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坏女人和她的男人们》Volkano

19、旧人03 “你就是你

　　任务越棘手、越敏感，越不可操之过急。很多时候乔薇拉都觉得安德烈似乎忘了他们还有任务，安德烈每晚与人谈笑风生，咖啡一罐罐地卖出去，生意竟然十分不错。还有学生猜测安德烈是大佬，带着项目计划来找安德烈投资，安德烈认真听完他们对于梦境代码的讲解，大手一挥给出相当慷慨的数字。

　　“你会不会太高调了。”乔薇拉每晚坐在酒馆角落的卡座打量安德烈，此时安德烈刚从舞池当中脱身，酒馆老板娘与他跳了舞，兴致高昂地请在场所有客人喝威士忌。

　　安德烈身上带着剧烈酒气，面颊泛红，乔薇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装醉，因为听说前一批次的实验体不能吸收酒精。一支新的舞曲响起，安德烈猛然将乔薇拉拽起来，刚才与酒馆老板娘那支舞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许多客人向安德烈投来欣赏的注目。

　　然后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相互踩脚。

　　军校有课程专门教授各个舞种，乔薇拉探戈跳得还行，不算水平一流，可也说得过去。然而默契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围观群众吹着口哨起哄，乔薇拉难以避免安德烈踩她，只好努力每脚都踩在安德烈脚上。

　　“不好意思，我更习惯和她姐姐跳舞。”安德烈向围观群众解释，收住手臂让乔薇拉与他贴得更紧。酒气与烟草味道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灼人魅力，两人距离太近，以至于乔薇拉要用力仰头才能看见安德烈的眼睛。乔薇拉觉得安德烈是真喝多了，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但显然安德烈对乔薇拉设计的剧本非常满意，角色进入得十分彻底。

　　“体表温度偏高，你真的能喝醉？”乔薇拉脚下跳着磕磕绊绊的舞，贴在安德烈耳边问他。

　　安德烈反问，“你开数据框了？”

　　“不用开数据框，你身上是热的。”

　　安德烈略过这个问题，散发高热的掌心努力端正握住乔薇拉的后背，“保持距离，太近会容易踩到。”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

　　“不放。”

　　“……还是放开吧。今天的衣服也不适合跳舞。”

　　“哪里不适合？”

　　乔薇拉穿着一件红裙，但安德烈的衬衫是深绿色的，带着浓郁的翡翠光泽，正衬他的眼睛。

　　“红和绿是互补色。太冲突，不好看。”

　　“谁说的？”

　　“老师说的。”

　　安德烈被逗笑了，“别听他的。我就喜欢红配绿，热闹极了。”

　　舞步再踏出去，两双鞋底平稳落地，节拍踩踏突然精准起来，每一步都合上了昂扬鼓槌。乔薇拉猜测要么刚才安德烈是在装醉，要么默契其实是种像雪一样的东西，当人们为古老的宗教节日准备好红绿配色的装饰，雪就会在寒天冻地中姗姗来迟。

　　舞毕，侍者送来玫瑰花茶，说老板娘请他们喝，解酒的。玫瑰花产自塔提亚联盟境内，是近年培育的新品种，进口价格高昂，泡开一朵可以占满整个玻璃杯。安德烈嫌不过瘾，让侍者再拿一朵干玫瑰泡在黑啤里。玫瑰花茶是酒馆的热销单品，在吧台上与黑啤摆在一起，但乔薇拉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喝法，不禁心生好奇，“还可以这么喝？”

　　安德烈将酒杯推过去，“试试。”

　　乔薇拉没伸手，“我不是想喝。我只是不知道可以这样喝。”

　　“有什么不可以？”安德烈挑了挑眉，举起酒杯，凭空做个碰杯的姿势，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既庄重又狡黠，“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规则。”

　　特工最忌讳被人看出城府，把城府写脸上也当不了特工，两人在酒馆蹲守这些时日，做出推测大抵只能靠点直觉。比如昨夜两人合躺一床，安德烈就与乔薇拉分享过他的猜测：坐在门口喝果汁等妈妈下班的羊角辫小女孩，扔飞镖百发百中的沉默男人，衣服盖脸胡子拉碴的流浪汉，还有那个对安德烈分外热情的年过四旬美艳女老板。

　　乔薇拉也提出了她的怀疑：一个戴黑框圆眼镜、拿铅笔写论文的女学生。乔薇拉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酒馆写论文，听起来像是在游泳池里找一头大象。安德烈倒没多想，只说：“她的论文主题是《论噪音对前额叶以及精细动作的影响》，或许她是她自己的研究对象，写字也算精细动作了，毕竟纸笔退出日常生活已经有好几百年。可既然你怀疑她，咱们就去试试。”

　　安德烈喝过泡了玫瑰花的黑啤，醉醺醺坐到乔薇拉旁边与她起腻。交换信息最好的掩护途径就是假装亲密，安德烈斜倚在乔薇拉身上，小臂搭着她肩膀，凑过去说：“走。”

　　酒馆门口有个烤肉炉子，赶上天气好，客人都爱坐外面的藤椅，刚从炭火上拿下来的烤肉就可以直接吃。安德烈晃着脚步起身，路过铺满稿纸与各色铅笔的小桌，突然站立不稳，一挥手按倒了小桌上的冰水。

　　哗啦。

　　字迹迅速洇透纸张。

　　女学生呆住了。

　　“抱歉抱歉，”安德烈嘟囔着扶住桌角，“我有点喝多了。那什么……你，你的论文，让我夫人来帮你写吧。我夫人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就非常擅长写论文……夫人，夫人！”

　　乔薇拉咕咚咕咚干掉剩下的半杯玫瑰花泡黑啤，踩着高跟鞋脚步生风，周身五颜六色的光澜愈发癫狂，乔薇拉一个人硬是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场。乔薇拉知道安德烈的策略是什么：给她个机会找女学生的破绽，只要破绽成立，女学生就会在今晚夜深人静后变为一具尸体。

　　这多麻烦。

　　乔薇拉大步上前，凶悍地举起巴掌，叉腰跺脚，劈手冲着安德烈招呼过去——

　　啪。

　　巴掌走多30度角，直接把女学生掀翻在地。

　　乔薇拉头发一甩，眼含泪花撒泼耍赖，“你竟然勾引我姐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着提起安德烈的衣领，“我可是为了他离开了他爸爸，也不知道遗产有没有我的份，呜呜呜……”

　　饶是向来对所有戏份镇定自若的安德烈也被这操作惊住了，根据数据框显示，安德烈躯体僵硬0.3秒，瞳孔扩大0.07公分。然而训练有素的特工擅长在任何场景下发挥接戏的能力，安德烈立刻认错——错哪了先不管，总之先认错。拉扯间乔薇拉贴在安德烈颊边说：“开过数据框。没有任何防备。”

　　这意味着女学生确实没有身手。哪怕扮猪吃老虎硬挨，数据与本能反应也骗不了人。

　　实验结果显然没有超出安德烈的预料范围，安德烈丝毫没把重点放在女学生身上，“你这都跟谁学的？”

　　“情感认知课，老师给我们看过连续剧。”

　　“你们老师是谁？”

　　“赫里斯·麦克亚当斯。”

　　“我记得他从前不教这科。”

　　“他什么都教。”

　　“换个老师吧。实在不行换个剧看。”

　　尽管乔薇拉自始至终都不理解连续剧中的人物情感逻辑，但吃瓜群众对此喜闻乐见，也没人认为乔薇拉的举动不符常理，那么这就算是一段成功的剧情模仿。因为这次即兴发挥，两人的故事走向又要及时作出调整，所以当次日傍晚再次出现在酒馆门口，乔薇拉与安德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刚撒过一场狗血，不闹别扭说不过去。

　　安德烈照旧与男人们谈咖啡与酒，乔薇拉则与酒馆中的女客玩在一起，玩骰子输到没钱，就拿咖啡下注。常客们自然都能看出这点端倪，酒馆女老板更是眉来眼去地往安德烈衣服口袋里塞房间钥匙，流浪汉睡醒得比平时都早，取下脸上盖的衣服与乔薇拉打招呼。

　　然后理所当然挨了安德烈一拳。

　　再次排除错误选项。

　　情感认知课需要补考，乔薇拉匆匆赶回军校，于是整个酒馆都听说安德烈的父亲去世了，乔薇拉忙着回去继承遗产，而安德烈不敢回去是因为他偷了父亲珍藏的咖啡树基因组——从乔薇拉的姐姐手中。

　　乔薇拉回去之后听说的第一件事，宁寒霜去了边境。宁寒霜自请参加战略策划，竟然被批准了。于是补考考场里只有乔薇拉一人出现，赫里斯全程监考，耀武扬威坐在乔薇拉身后的桌子上，挨个看她写下的字。

　　“我说，前面的选择题要不你再检查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答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再检查一下。

　　“不要超格子，简答题超字要扣分的——逗号挤在格子中间也不行！

　　“论述题没有字数限制，你可以多写一点……写那么大字干什么，因为没话——

　　铅笔用力一杵，试卷上立刻戳了个破洞。赫里斯把脚搭在乔薇拉的椅子上，踢了踢，“你干什么？写啊。”

　　乔薇拉扭头，笔仍攥在手里，“为什么宁寒霜可以去边境，而我在接任务？”

　　赫里斯散漫地摆摆手，“看开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线和节奏。”

　　“我的综合绩点比她高，”乔薇拉停顿一下，认真补充，“高0.01。她比我先介入战争，这让我的努力没有获得任何成果。甚至连这场补考都没有必要，我特意回来混个好成绩毫无意义。”

　　除了战斗评分由于身体机能限制，乔薇拉与宁寒霜不及班里一小半男实验体，两人专业课分数远超旁人且难分伯仲，整个S班只有宁寒霜是乔薇拉潜意识中始终认定的对手。

　　赫里斯叹了口气，伸手想把乔薇拉背后的头发理顺，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来。“倒也不必，这门课你没有天赋。你就是你，无情也是你的魅力。”

　　乔薇拉继续答题，选不出来的选项硬选，论不出来的论述硬编，赫里斯接过试卷时继续叹气，“也还行吧。我努努力，算你补考过了。”

　　乔薇拉犹豫一下，说：“听说您当年这门课的得分是班里最低的。”

　　赫里斯懒洋洋抬起眼皮，“听谁说的？”

　　赫里斯最近头发长长了些，随意在后面扎起一小截尾巴，衬得刀子似的扎人眼神更明亮了，浓密睫毛仿佛攀附刀锋的绮丽花瓣。

　　乔薇拉答非所问，“我是想问，您的成绩是怎么提高的？”

　　赫里斯“哈”了一声，从桌子上起身，“说了你在这门课上没有天赋。这东西不必执著。”

　　“我不想要天赋，我只想把成绩考高一些。”

　　“多背背答案就可以了。懒得背就看看连续剧。”

　　“背答案就可以了吗？”

　　“你只想知其然，又不想知其所以然，足够了。”赫里斯把试卷卷成一个卷儿，百无聊赖在手里敲着，陡然话锋一转，几乎是以陈述语气表达疑惑，“安德烈说的吧？”

　　乔薇拉不置可否，转身要走，想了想，又转回来，“他说建议换个剧看。”

　　赫里斯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笑里藏刀地眯起眼睛，“现在你俩是两口子，四舍五入我也是他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见了我得叫爸爸。”

　　当乔薇拉再次来到酒馆，安德烈酿的怪酒已经被熟客瓜分完了，听说有人喝过后大半夜拉肚子，还有人喝出了幻觉。不过显然怪酒很受欢迎，非常适合与黑咖啡兑在一起，当乔薇拉戴着遮盖了半张脸的羽毛帽坐在吧台后面，还听见有人偷偷摸摸问安德烈下次酿酒能不能往里放□□。

　　对，吧台后面。

　　乔薇拉的新身份是酒馆老板娘。

　　安德烈随手拖来一把吧椅，隔着吧台坐在乔薇拉对面，“老板娘，让我入股酒吧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的咖啡放在酒馆售卖，对你的生意会有好处。”

　　干玫瑰花扔进喝了一半的黑啤，乔薇拉往前推啤酒杯，示意安德烈喝下去。“真要放在酒馆的话，我得确定你有稳定可靠的货源。你的种植园在哪里？我总要看看的。”

　　安德烈扬起眉毛，笑意盎然，端起乔薇拉的啤酒杯一饮而尽，“索罗城最好的十亩地，今年十月就会有收成。你若想看，随时可以。”

　　两人说走就走，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手，离开的背影上粘着无数双眼睛，一点不管围观群众死活。穿过半条街，拐进人影寥落的小巷，安德烈整整袖口，神色平静，不见笑意，从容得像是正在等待咖啡。“补考怎么样？赫里斯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坏话？”

　　乔薇拉一直知道，酒馆中的安德烈不是他的真正模样，活跃的，热烈的，不太理智的，肆意沉迷于任何可以成瘾的东西的。他是欧拉维斯联盟的一把刀，归入刀鞘不见锋芒，可一旦到了需要杀人的时候，连血都不会见。

　　安德烈对于酒馆任务有自己的估量时限，现在时限已过，这个任务不值得更多时间。于是在乔薇拉重新出现在酒馆的前一晚，两人堂而皇之用老板娘塞来的钥匙打开她的房门，安德烈站在门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乔薇拉以杀人放火的架势闯进门去，朝老板娘扔了一条毛巾，“自己把嘴塞上。”

　　索罗城是欧拉维斯的储备粮来源地，归联盟直接管辖，但凡能在索罗城张罗出生意的人，多少有些不可言说的来头。两人在酒馆里一来一回相当于卖了个大破绽，乔薇拉顶替老板娘更是其心可诛，哪怕他们只是来自能在索罗城搅起风浪的富贵人家，也说不定会引来什么。

　　对于来源未知的隐患，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剿灭。

　　感知杀意早已进化成为本能。当空气弹直冲后脑而来，乔薇拉倏然侧身避过，帽子上的长长白羽以及一段发尾被空气弹烧得焦黑，两人隔着一个小巷的宽度相向而视。

　　“他说，你应该叫他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