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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是谁?

      许巧星抓住意识清醒的那根细线,从梦境深处爬了上来。眼睛刚掀开一丝缝,又刷的一下闭上,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手心冒出汗,立即反应过来。模仿耳畔传来的呼气节奏,仿佛与别人一样,陷入毫无知觉般昏睡。

      那呼吸错乱的一瞬,脚步声恰巧顿了一下。

      但那轻微的差别,在云霞恰逢其时发出的鼾声下,掩盖了过去。

      为了不让牙关打颤作响,她紧紧咬住下唇。

      这人是来杀月薇的吗?

      要怎么办?

      细作在深更半夜,冒着风险潜入屋内,想必是下定了主意。可不知为何,须臾之间,并没有任何行动,仿佛依旧在犹豫什么。

      许巧星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片刻内想了许多。

      求生欲在脑海里叫嚣,横冲直撞。

      不由自主的,她冒出的首个念头是,假寐,不要被发现了。

      尽管在这时贪生怕死让人羞愧,但是必须承认,她想,如果细作仅杀月薇一人,靠装睡是否能躲过去?还是对方意图把这间屋里的人杀净?

      对方应该不想多过声张。若打定主意全灭口,该尽快下死手,无需在此地多耗下去了。迟则生变。

      要赌一把吗?

      许巧星做不到在危难面前忘却生死。

      况且她与月薇相识不久,又救过她一回。

      根本不欠月薇的。

      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无能为力。

      即便月薇死在这里,许巧星再怎么愧疚痛苦,再怎么见死不救的良心不安,她最终也能说服得了自己。

      她是个普通人。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功,好不容易搭上人脉,也没来得及学习。如今还很弱小。

      她怕死,怕疼。

      如果打不过细作,活活被杀死,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

      许巧星见过尸体。

      即便不是她亲自下手,即便能反杀绑架犯是件天大的好事,那张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扭曲面庞,深深刻在记忆深处。

      她当时避开目光,不敢多看,而事后光想逃亡,无暇再顾作呕反胃的情绪。

      外形与她同为人类的尸体,分明刚才是鲜活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而下一刻轻而易举地灌涌而出,铺天盖地,刺入眼帘时,对死亡的原始恐惧从魂魄深处蔓延上来。

      她不想死。

      那,要闭目塞听,假装沉睡,假装床边没这么一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权当安然无恙吗?

      可她也不想月薇变成冰冷的尸体。

      先前的殊死搏斗是迫不得已,一旦有逃避选项时,许巧星又很难迈出那一步,豪杰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义愤填膺地为旁人搏命。

      她自认为是平庸的,自私的。

      尤其,若她动手后又打不过细作,惹怒了对方,而其余人皆可能反遭牵连,一同丧命于此。

      选择摆在她面前。

      一旦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要作出什么决定?

      许巧星感到茫然。

      譬如她让阿茂出去寻救援,或许间接导致了他丧命,又恰巧使一行人避开他爆发乱灵症异变的时刻。譬如她一次错误判断浪费了城卫的时间精力,却使许多人洗去嫌疑。

      一切由她来选择。

      这种从未有过的改变命运的选择权,让许巧星的心砰砰直跳。

      布枕里塞了谷物样的颗粒,触感清晰,透过一层单薄的布料,贴在侧脸与脖子上,一时间竟然膈得生疼。明明在此之前毫无感觉。

      细作迟迟没动手。

      许巧星明白了。在这间屋里,换位思考一下,最有可能苏醒的是作为城卫的瑜桐。

      有一股隐约的不对劲。

      要想排除风险,无论瑜桐有没有真醒,应先下手为强。可事到如今,细作仔细观察,又在犹豫不决什么?

      是不敢直接面对与瑜桐的冲突?

      抑或是不愿?

      那人安静地站在两张床的中间过道。

      咫尺之距。

      许巧星与郝乐宁云霞睡在同一张床上,床不大,三人几乎是手臂挨着手臂,并排而睡。

      她记得,细作一开始就是背对着她,望向另一面。

      瑜桐和月薇。

      一个是刺杀目标,一个是最需要提防的对象。

      紧接着,有个冷血到让许巧星自己畏惧的念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了她一下。

      扎得她的心,空荡荡的冷。

      什么时候细作会最为放松警惕?

      ——杀了月薇的那一刻。

      对许巧星本人而言,最好的策略,是先按兵不动。若细作只杀月薇,会自行离去,也能避开冲突,不然,下一个目标即为躺在月薇身旁的瑜桐。

      只要那人再朝瑜桐下手,说明目标远不止月薇,许巧星正位于敌方身后,又恰恰好便于偷袭。

      许巧星因罪恶感而战栗不安。

      要这么做吗?

      被子沙沙地响动了,似有人翻了个身。

      是陌生人声,沙哑到分辨不出年龄与性别,又极其轻柔:“要是……你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待事情一了,就将命偿还给你,以此谢罪。”

      许巧星听不明白,却预感到了什么,听见叮的一声——

      瑜桐翻身而起,用一旁的佩剑,从下至上,架住了那把下劈的刀。

      “是你!”

      受弥散在空气中的药物影响,二人皆没什么劲。可瑜桐接了那一招,虎口连带着手臂发麻。

      并不是重伤者该有的力道。

      她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望向对方。

      即便对面蒙上了脸,多年相处之下,仍认出来了。

      瑜桐当机立断,倏地踹了月薇一脚,又朝熟睡的人大叫大嚷,试图将她们唤醒。

      与此同时,她欲将剑从剑鞘中抽出,却被仪霞挡住。

      刀锋恰巧卡在剑鞘外半寸。

      瑜桐做过心理准备,把四周的人猜了个遍,仍然如遭雷击,声音变了调:“你既叛了,就得死,又假惺惺提什么谢罪?”

      仪霞把脸绷得很紧,沉默着。

      二人眼神交错。

      她不作出回应,很快撇开目光。

      瑜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稍微往肩后滑去,果不其然,仪霞霍然动了,想绕过瑜桐,径直朝月薇袭去。

      纵使月薇挨了一脚,她仍昏睡不醒,口中发出被魇住的模糊声。

      “您是……要买花吗?”

      瑜桐来不及细听,剑尚未出鞘,回挡之下武器间迸发出锐声。

      在白日,仪霞躺在轮椅上难以动弹,病态不似作伪,而此时此刻她身上的伤仿佛消失殆尽,对比之下毫不逊色。

      刀光迅猛一闪而过,沿剑鞘边缘划过,竟比瑜桐还要快上几分。

      快要得手了。

      哗的一下。

      奇异的风从背后吹来。

      仪霞怎么也没想到,节骨眼上,一张被子罩了下来。

      是许巧星。

      她站在床上,使劲浑身力气。

      原先盖在身上的那张大被,像一面旗帜,劈头盖脸地压向仪霞。

      不好!

      仪霞眼前一黑,抬刀乱砍,另一只手则抓住被的一角,往身后甩去。

      屋内毛絮纷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煞是好看。

      瑜桐亦没料到许巧星醒着,高声赞了句,登时拔剑出鞘,笔直地刺向仪霞的死穴。

      许巧星顺势一滚,躲开被子,扑向一边触手可及的行囊。

      这招只能用一次。

      仪霞再次为犹豫不决而感到厌恶唾弃,恨自己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悔之晚矣。她深吸一口气,放手一搏,顾不上瑜桐的杀招,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

      紧接着,她狠戾地甩出刀,朝着月薇的头颅。

      瑜桐不得不临时改了剑的去势,放着空门大开的仪霞不管,手腕一转,险之又险地将飞刀弹开。

      尽管心中大致有数,瑜桐忍不住扭头望去,那把刀去势骇人,幸而仅斜削散了月薇的半条长辫。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不知梦到了什么。

      而身后的那堵墙,被劈出了一道缝隙。

      刀的前半段深深没入,刀柄处止不住轻颤。

      不敢想,要是伤到了人,恐怕是半个脑袋要掉了下来。

      见月薇有惊无险,瑜桐松了一口气,然而也就是她回头的那一刹那,仪霞的拳风接踵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她身上。

      没了刀,仪霞想夺剑。

      瑜桐猝不及防挨了几下,发出闷哼。

      往日众人切磋时,虽相互都收了手,但她几乎没打赢仪霞。

      仪霞因场意外换了行当,虽习武晚,可在日日勤学苦练之下,经过风霜历练,大器晚成,在这些均不通法术的人里头难有敌手。

      她慈祥好脾气,行事作风正,小事摩擦上也不斤斤计较。

      有时,一些受害者惊恐异常,不好讲话,需有耐心一遍遍沟通,这活向来是她自告奋勇。

      是最讨人喜欢的同僚,似戴了一张温和的完美面具,与她共事,寻不出仪霞半点不好。

      而眼前这个人面目全非。

      瑜桐接招时,摸到了仪霞手臂上那些鼓起的狰狞疤痕。

      她们厮打几个回合之后,皆有负伤。

      瑜桐断了几根骨头,歪着头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嘴角乌紫,而仪霞浑身衣裳被割破了几处,鲜血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飞散在外。

      金石碰撞声响个不断。

      外头巡逻的似发现了端倪,怎睡倒了大片,隐隐约约有说话声靠近。

      许巧星慌乱地去包裹里面拿匕首,护在胸前,看了一眼打斗的两人。她自知没能耐插手,也觅不到个时机,便急急忙忙地把其余人挨个拖离打斗范围。

      瑜桐心领神会,尽力将仪霞往另外一边赶。

      可不知为何仪霞越战越勇,数次堪堪将剑夺走,又奔着月薇而去。瑜桐左支右绌,就在许巧星伸手去拖拽月薇时,仪霞再次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月薇姗姗醒来,见情形,呆滞住了。她连滚带爬往后缩去,抬头,却恰恰撞上卡在墙上的刀柄,不免呆上加呆,紧接着爆出一道尖叫声。

      “为什么?”瑜桐吼向仪霞。

      出乎意料,仪霞回答了:“图个心安。”

      许巧星见月薇吓得魂飞魄散,而仪霞夹在她与瑜桐中间,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匕首,毫无章法乱划,倒是让对方动作一凝。

      可下一瞬,她腕部被按了穴,顿时一片酸麻,不由得松开了手。

      “小心!”

      月薇见仪霞要伤许巧星,即便再怕,她也壮起胆子抬腿踹了过去。

      没等仪霞捞走下坠的武器,瑜桐紧随其后,长剑快速点向她的脊骨处。她弯腰一躲,把身子拉成弓状,全不像这年纪般的灵活。

      呼吸之间,又过了数招。

      破风声响在耳畔。

      许巧星抿唇,看月薇护着自己,顿感五味杂陈。

      她把心一横,就势俯下身,捡起匕首,看准后扎了过去。

      因那残存的惺惺作态的善意,仪霞不想擅自对普通人用杀招。因此,她再次切向许巧星的手带了狠劲,许巧星心脏一缩,能侧身躲过了第一下,却躲不过第二下。

      与此同时,瑜桐闪到仪霞身边,正欲把人带远。

      可仪霞忽然将随身香囊里的什么洒了出来,一些细碎的粉末扑在半空中。

      怕她用毒,许巧星和瑜桐忙不迭屏气,拿袖口捂住口鼻。

      月薇反应没二人快,吸入了些,也认了出来,边咳边喊:“只是寻常香粉!她唬人!”

      外面一阵躁动,城卫被打斗声吸引来了。

      仪霞实在没想到简单杀个人也杀不掉,又伸直手,打算将墙上的刀给拔下来。冷不丁的,胸口骤然传来隐痛,连带着力气也弱了三分。

      药效比想象中要短上许多。

      也怪自己拖延了时间。

      大局已定。

      那股痛意转瞬间烧遍全身,喉里沁出血,旧伤复发,叠加新伤。

      她扯下遮面的布,脸色是一片奇异的祥和放松,无声喟叹。

      在几人的注视下,没由来的身体一软,站稳了却脚下虚浮。也因此没抵挡住瑜桐刺过来的那一剑,穿腹而过。

      瑜桐以为仪霞是故意卖破绽,没收力,那一剑刺到实处时,难免一愣。

      仪霞抓着她的衣裳下摆,跪了下去,想说什么,可满嘴的鲜血喷了出来,同时笑着,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错的……”

      瑜桐为之一愣,跟着跪下,凑近去听,然而难以分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回弹后,歪了一下,几乎砸下来。

      城卫鱼贯而入,眨眼间挤满了屋子。

      四处围着人,瑜桐不敢把剑拔出来,忙不迭道:“快去叫师保来,别让她死了!”

      “是她?”有人惊呼。

      瑜桐急催:“快去!”

      吩咐完,她才有心思看向许巧星,配合打得不错,刚转头,却瞧见许巧星神情有异。为她们经历这些而生愧,停了一下,问:“你吓到了吗?”

      “还好。”许巧星抹了一把脸。

      她居然能冷眼旁观,十分理智地分析利益得失,就这么放任别人去死。

      在这个世界,无能为力是一个沉重得几乎令她喘不过气的词。

      因为无能为力,再这样下去,她好像会成长为一个……她不愿意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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