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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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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上,奈何桥边。
孟婆盯着只去无回的亡魂,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王隽在桥附近建起自动化制汤的工厂,她不必再没日没夜地熬煮浓汤了。
甚至不用她亲自一一送上,那些亡魂自己便会服下汤。
孟婆有时会感慨,王隽提出的“私人定制”的巧妙。
原本她还觉得桥边有个汤饮自助已是新奇至极,不想王隽还做了个机器,能根据亡魂生前的记忆,分析出他们不肯过桥的原因。
这样一来,她就能对症下药,为他们细细开导。
也许是在桥上停留的时间太久,她连声音喑哑,身形不稳都未察觉,等到回神过来,王隽已不知什么时候扶着自己下桥休息了。
不过十年,奈何桥边的机器上就多了个与她一模一样,还能动的画像。
据王隽说,这叫人工智能,不管多难开解的亡魂,只要他们与这画像对话,准保安心上路。
起初孟婆还纳闷,听里面的声音都是自己曾开导其他亡魂的话,这样能有效果吗?
于是在前三十年里,她一直留守在桥边,在被迫怠工的不安中四处徘徊。
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三十年后,她发现机器开始对不同的亡魂做不同的反应了。
即便是怨念颇深的亡魂,在跟“自己”对话后,也会很快化解怨念。
孟婆总算放下心来。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她欣慰之余,心中又难免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另一个“自己”替代了她的工作,而是她看着这些亡魂从抗拒到不甘心地接受死亡,再从执着过去到不得不释怀,自己的心境也有了一些涟漪。
做了那么久的神仙,她见证过人类种种因果报应,自然清楚人类是没有记性的。
他们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在桥上经过一次又一次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而她自己呢?也何尝不是如此?
她观看着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剧目,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开解。
孟婆从未思考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但现在她有大把时间,似乎也想不透这问题。
用王隽的话来说,自己不用担心失业,有很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阎王有了时间喝茶,黑白无常有闲情弄花,文武判官在后台收获一次次好评,就连夜叉小鬼们都在传道中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可她呢?
她除了会做汤引渡亡魂,还会什么?
如果不做奈何桥上的孟婆,她还能是谁?
孟婆踱步走到河边,看着水中陌生而熟悉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不能从身上的衣服辨别自己来自哪个朝代,在地府久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人人都叫她孟婆,可除了满头白发,她的脸似乎也不老。
她拿出手机,盯着全家福上穿着旗袍,双目含笑的女人,一时看得失神了,连凑上前来的人影都未发觉。
“拍得真好。我在天上也常常看这张照片呢!”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把孟婆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王隽,她抚摸心口松了口气:“隽啊,原来是你回来了。”
“听阎王爷说,你在天界过得不错?”
孟婆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这一趟往返累坏了吧?尝尝我亲自做的……”
她微微一怔,又笑道:“尝尝我亲自改良过配方的汤。准保你喝了忘了所有烦恼。”
王隽闻言却意兴阑珊,“那还是算了。我最近烦恼的可是大事,要是给忘了,我都不敢饶了自己。”
孟婆摇头失笑,这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有活力。
见王隽有意无意扫过自己手机上的图片,孟婆不自然地收起照片,却听她说:“您喜欢这衣服的话,我再给您带几身?”
孟婆尴尬地红了脸:“我在地府总穿人间的衣服像什么话?那些小鬼定会在背后说我老不知羞了。”
王隽皱着眉头,十分不满:“他们平日就穿个酸菜裤子,露着个干瘦小身板的,怎么好意思说您啊?”
“当初我在地府穿的也是自制的校服,谁敢笑我?”
瞧孟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王隽小声嘟囔道:“说便说了,又不是当面说的,影响不了我的心情。”
孟婆笑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王隽却盯着她的脸,忍不住赞叹起来:“您根本就不老。瞧您鹤发童颜,思维敏捷,身子骨又健壮,怎么看都是地府的一把好手。”
“若只在地府真是可惜了,可惜了。”王隽紧握双拳,面有惋惜之色。
玄鸟频频看她,紧闭上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孟婆也听得云里雾里,王隽夸自己夸得这么起劲儿,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在抑扬顿挫的铺垫下,王隽终于向孟婆伸出了手——
“请您跟我出山,在天界助我一臂之力吧!”
孟婆感到好笑,指了指自己,“我呀?”
王隽用力地点头,语气认真:“我在天界需要自己的人,思来想去只有您最合适。”
孟婆看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
同意?她在地府待了已有千年万年,也不识字,能帮王隽什么?
可是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孟婆忽地大笑起来:“隽啊,老人家我经不起玩笑啦。我在这里待的挺好,要是我走了,谁来管奈何桥上的亡魂,谁来给那些可怜的小鬼送汤?”
“奈何桥上亡魂能自我开解,夜叉小鬼想要汤随时自取。”
孟婆被她这番话堵住了嘴,回避王隽的目光,半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要知道了,肯定会让我喝汤忘了这事,好继续当这孟婆。”
王隽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您并非只是奈何桥的孟婆——”
孟婆大惊,“你知道了什么?”
王隽深深地看着她,沉声回道:“您亦是天地间最初的风神!”
孟婆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尘封许久的记忆缓缓苏醒。
她合上眼睛,缓缓睁开,锐光锋利不可挡。
“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隽眨了眨眼睛,“我从人间来,自然了解过您的事迹了。”
何况在民间传说里,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孟婆叹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我觉得,您在这里使命已成了。”
王隽言辞恳切,“您看过这么多人的命运,自然知道他们结局已定,就算喝了汤过桥转世,不过又是一场轮回。”
“可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开解他们的怨念?您明明知道这是徒劳的,却还一遍一遍地这么做。”
王隽笃定道:“于是我明白了您的为人之心。”
她缓缓抬眼,指尖向天:“与其在这里目睹结局无力挽回,何不与我一起,改变命运的起点?”
孟婆倏地瞪大了眼睛,王隽这是向自己彰显她的野心?
她不敢相信地喃喃低语:“本我受天帝所命,在此处看管奈何桥,若是擅离职守该如何向天帝交代?”
王隽眯眼一笑,“我是您的上司,提拔您上天也是应该的。就算是陛下,也不会过问这等小事。”
孟婆闻言,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期待。
“风的力量能为你做什么?”
王隽听了她的话,知道这事有了眉目,露出胜券在握般的笑容:“风无定向,可达四面八方。人心所向,百年流芳。”
我需要无定向的风,将信念传到千万世界。我需要人心所向,将名字流传千古。
王隽没有说出这句话,孟婆却立刻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成为了一个可靠的人。一个可以让自己去相信,去勇敢一次的人。
孟婆轻笑,“若是你做不到,我就回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王隽见她同意,悄悄松了口气。
她喜上眉梢,兴奋问道:“既然您同意了,那就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吧?”
“都是同事了,总叫孟婆孟婆的怪不礼貌的。”
孟婆却垂下眉眼,“时间过去太久,我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王隽挠挠脑袋,历史确实也没记录过孟婆的本名。
她灵机一动,“那您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啊!不管是花名还是艺名,只要是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嘛。”
孟婆为此犹豫起来,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她在奈何桥上来回踱步,似在仔细斟酌。她抬头看着昏昏的天,笑了笑。
“我许久不出门了,都不知道天上人间是什么样子了。”
“可我好像还记得一点从前,记得我曾经的一点志向。”
王隽静静听着,连呼吸也变轻了,生怕打扰了这庄重的时刻。
孟婆继续说着:“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不敢走了,但想想从桥头走到另一头不过百年,从过去走到现在不过千年万年。”
“就是害怕,也不过千年万年罢了。”
王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了我和玄鸟,您就更不必怕那么久了。”
孟婆看着她们,微笑点头。
“那,您到底叫什么名字呢?”王隽眼睛亮起期待的小星星,心中更加好奇了。
孟婆轻启唇道:“孟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