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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与死有什么区别 ...

  •   最后,她还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劝下奚亭云拒演,或许该说,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需要他出演这部剧,将角色完美诠释,最后呈现在大荧幕上。

      宫欢冷垮着脸回到监视器后方,她自带的低气压太过明显,周围的人都感受得到,个个互相使着眼色:

      【快看,宫欢果然很凶吧,刚才硬是拖着奚老师去小树林教训了,我都说她脾气就是炮仗,你们还不信,现在知道传言是真的了吧。】

      【奚老师脸色白的太明显了!好惨,他刚才演得没什么问题啊。唉,估计是太火了,经纪人要打压他的气焰。】

      【脸色白?是不是要补妆了?】

      【补什么补,老娘给他上了四层粉底液!!别侮辱我的工作好吗!他自己白得像刷了漆的墙,能怪谁!?】

      工作人员们的对话止步于化妆师的怨言,演员归位,众人各自去忙碌调度。

      监视器内出现奚亭云的身影,他再次穿戴好威亚衣,趁着空隙喝下一大瓶矿泉水,在导演询问是否准备好时,奚亭云点头的动作里带着决绝的意味。

      “准备好了。”

      四五根威亚线将他缓慢地从地面拉起,再次够到平台时,奚亭云已没最初的狼狈,这回他只是软着腿站上去。

      视线向下坠落,发虚发飘的视野中,一群黑压压的人群里站着高挑明艳的宫欢,她似乎在往他这里看,她会在监视器后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奚亭云努力控制着生理性的恐惧。
      某一刻,她给予他的勇气令奚亭云产生错觉,他催眠着大脑,欺骗自己——

      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一点高度,不会出事。

      她在担心他。

      刚才的对话与宫欢的态度都让奚亭云身体带着热意,她比其他人都要细心,看出他的不适,猜出他恐高,她甚至想推掉让他恐惧的威亚戏份。

      她一直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特殊,安抚他,亲吻他都只是让他安分的抚慰剂,奚亭云心知肚明,却也甘愿她这样敷衍他,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好。

      可什么时候,在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在意他了?

      她知道吗。

      “action!”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奚亭云松开紧攥扶栏的手,停顿几秒后纵身一跃,如云雾般层层飘晃的黑纱衣摆在他身后紧追,他像是只黑蝴蝶沿着倾泻的银瀑坠落,风声在耳侧快速刮过,一把把刀子似的割开他的脸,强烈的刺激使心脏负荷加重,胸腔又在阵阵作痛......

      忽然,身体在离地面一段距离时突然停住,威亚线拉着他的身体横在空中。

      奚亭云下意识紧闭双眼,双手快速抓住身侧的威亚线,力度大到指骨发白。

      导演举着对讲机,轻微的电流噪音刺啦一声:“往下落的速度不对啊,这段应淮是要带着力度地往下用大招,不能是坠落感,地面的威亚线等下用力拽着演员往下落,提快速度啊。”剧组人员应声,调整着威圧线的角度。

      从没有哪个时刻,宫欢的心情是这样紧紧高悬的。

      她几乎不忍去看奚亭云被威圧反复吊起拉下,以往在其他演员身上习以为常的工作日常,一下变了味,每一次,每一次耳中出现对讲机里的内容,威亚线收紧的声响,宫欢都控制不住地想。

      他又要再跳一次,再恐惧一次。

      她不是心软的圣母,工作就是工作,谁都要去完成。

      可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不管今天被绑在威亚线上的人是谁,不管恐高的是谁,她都会一视同仁,提出拒演。

      他为什么不愿意,他该自私一点,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出名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为了这点命也可以不要?

      脑中闪过奚亭云在听见她说解约时,那害怕恐慌到像是......被抛弃的模样。

      宫欢很熟悉那眼神,不是恐慌以后失去名利,金钱,是害怕被丢下,再也看不见想见的人。

      心绪混乱复杂成一团乱麻,她垂着眼,目光看着地面的一块石头出神,呲呲的嘈杂电流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那传来的,被干扰思绪,宫欢眉头紧蹙,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导演——威亚,威亚卡住了!!”

      一刹那,宫欢怔住,身体僵硬在原地,有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钻入身体里,向四肢蔓延,手脚都在轻颤。

      “什么威圧卡住了!?话说清楚!”

      导演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猛然站起身,朝对讲机骂道。
      他绕开监视器抬头看,瀑布的平台旁边,吊着小小的一个黑影,在瀑布前摇摇欲坠。

      “瀑布上面的威亚线卡在轨道的缺口里了!完全动不了!我们不敢乱动,现在还有演员绑着威亚线,而且,这根好像是主威亚......”

      话说到后面,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纷纷看向在瀑布前摇摇晃晃的人影,一架摄影机仍在拍摄着他,镜头画面转播到地面的监视器内,奚亭云的手够着平台的边缘,费力爬了上去,他躺在平台上大口喘气,身体不断渗出汗水,浑身虚脱一般。

      主威亚线在瀑布上方,负责上下调度演员的升起和降落,其他威亚线只是配合演员的动作左右移动,主威亚线出问题,其他威圧基本全废。

      宫欢意识到这点后,径直冲到导演身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对讲机,前所未有的焦急,严声厉问:“所以呢!现在怎么处理,主威亚线怎么会卡住,你们平时都不检查的吗!?非要出问题了才知道叫!你知道这是多高的高度吗,50米!十七八层楼高,你们想要他死吗!!!”

      她实在心急得厉害,什么都不管不顾地一股脑骂出来,不顾场合,不管任何人的身份地位。

      导演也知道这属于剧组失误,宫欢骂工作人员与骂他无异,但也只能硬生生受着。

      他走到宫欢旁边,拍拍她的手臂安抚,被宫欢怒瞪着将对讲机接过来,脑中飞快想着对策:“先别急,其他威亚线都还好好的,他现在没有大事,只是吊在上面下不来,我们想想办法把他弄下来就好了。”

      “什么叫不是大事!你知不知道他——”要说的话瞬间止住。

      恐高两个字堵在宫欢的喉头迟迟吐不出来,一旦导演知道奚亭云恐高,那么以后所有的威亚戏份,他都别想再演了。

      她只得硬生生将那两个字咽回肚中。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导演没过多注意她情急之下的怒骂,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的同时,安抚宫欢,甚至在对讲机内对着奚亭云那边询问情况。

      “演员怎么样了?奚亭云,你刚才是爬上平台了吗?还好吗,实在不好意思,主威亚线卡住了,但是其他都正常,别担心,我们能处理。”

      导演尽量控制场面让众人稳住心态,他仰着头看那高空上的人影,心里却直打鼓。
      拍摄地点是他们特意挑选的好景地,这里人迹罕至,没多少人来过,现在呼叫救援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赶到。

      蓝牙耳机有回话的功能,对讲机内先是传来哗啦啦的瀑布落水声,还有阵阵窸窣的风声,紧接着才是奚亭云虚弱的气音,他一张口,说得不是自身状况,而是一声呼唤:

      “宫欢......”

      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宫欢迅速夺过对讲机,迫切地回应:“我在,我在的,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别害怕,我们在想办法,马上就把你救下来!”

      对讲机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太多,瀑布声,树叶摩擦声,风声,都互相交错着出现,在这些乱糟糟的环境音影响下,宫欢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似乎攒几下呼吸,才有力气说下一句:“欢...欢欢......”

      宫欢独占着对讲机,导演在她抢走对讲机时就转身去找人想办法了,他叫小名也就只有她能听见。

      “我在呢,奚亭云,你别怕,我一直在的,”宫欢左右看,见剧组人员都手忙脚乱地忙着,才略略安心,“我们都在想办法救你...你,害怕吗?”

      “怕......”

      他气息太弱,宫欢啧了一声,抬头看见一架摄影机始终对着平台,便匆匆跑回监视器前,看见转播画面里出现奚亭云苍白、布满大颗汗珠的脸,她急得额头也跟着出汗。

      “是我不对,我就不应该再让你继续演,”宫欢焦虑地咬着手指的皮肉,想撕扯下一块来,“你万一出了事,死在上面怎么办——你要是死在最害怕的地方,我真的会恨死自己!是我害了你。”

      对讲机那边传来虚虚的笑声,监视器画面里也出现奚亭云费力地扯动嘴角,眼眸微弯的脆弱神情。

      他侧着的脸占据大半个画面,血色尽失的面色让人心碎得发疼,宫欢在此刻深深感受到所谓的故事感演员。

      她又气又急:“你还有力气笑!?”

      “......我不会死,好不容易,靠近你,”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费力呼吸,缓和气息,“怎么会舍得...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他吐字发虚,字尾带着飘忽的气声,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说什么,什么好不容易,靠近?

      宫欢怔神了片刻,喃喃道:“你在说什么,靠近?”

      他沉默着,监视器里的眼神落寞孤寂,放大的眼瞳似是蒙了层薄薄的灰雾,有风拂过,掠起他额侧的一缕长发,发尾半搭在鼻梁上,他眼睫颤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三三两两围聚着的工作人员大呼小叫地喊起来:“有办法了!欢姐,我们有办法了!!剧组有消防救生气垫!!”

      “真的!?”

      宫欢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她忙起身跑去看,就见导演指挥着七八个人拖着沉重的堆成一团的橙红色反光布料,肉眼可见的重,在地面拖行出长长的痕迹。

      导演擦着汗,向宫欢解释:“还好道具组备的救援物品多,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一群人围着救生气垫忙活,他们不是专业人员,折腾个把小时才找到充气口,临时充气耗费时间也长,半小时才充起一角,这么折腾下来,等救生气垫完全准备好,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天际的最后一线暮色被吞没消散,深蓝的夜幕悄然降临。

      奚亭云在那小小的平台上躺了四个小时。

      这期间,宫欢一直拿着对讲机,他隔一会听不见宫欢的声音,就像是生怕她不见似的,一声声地、执拗地叫着她:“欢欢...宫欢.,.宫欢......欢欢...”

      “我在的,正在给救生气垫充气。”
      “在的,马上就好了,很快!”
      “你饿不饿,等下让你吃放纵餐,你随便选!”
      “别睡觉,千万别睡,等你下来,你想怎么睡都行!”

      圈内圈外,人人都知道,金牌经纪人宫欢脾气火爆,逮人就骂,有一点不快就上手,堪称圈内轰炸机。

      谁能想得到有这样一天,她放软了语调,耐心地回应着一个人的呼唤,她担忧,急切的关心着一个人,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救生气垫终于准备就绪,在这四小时里,导演与其他人商量好救援方案:主威亚线无法正常使用,其余四根威圧线仍可以操作,救援求生气垫正常来说最好是针对10层楼以下的高度进行救援,像50米的高度,属实是难题。

      不过好在威亚线还有四根可以正常使用,在下落过程中威亚线正常发挥,能消卸去大部分的坠力,奚亭云只需要保护好自身的肢体器官,跳到救援气垫上,是不成问题的。

      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宫欢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进掌心,指甲狠狠扎着手心的肉。

      可,别人不清楚,她还不知道吗。

      奚亭云恐高,今天他连续高强度的进行威圧工作,又在50米的高空上躺了四个小时,现在,还要他在长久的高度恐惧中,再次从十几层楼高的高空跳下来。

      宫欢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她鲜少会哭,这一秒眼内却泪意汹涌。

      这对他而言,与死有什么区别。

      她到底在做什么......

      逼着别人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赚钱吗!?

      那她和宫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冷漠自私,将一切当做筹码来牟利......她的手也会沾上血吗?

      商议决定后,众人纷纷看向宫欢——对讲机在她手中,那么,将由她来告诉奚亭云,他们的决定。

      ......

      深蓝的夜幕渐变为更深沉的黑色,地处偏远,星子如散落的棋盘点缀其上,夜风是冰冷的,奚亭云蜷缩起身体,维持着一丝清醒,倾听耳边偶尔传来的,宫欢的回应。

      她有几分钟没说话了。

      奚亭云迫切地摁住蓝牙耳机的播放键,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石块:“...欢欢......”

      对高度的恐惧使他渴求着她的一切。声音,气息,哪怕是随便的一声应答,哪怕是宫欢两个字,都有安抚他情绪冷静的奇异作用。

      她于他而言太深刻入骨。以前,是他死寂重复的生活里唯一的涟漪,现在,是他进入角色状态的入戏支柱。

      她构建他的世界,成为他生存的规则。

      这次的回应有点久,隔了几分钟,奚亭云想再叫她时,宫欢回应他了。

      她情绪不太对劲,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低落,平时细软却嚣张的嗓音微微沉下去,压抑着难以察觉的哭腔。

      “我在的。”她说,“奚亭云,我们有办法救你下来了。”

      “真的?”

      他语气里迫切的期冀让人不忍心再将话说下去,宫欢垂下眼,顶着十几双眼的注视,将无形的刀子再次插入奚亭云胸口,她尾音带着颤意:

      “我们...”她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下,“需要你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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