝”、“银银”、“金金”什么的。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回镖局好好观赏这几张，从未见过的大额银票。

　　原渡明也适时告辞道：“郡主，叨扰多时，在下也先行回去了。”

　　“你也要回去呀？那我坐你的车。”宋红虽然不像高清游似的，被马颠得只剩半条命，但骑了这么久的马，也有点乏累。

　　“嗯，好。”原渡明轻轻回应道。

　　.

　　“这次可真的多谢各位。”端敏将三人送出府外。

　　“郡主言重了。”原渡明脸上温和微笑，说完后，便跟着宋红钻进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向着金武镖局而去。

　　原烁金翻身上马，牵上宋红的马，准备跟在马车后面。

　　“林小姐。”她久违地听到这三个字。

　　愣怔片刻后，原烁金驾驭马匹转过头，看向端敏郡主。

　　“当年之事，我回京后，会与三皇女尽力调查。”端敏眼含悲悯。

　　原烁金将笑容挂在脸上，道：“好，多谢郡主。”

　　“方鹤一事，就拜托二位了。”端敏神情凝重。

　　“郡主放心。”

　　“方大人……总归是梅城的知府，总归是要在这梅城常住的。”原烁金还是一副笑模样。

　　.

　　马车内，宋红枕在原渡明的膝上，一张张地数着银票。

　　统共才五张，她数了十遍。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钱庄？”原渡明纤长的手指整理着她有些乱的发髻，低声问道。

　　宋红将银票揣进袖口，沉默片刻后道：“我后天去，明天有其他事。”

　　怪了，她竟然有比钱还重要的事。

　　原渡明垂眸看她的眼睛，眼含温情，问道：“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有个倒霉蛋死了，让我带点话给他娘。”宋红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车上的装饰道。

　　……更奇怪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一个死人的遗言居然能让她把换钱这种事往后推。

　　他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还带着温和笑意，回应道：“好。”

　　宋红突然坐起身，将头靠在原渡明的颈侧，那里有她啃咬出来的伤痕。

　　在原渡明血肉的香气中，她闭上眼，让自己休憩片刻。

　　原渡明将身上的斗篷取下，盖在她身上。

　　“咚咚。”有人在敲窗门。

　　原渡明将窗门打开。

　　窗边的原烁金骑着马，面无表情地问：“都说了？”

　　“嗯。”原渡明知道她指的是林家贪污案。

　　原烁金突然笑起来，“好……终于是等到了。”

　　像是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笑得近乎有些狰狞。

　　“小心行事，方鹤好对付，裴鸣……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原渡明叮嘱道。

　　“知道，都已经忍到现在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原烁金说完，看了一眼将头埋在原渡明颈窝的宋红。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将窗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