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和她的鹰犬》脱脂棉

28、大结局(2) 教廷外

　　教廷外已经乱了。

　　王都的街道上挤满了奔逃的人群，钟声响得又急又碎，像催命。头顶那层透明的屏障上，裂缝还在扩大，黑色的裂口边缘爬满蛛网一样的纹路，魔族的气息从裂缝里涌进来，裹着腥甜的血腥味。

　　艾莉安娜站在教廷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莱昂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血脉觉醒的那股力量还在他体内翻涌，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艾莉安娜大人，阵……"

　　"我知道。"

　　艾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匣，匣子里那颗心脏安静地跳动着。她忽然说："莱昂，你说你能替我撑住这座阵，是不是。"

　　莱昂愣了一下，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艾莉安娜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这座阵，我维持了五百年。它靠吸我的魔力运转，吸我的生命维持，吸了五百年——它早就该死了。"

　　"它死了，王都怎么办？"

　　"王都几百年前没有这座阵，不也活得好好的。"艾莉安娜的声音很平静，"魔族要来就来吧。我活了上千年，还没见过哪次是打不回去的。"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您要怎么办。"

　　"拆了它。"

　　艾莉安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阵眼核心上契约的是你的名字。不拆了它，你迟早被它吸干。"

　　莱昂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

　　想说"只要您好好的，我被吸干也没关系"——可看着艾莉安娜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这座阵要拆"，而是"你要活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从来不会拒绝她。哪怕她要拆的是整片天，他也会先问一句，怎么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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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阵？"

　　伊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台阶下，六只羽翼在身后半张着，其中三只已经烂得露出白骨，黑紫色的雾霭从羽管里渗出来："艾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座阵护了王国五百年——你如今要亲手拆了它？"

　　"五百年，够久了。"艾莉安娜没有回头，"它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还清？"伊凡的声音忽然有些癫狂起来，"是我把它给你的！是我让它护着你，让你永生不死，让你不用被魔族屠戮——你管这叫欠？"

　　艾莉安娜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着他腐烂的翅膀，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光，忽然觉得很累。她和他认识了千年，信任了百年，到最后才发现，他看她看的从来不是她。

　　"伊凡。"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你说你爱我。那你告诉我，你爱的是我，还是你想象里那个干净、听话、永远留在你身边的圣女？"

　　伊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挖了我的魔心，把我锁进阵里，让我当阵眼，让我永生不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问过我愿不愿意。"艾莉安娜看着他，"你说这叫爱。可我只是你养的一只笼中鸟。"

　　"你不是鸟！"伊凡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翅膀剧烈震颤，"你是我唯一的……艾莉，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艾莉安娜说，"可你问过我吗？"

　　伊凡沉默了。

　　艾莉安娜看着眼前的垂下的羽翼，爱一个人没有错，但伊凡身上的神性让他产生了畸形的爱，自私，占有，嫉妒充斥了他的大脑。

　　或许，一个神生出爱和占有欲，本身就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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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昂动了。

　　他不想再听伊凡说下去了。他知道艾莉安娜也不想伤到伊凡，所以他一直很克制。可这一刻，他看着伊凡那双执迷不悟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忍够了。

　　他缓缓抬起手。

　　体内的天使祝福在血脉觉醒时就被撞得七零八落，那些破碎的祝福碎片嵌在他的血肉里，像扎进肉里的刺。可他忽然发现，那些刺，是可以被利用的。

　　祝福是伊凡给的。契约是伊凡定的。伊凡以为这是拴住他的链子——可他忘了，链子从来都是双向的。

　　莱昂握紧拳头，魔族的力量沿着经脉涌出，裹住那些破碎的祝福碎片。他能感觉到祝福另一头连着的东西——那头连着伊凡，连着伊凡的神力，同时也连通着大阵的魔力。

　　"伊凡大人。"莱昂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您赐给我的祝福，我拿去换您的东西。很公平吧。"

　　伊凡瞳孔猛地一缩："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在流失。像水从破了的容器里漏出去，止都止不住。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翅膀——那三只还勉强保持洁白形状的翅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羽管一寸一寸地腐烂剥落。

　　"这不可能……"伊凡踉跄着后退，"祝福是我的神力凝结的，你怎么可能——"

　　"您的神力，已经不纯粹了。"莱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凭什么以为能拴住我？"

　　伊凡看着自己腐烂的翅膀，忽然笑了。

　　笑声又苦又涩，像沙子磨过喉咙。他抬起头，看向台阶上那个黑袍的少女——那个他等了千年、念了千年、求了千年的人。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眼神平静。

　　"艾莉……"伊凡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知道。"艾莉安娜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溃散成光点，看着他腐烂的翅膀一片一片地坠落，像秋天的枯叶。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她信任了百年的男人，一点一点地消失。

　　伊凡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艾莉安娜看不懂。或许是执念，或许是解脱，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她只知道，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教廷的钟声停了。

　　风从破了的穹顶灌进来，吹得她的黑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莱昂以为她不会动了，才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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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阵失去伊凡的神力供给，裂缝彻底失控。透明的穹顶上，蛛网一样的裂纹疯狂蔓延，像要碎掉的玻璃。

　　"艾莉安娜大人！"莱昂的声音有些急，"阵眼核心——"

　　"我知道在哪。"

　　艾莉安娜闭了闭眼。神性在她体内苏醒，百年阵眼的记忆潮水一样涌回来——那些年月里，她的魔力日夜不停地流过阵法的每一条脉络，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睁开眼，指向地面某处："那里。地下三丈，阵眼核心。把名字划掉，阵就散了。"

　　莱昂没有犹豫。他体内的魔族力量暴涨，黑发间渗出紫黑色的雾气，一拳砸向地面。大地裂开，露出底下那个散发着幽光的核心——莱昂的名字在阵眼中央，一笔一划，泛着金色的光。

　　他伸手，想抹掉自己的名字。

　　就在指尖触碰到名字的瞬间，整个大阵忽然发出一声垂死的嗡鸣。反噬的力量沿着契约猛地倒灌回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死也要咬下猎人的一块肉。

　　莱昂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莱昂！"艾莉安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慌乱。

　　他跪倒在碎裂的阵法中央，黑发间的魔气疯狂翻涌，指尖已经触到了那个名字，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阵法的反噬在撕扯他的灵魂，像要把他的名字、他的存在、他的一切都从世界上抹去。

　　"……别过来。"莱昂的声音沙哑，"就快好了。"

　　"你不许离开我！"艾莉安娜几乎是吼出来的。

　　莱昂愣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惨白的脸上，那抹笑却意外地干净。

　　"对不起。"他说，"又没能替您撑住。"

　　指尖用力，名字被抹去。

　　大阵的光幕像碎裂的玻璃，从天上坠落，化作漫天光点。王国头顶五百年不散的穹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王都的人们停下了脚步。他们抬头，看见头顶那层罩了他们一生的透明穹顶正在坠落，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场反着下的雨。有人跪下来祷告，有人呆呆地站着，没有人知道，头顶那片陌生的天空，才是他们本该拥有的天空。

　　魔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腥甜、暴烈。可莱昂已经看不见了——他倒在地上，黑发散乱，魔气在身周翻涌，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小狗。

　　艾莉安娜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色惨白的人，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生死，早该麻木了。可她此刻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醒过来。"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