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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借口   半个时 ...

  •   半个时辰后,一道诏书从紫宸殿发出,送至将军府。

      诏书措辞极为客气,先是大赞慕酌“忠勇可嘉,国之栋梁”,又言大公主福薄,未能完婚实乃憾事,但“人死不能复生,婚约自当解除”。末尾,皇帝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璧一对,聊表歉意。

      慕酌接过诏书,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搁在案上。

      传旨的内侍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一出将军府,便飞奔回宫复命。

      紫宸殿。

      皇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诏书送出去了,赏赐也给了。他按照荣王的意思,服了软,低了头。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殿柱。砚台碎裂,墨汁四溅,在明黄的帷幔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污渍。

      “荣王……荣王……”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抓起一只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玉如意应声而断,碎玉崩飞,划过他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先皇遗孤……慕酌……哈哈哈……”

      “怪不得我看到你,怎么那么不舒服?原来是因为原来是因为你当年没死!”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癫狂而凄厉,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朕是天子!朕是真龙!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踉跄着走到一面铜镜前,盯着镜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他猛地挥拳,砸向铜镜。镜面碎裂,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他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朕杀不死你……凭什么……”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白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殿外,内侍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殿内,皇帝的怒吼与砸东西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深夜,紫宸殿才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破碎的铜镜里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既然动不了你,那朕就等着。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窗外,夜色如墨。

      荣王府的书房里,慕酌正坐在荣王对面。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是整个京城的布防。

      “下一步,”荣王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该收网了。”

      慕酌看着那一点,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方才那道措辞客气的诏书,想起皇帝服软时的憋屈模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阴森而痛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荣王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一丝悲凉。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的样子,定然欣慰。”

      慕酌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很快又要染血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别院。

      宛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面前摊开的几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

      画工不算精细,但足以辨认眉眼轮廓。

      是她自己。

      丁灵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让我帮的忙我已经帮了,不过我觉得其实他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大臣好像都在联名上书。不同意他这个阴婚。”

      “多谢。”宛楪抿了抿唇,“我就是……”

      “没事。”丁灵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丁灵给自己倒了盏茶,把那几张纸往旁边拨了拨。

      “不说这个,”丁灵的语气悠悠的,“这个,尚书府的人,拿着这画像,在京城里到处找人。不只是京城,周边的城镇也都派了人去。”

      宛楪没有说话。

      “我打听了一下,”丁灵喝了口茶,“尚书府丢了位二小姐,丢了十几年了。最近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在洪河口一带见过。这不,满世界找呢。”

      宛楪垂下眼,望着那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清冷,确实是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丁灵望着她。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女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在我法力尽失的时候,护过我一段时日。”

      丁灵挑了挑眉。

      “她是尚书府那位二小姐?”

      “应该是。”宛楪顿了顿,“只是……我没能见到她。”

      丁灵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宛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临终前,托我去照顾一个人——一个盲眼的老伯。”

      她顿了顿。

      “那老伯看不见。等我到的时候,他摸着我的脸,以为我就是她。”

      丁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宛楪轻轻摇了摇头,“尚书府的人就找来了。他们以为我是那位二小姐,便一路追了过来。”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沉淀。

      “要不是有那一次……”宛楪忽然住了口。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替她说完了。

      “要不是有那一次,”丁灵的声音轻轻的,“你也不会遇见那个慕将军。对吧?”

      宛楪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丁灵望着她,目光复杂。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沉默过。

      被人问起那个人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丁灵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凉,有些涩。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她。”她说,“该澄清的,总要澄清。”

      丁灵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澄清?怎么澄清?去尚书府门口喊一嗓子‘我不是你们家二小姐’?”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继续道:“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尚书府的嫡女,正经的官家小姐,往后京里的宴会你都能光明正大地去,结交权贵也方便得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宛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丁灵看见了。

      她看见宛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见她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收紧了几分。

      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

      丁灵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忽然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要是不想认,我去找那个国师徒弟说一嘴。他如今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让他去打个招呼,说你不是那位二小姐。至于人家信不信……”

      她耸了耸肩。

      “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宛楪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澄清了,他们会不会继续找?”

      丁灵愣了一下。

      “找?”

      “找真正的二小姐。”宛楪抬起眼,望着她,“会吗?”

      丁灵想了想,点点头。

      “会吧。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好歹得查一查,看看真正的二小姐到底在哪儿。”

      宛楪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盲眼的老伯。

      想起他说,那位二小姐待他极好,给他买药,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想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位姑娘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替身。

      如果尚书府的人继续找……

      他们会找到什么呢?

      找到那个小小的坟墓吗?

      找到那具已经冰冷的尸骨吗?

      然后呢?

      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个盲眼的老伯?

      会怪他没有保护好小姐吗?会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吗?会——

      宛楪垂下眼。

      “那不太好。”她轻轻说。

      丁灵挑了挑眉。

      “什么不太好?”

      “他们若是找到她……”宛楪顿了顿,“会把她挖出来的。”

      丁灵愣住了。

      她看着宛楪,一时没有说话。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宛楪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她,那段时日我大概……”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丁灵懂了。

      她懂了宛楪为什么沉默。

      懂了宛楪为什么犹豫。

      懂了宛楪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呢?”丁灵的声音也很轻,“你想怎么做?”

      宛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

      “我暂时认下这个身份。”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等过一段时日,再制造一场意外,让她‘离世’。这样……便不会再有人去找她了。”

      丁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宛楪,目光复杂。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

      为了救命恩人,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为了不让人打扰她的安宁,再制造一场意外离世。

      听起来很合理。

      可丁灵是什么人?

      她是天机楼的楼主,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了上百年的藤茎蔓妖。

      她太清楚人心了。

      太清楚一个人在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宛楪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我乏了”,便转身进了屋。

      院门轻轻关上。

      丁灵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下来,铺了满地清辉。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周身的气息却慢慢变了。

      那种气息让人胆寒。

      像是深冬的风,像是极寒之地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像是一株藤蔓,在黑暗中缓缓舒展开来,缠绕、收紧、绞杀。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

      为了一个人,找尽借口。

      为了一个人,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为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她亲手把他埋了。

      丁灵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纤细白皙,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她知道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也知道这双手,还可以再杀多少人。

      她想起宛楪刚才的样子。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颤。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丁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是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要可怕。

      “我千叮咛万嘱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类。”

      “不要去喜欢!”

      她顿了顿。

      “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她抬起眼,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门上,清清冷冷的。

      门的那一边,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

      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她当年走过的路。

      走向那条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路。

      走向那条……

      她亲手把那个人埋进土里的路。

      丁灵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缓缓沉下去。

      她没有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

      只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屋里,宛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睡不着,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丁灵刚才的话。

      “你要是认下这个身份,那可就是世家贵女了。”

      “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

      她翻了个身,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

      萧亦熙,尚书府的大小姐。

      那日在洪河口,她亲眼看见那个人缠着慕酌,一口一个“慕将军”,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还有那日在营帐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萧亦熙是谁,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萧亦熙站在慕酌面前,说那日救他的人是她。

      慕酌没有说话。

      萧亦熙又说,她知道慕酌的身份,知道他那些事,但她不在乎。

      慕酌还是没有说话。

      萧亦熙便凑近了些,说慕将军这样的人物,不该被那些流言蜚语耽误了。若是有她萧府撑腰,往后在京里,便再没人敢说什么。

      然后慕酌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滚。”

      就一个字。

      萧亦熙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说了很多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说萧府如何如何,说她父亲如何如何,说慕酌若是不识抬举,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慕酌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

      宛楪那时在暗处看着,觉得那个人有趣得很。

      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在洪河口,她出现,说了那些话,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救了人。

      可真正救了人的,是——

      宛楪忽然不往下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烦。

      这些人类的破事,她一点也不想掺和。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太多。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是过眼云烟。那些凡人活不过百年,他们争的那些东西,抢的那些东西,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向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

      她想起今日丁灵问她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听见“说不定还能和那位慕将军有什么姻缘”时,那一瞬间的心跳。

      想起自己给丁灵的解释——

      “我是为了救命恩人。”

      “我不想他们去挖她的坟。”

      “我只是暂时认下这个身份。”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

      她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

      宛楪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那日在洪水里,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猛兽,喊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日在客栈,他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嘶声喊着“那些刺客怎么还不来杀我”。

      那日在芙蓉园,他站在凉亭里,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侮辱,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臣,不配”。

      还有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

      宛楪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那张纸条。

      平安,勿念。

      她把它塞进他衣襟里的时候,他还在昏迷。

      他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但他一直带着。

      一直按着胸口,像是那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宛楪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清清冷冷的。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真身。”

      “我的真身在他那里。”

      “我得去拿回来。”

      顿了顿。

      “顺便……看看那个人。”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抓到京城里那些大官。”

      “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只是这样。”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这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

      月光静静地落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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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这本书正在做最后的精修工作,为了更好地呈现伏笔和情节,可能会对剧情做些轻微调整。现在的内容可能还有点乱,等精修完成后就会申请完结。这本书的结局OE,女主会在下一部作品里以新的身份出现,去调查案件,但她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会通过探案过程慢慢展现出来,最后让男女主角一起发现真相。作者正在全力修改中,建议宝子们先收藏,等完成后再来享受完整的故事呀,[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