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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造化弄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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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玉门关陷落,几乎是一夜间,战火便至北境边关蔓延开来,敌军的铁骑一路南下,所过之处皆是血海漫天,百姓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哀哭不止,尸骸遍地,仿若人间地狱。
可如此情况,对于处在南境的百姓而言,不过是一纸自北方来的急报。
边关失守,敌军南侵。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这场战事竟会持续如此之久。
因此,当流民最初出现在易钦城城外时,除了同情,人们更多的是震惊。
“阿娘。他们怎么躺在路上?”
此时的易姝不过髫年,双颊尚有婴儿肥,肤色不算白皙,可却很是健康,一双葡萄大的眼睛分外灵动,乌溜溜的,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
注意到在官道两侧躺着的流民,易姝面露疑惑,仰头望向身后。
坐在易姝身后的是名身着骑装的女子,腰背挺立,身姿飒爽,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五官明艳,眉眼中透出几分肃杀之气。而她腰间的城主令,则表明了她的身份。
这名女子,便是此时易钦城的城主,亦是易姝的娘亲,易云昭。
此时易云昭跨坐在马背上,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则将易姝环在臂弯之中。她神情自若,动作沉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听到易姝的发问,便见易云昭神情微沉,回道:“那些人...是流民。”
说话间,易云昭抬手示意身后,便见一侍卫驾马而出,前去处理此事。
“流民?什么是流民?”并未察觉到周围沉重的气氛,易姝天真问道。
彼时的易姝自和平安定中长大,没见过战乱,亦未经历过荒年,对流民这一词只有茫然的询问。
而当易云昭悉心同她解释后,她却依旧不解:“可为什么他们要跑到我们易钦城来?他们没有家吗?怎么不回家?”
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易云昭摸了摸易姝的脑袋,只道:“因为他们的家不见了,他们迷了路,才会来到易钦城。”
易姝记住了这句话,也认为这些流民只是迷了路,总有一天会回去。可此时的她年幼无知,并不知道什么是城破家亡,对这些流民来说,所谓回去的路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也再没有了原路返回的可能。
...
城外流民的出现,像是给向来平静安定的易钦城投下了一颗石子,于众人的心中带来波澜。
也正是因为这些流民,城中百姓才有了战乱的实感,意识到那所谓的一纸急报竟真成为了事实,心中生出几分惶惶不安。
为了稳定易钦城秩序,避□□民扰乱城中治安,几番商议之下,易云昭最终决定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外城一处荒废的巷内。
此巷离水道较远,早年曾因为屋舍密集失过火,巷内被毁了大半,也出过几条人命,人们便纷纷搬离了此地,迁至它处。而在重新修缮后,这里便成了商人用作堆垒货物的地方,又被百姓们唤作,芥子巷。
芥子须弥,包罗万象,正如此巷一般,虽然地方小,但所能存放的货物杂物却是甚多。
可在流民住进此地后,芥子之意,就彻底变了味。
...
战乱之始,来到易钦城的流民只是零星少数,大抵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口音甚异,他们做起事来都颇为谨小慎微,惟恐在城中惹出什么事端。
而随着入城的流民越来越多,最初进入城中的流民也逐渐站稳了脚跟,开始熟悉易钦城的生活,甚至时不时能说几句当地的口音,他们像是寻到了归宿一般,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行事也不再如此前那般拘束。
同时,在相处之下,易钦城的百姓也慢慢接纳了他们,改变了对北境侉子的偏见看法,觉得他们性情直爽,颇有义气,不失为可以结交的好友。
但在怨鬼出现之后,这一切...便彻底成了妄谈。
...
怨鬼出现的那晚,夜色昏沉。
时节已至暮春,天气渐暖,阳气升发,人们总不自觉生出几分困顿,即便是城楼上的守卫,也免不了打上几个哈欠。
迷迷糊糊间,守卫们忽地被窸窣的声音所惊醒,立马便清醒了过来,赶紧向城外异动处看去,却见到几道黑影自远处林中出现,影影绰绰,正朝着城门的方向走来。
顿时,守卫们心生警惕,纷纷自背后抽出箭矢,蓄势瞄准目标。
气氛忽地变得紧张起来,守卫们只觉心如擂鼓,大气也不敢出,此时他们屏息凝视远处,那些黑影正缓缓靠近,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
衣衫褴褛,形如枯槁,步履虚浮而蹒跚。他们相互搀扶而行,明显是逃亡至此的流民。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流民中忽地有人仰起了头,一眼便望见城楼上的守卫。而在火光的映照中,那些守卫的手中寒芒闪烁,直指城下。顿时,那流民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惧,赶紧开口提醒了一句,便见其他人也纷纷停了脚步,不敢继续靠近。
而望见下方流民的瞬间,城楼上的守卫纷纷收起了弓箭。
“原来是流民。”一个年轻小兵登时放下了警戒心,徐徐松了口气。
又见另一人拧眉道:“都这么晚了,他们怎么还在赶路。”
“为了活命呗。”老卒怒了努嘴,指向远处,其余人眯眼看去,注意到那群流民中竟还有妇人抱着一只襁褓。
逃亡之路如此奔波,就是不知道...里边的孩子是否还活着。
顿时,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划过一抹忧色。
只见那老卒左右看了看,瞧见众人的神情,幽幽开口:“同情归同情,你们可别动什么别的心思。”
“咱们守得,那可是全城百姓的安危。”
众人立即回过神来,纷纷点头。
的确,为了城中百姓以及他们自己的安危着想,再怎么同情,也绝不能够夜晚打开城门。
毕竟谁也不知道,在这些流民后边,是否还跟着别的什么。
“行了。等他们在外面呆着吧。”说话间,老卒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不管外边发生什么事,等城门开后再解决。”
听言,众人便纷纷自城墙边下来,各自准备回到原位。
可就在这时,情况骤变。
...
南境草木茂盛,多山多水,易钦城周围亦是如此。
出了城门,便是进入了山林,若是不沿着官道走,恐怕一不小心就会误入深山中去,可以说是分外危险。
一路行来,流民们自然知道这林中的危险,本想着离易钦城的城楼近些,寻个墙根处歇息一番,可他们一见到那城楼之上的冷光,便顿时心生惊怖,不敢再继续靠近,只得悻悻退回到林中。
但林中...毕竟不安全。
突然间,一声凄厉惨叫自山林中响起,紧接着便是纷乱的尖叫声与哗啦啦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入了树丛之中,引得流民们顿时四下逃窜,惊慌不已。
“救命!救命啊——”
求生心切,即便是对城楼上的守卫心怀忌惮,可慌不择路之下,流民们无从思考,下意识便想向守卫求救。只见他们匆忙向着城楼跑去,口中高声呼救。
听到城下传来的动静,才刚离开几步的守卫们立即又折返回来,又见那年轻小兵眼尖地看到了林中闪过的异光,失声惊叫道:“是狼!”
流民的气息,竟是引来了深山中的狼群。
心下一紧,守卫们再次从箭筒中抽出箭矢,箭镞直指下方那闪动着的幽绿,缓缓拉动弓弦。
可夜色昏沉,城楼上方虽燃着火光,但远处林中却是黑暗一片,而且那野狼的速度极快,即便众人如何瞄准,却始终锁定不了目标。再加上还有流民在其中仓皇逃窜,更是影响到了他们。
咻——
忽而,一支羽箭划破长空,冲向了下方黑暗。
“别!”察觉动静,老卒惊声想要制止,却为时已晚。
随即,下方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霎时间瞳孔骤缩,急而望去。
那支羽箭...竟射中了流民!!
“你在做什么!”老卒怒道。
那名失手的年轻小兵自然是面色惨白,“我...我没控制住...”
...
在箭矢破空呼啸而来时,流民听到声音,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可不知怎的,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忽地自心底涌出,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动弹。
直到羽箭射中他的胸口,将他狠狠地掀翻,然后砸落在地。那股强烈的痛意这才让他自恍惚中醒了过来,发出一声惨叫。
痛!!!好痛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见死不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
瞬间,血色自胸口弥漫开来,狼群被这股浓烈的血腥气所吸引,瞬间便冲出了山林,向流民们扑了上来。
终日的逃亡与饥饿早就耗尽了流民们的体力,跑起来不到几步,他们便气喘吁吁,顿时没了力气。而当他们的速度一慢下来,便被狼群一口咬住脖颈,拖入林中。
流民的数量急剧减少,只听见数声尖叫,那些黑影便陆续消失在夜色中,再也不见踪迹。
城楼上的守卫们虽然看不清林中的具体情况,可光听那声音,便觉得心中一悸。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自林中冲出,惊慌跑入了守卫们的视线,借着城楼上的火光,他们忽地注意到那怀抱襁褓的妇人竟也在其中。此时她正边跑边回头,恐被身后的狼群追上,神色异常惊恐。
众人暗道不妙。
大约是因为怀中襁褓的缘故,狼群对妇人紧追不舍,眼底凶光愈盛,又见其中一匹悍然冲出,顿时咬住了妇人的小腿。
而在妇人倒地之前,她用尽全力将怀中的襁褓抛向远处的树丛,只想着让自己的孩子脱险。
又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在守卫们的耳边回荡,引得他们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他娘的。”低骂了一声,老卒一脚踹在了城墙上,当即自一旁捞出了一捆绳索,将一端从城楼上扔了下去,只道:“你们在上边守好了。”
“不论我是死是活,你们都别下来帮忙。”
...
利落从绳索降下,刚一落地,老卒便发现林中忽地弥漫起浓雾,顿时便涌向了城楼,将狼群连同那些流民一齐淹没在其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如此古怪的情况下,老卒自然是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原路返回,可婴儿的哭声自不远处传来,声音微弱,几乎快要断了气。
咬了咬牙,老卒拔剑走入雾中,神情异常警惕。
凭着记忆向一个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老卒便看见树丛里托着一只襁褓,微弱的哭声自其中传出,似乎除了被惊吓到之外,并无大碍。
想到此处,老卒快步冲了上去,赶紧查看情况。可就在他打开襁褓的瞬间,一具爬满了蛆虫的尸体映入眼中,吓得他魂魄尽失,顿时便将那襁褓甩了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即便被甩开了老远,可那婴儿的啼哭声依旧不曾中断,声音虽然微弱,可却像是在耳畔响起,引得老卒汗毛直竖。
它明明死了!为什么还在哭!!!!
极度的恐惧感从心底涌出,老卒尖叫着想要逃离,可却发现周围的雾色越来越浓,完全将他淹没在其中,迷失了回去的路。
...
自老卒从城楼下去后不久,林中便逐渐起了雾,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即便是从城楼上探出身去,他们也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仅如此,更为古怪的是,那雾色像是同样吞没了城下的动静,城外忽而变得静悄悄的,连婴儿的哭声也消失不见。
心中忧虑间,守卫们不免担心起老卒的情况来,可他离开前放了话,不让他们下去帮忙,众人只能在城楼上焦急等待。
突然间,手中的绳索被一股力道拽了拽,那小兵顿时面上一喜,赶紧唤人来帮忙。
“是他!”有人探身看了一眼,确认了老卒的身份。
而隐约间,有人觉得拉上来的重量似乎比之前要沉。
“是你的错觉吧。”另一人回道:“哪有什么区别?”
须臾,老卒被拉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