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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沐浴   慕酌今 ...

  •   慕酌今晚不想睡。

      这些日子他都不想睡。一闭眼就是洪河口,就是那片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就是那个再也找不到的人。

      他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

      酒不是什么好酒,是军中最寻常的烧刀子,烈,辣,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他就想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能睡,睡着了就不会想。

      喝了半坛子,脑子还清醒得很。

      清醒得能听见每一丝风声,能看见每一片树叶的影子,能想起那天在竹林里看见的那片青绿色的衣角。

      他摇了摇头,又倒了一碗。

      屋顶上落下一个声音。

      很轻,像夜鸟掠过,像落叶飘下。

      慕酌没动。

      刺客。

      这些日子来刺杀他的人多了,他已经习惯了。

      荣王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名曰“磨练”,实为试探。他懒得理会——那些人不会真的杀他,只是来让他见见血,让他记住“听话”两个字怎么写。

      果然,那动静响了一下,就没了。

      大概是看见他在喝酒,觉得时机不对,退了吧。

      慕酌端起碗,继续喝。

      他没看见,月光下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屋顶飘过,落进了后院。

      宛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她只记得喝了酒,月亮在晃,然后她想看看月亮——再然后,她就不在那间破屋里了。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顺着风走,走过墙,走过路,走过一扇忘了关的门。

      然后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很大,有树,有石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

      她没有看那个人。

      她看见的是他身后的屋子——门开着,水汽袅袅地飘出来,烛光在里面轻轻地晃。

      她走过去。

      屋子很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主人的讲究。屏风上搭着一件墨色的外袍,衣料沉坠,绣着暗纹。地上还有潮湿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的那只浴桶。

      浴桶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足以容下一个成年男子。水还是温的,水面浮着几片药草,散发着清苦的气息。桶沿上搭着一块白色的巾子,巾角垂进水里,被浸得透湿。

      有人刚沐浴过。

      宛楪站在浴桶边,愣愣地看着那些水汽升起来,散开,升起来,散开。水汽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山林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点点体温留下的余温。

      她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向院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喝酒。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刚沐过浴,墨发还是湿的,披散着,被夜风吹起几缕。

      发尾的水珠偶尔滴落,落在白色中衣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中衣的衣襟敞着,露出大片胸膛——

      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胸膛,肌理分明,线条凌厉,却又被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割裂得支离破碎。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他正仰头喝酒,下颌的线条绷紧,喉结滚动。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却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与世隔绝的孤冷。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狐狸眼。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却勾得极深。弥漫着水雾,朦胧中淡淡的透出一些薄红。

      即使此刻闭着,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睁开时是怎样的光景——该是怎样的一双眼,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张脸?

      宛楪看不清他睁眼的样子。

      但她能看见他的胸膛。

      她站在那里,隔着门框,隔着夜色,看着那些伤疤。

      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走近些,看看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走过来了。

      法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把她的气息、脚步声、存在本身,都藏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还在喝酒。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看着他仰头喝酒的样子。从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闭着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闭着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隔着衣料,她看见那个位置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按着那里,闭上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

      宛楪看着他的眉头舒展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到忘了自己应该走开,忘了一个女子不该这样盯着男人看,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做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一袭白衣,照出她酡红的脸颊,照出她迷蒙的眼。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一阵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慕酌的眼睛倏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上挑,瞳色极深,像浸透了墨汁,又像藏着一整片夜空。

      此刻那双眼里满是凌厉的杀意,眼锋如刀,却偏偏因为那上挑的眼尾,显出几分天生的多情来——仿佛就算动了杀心,那双眼睛也还在若有若无地勾着人。

      “谁?”

      声音低沉,带着杀意。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风里有陌生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下,空无一人。

      他凝神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走了?

      他皱着眉,正要坐下,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浴房的门框边,露出一角白衣。

      慕酌的剑已出鞘。

      他掠过去,剑尖直指那抹白色——

      然后他顿住了。

      一个女人。

      一身白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见她的脸——她刚好站在阴影里,眉眼被门框遮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衣,墨发,纤瘦的身形。

      慕酌的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

      “你是什么人?”

      声音很冷,杀意未收。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上她的咽喉,只要再往前一分,就会刺破皮肤。

      她没有停。

      她又走了一步。

      剑尖被迫往后退了一寸。

      慕酌皱起眉。

      这是个疯子?还是刺客的新花样?

      他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剑锋一转,直挑她面门。

      他要看看这张脸。

      剑尖挑开了遮在她脸侧的发丝,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慕酌的剑停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恰到好处的眉眼,恰到好处的骨相,每一处都生得刚刚好,凑在一起就成了让人挪不开眼的容色。

      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醉意,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雾,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慕酌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是她。

      是那个在洪河口消失的人。

      是那个留下“平安勿念”的人。

      是他的明月。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怕这是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

      宛楪也在看他。

      她眨了眨眼,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他的眼睛怎么红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非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眼眶泛着红,那上挑的眼尾便显得格外动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气,“你哭什么?”

      慕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

      宛楪歪了歪头。

      她有些糊涂了。这是哪儿?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很高,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真好看。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是热的。

      跟真的一样。

      她又戳了戳。

      “你长得……”她喃喃地说,目光落在他那双狐狸眼上,“真好看。”

      慕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握住她的手——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醉了。

      他不能趁人之危。

      宛楪没注意到他的挣扎。她只是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看。

      那双狐狸眼半阖着,掩住了里面的情绪,可那上挑的眼尾还是泄露了什么——像是温柔,又像是疼惜。

      突然她的手抬起来,摇摇晃晃的,在慕酌的心口处点了两下。之后醉醺醺的笑着。

      “这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我的。”

      慕酌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说什么?

      宛楪指了指他的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

      “你心里……”她又说了一遍,认真地看着他,“有我的真身。”

      慕酌愣住了。

      真心?

      她说的……是什么?

      宛楪却已不想解释了。她太累了,太醉了,眼皮越来越重。

      慕酌僵住了,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喜欢她?什么时候?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她知道了,那她呢,喜欢自己吗?

      她说的是真的是假的,不是消遣自己吧?

      其实消遣也行,就是……

      宛楪突然往前一栽,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

      慕酌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那双杏仁眼此刻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只栖息的白蝶。心软得像要化开。

      他轻轻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在她肩上,只是扶着,怕她滑下去。

      她没有醒。

      她就那样靠着他,呼吸温热,一下一下,落在他胸膛上。

      慕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道依偎的影子。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我叫慕酌。”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羡慕的慕,小酌的酌。”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她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羡慕那些能小酌的人。”声音涩涩的,“能喝醉,能睡着,能什么都不想。”

      “我不行。”

      “我得清醒着。时时刻刻清醒着。睡着的时候要睁着一只眼,喝酒的时候要留着一分神。因为随时会有人来杀我,因为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所以我很羡慕那些能喝醉的人。”

      “羡慕到……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苦。

      “可笑吧?”

      她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

      慕酌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她,站着,看着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又慢慢往西沉。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喊了她一声。

      “萧小姐。”

      他以为她叫萧咏歌,以为她是萧府的二小姐。

      怀里的人动了动。

      她皱了皱眉,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许这么叫……”

      慕酌愣了一下。

      “什么?”

      她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那双杏仁眼半睁着,眼里还没有焦距,眼尾却因为困倦微微垂着,像只慵懒的猫。

      “不许这么叫……”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高兴,“我有名字的……”

      慕酌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叫什么?”

      他问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走一只蝴蝶。

      宛楪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迷蒙的眼,微张的唇。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狭长的狐狸眼,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着什么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眼睛闭上了,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什么也没说。

      慕酌站在那里,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把人抱起来,走进屋里,轻轻放在榻上。

      他给她盖上被子,在榻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像一个梦。他看着她闭着的杏仁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对着月光下熟睡的人轻声问,明知道不会得到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你醒了,告诉我。”

      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按着胸口那张“平安勿念”的纸条,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把纸条按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闭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汽——不知是未干的发丝滴落的,还是别的什么。

      今夜大概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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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这本书正在做最后的精修工作,为了更好地呈现伏笔和情节,可能会对剧情做些轻微调整。现在的内容可能还有点乱,等精修完成后就会申请完结。这本书的结局OE,女主会在下一部作品里以新的身份出现,去调查案件,但她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会通过探案过程慢慢展现出来,最后让男女主角一起发现真相。作者正在全力修改中,建议宝子们先收藏,等完成后再来享受完整的故事呀,[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