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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小宋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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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狭窄的巷子里,一把把黑色的雨伞,匀速移动,像沉默的动物在迁徙。他不开口,后面的保镖不敢说话。
而宋池在走神。
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抢劫案。
他顺手救了个高中生,她胸口挨了一刀。送去医院时,她已经失去知觉。其实,他不太记得长相,只是感觉很像。
可能都穿着校服,可能年龄相仿。
其他的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匆匆擦肩,来不及多问。
穿堂风呼啸,一股烧焦气味扑鼻。
巷子口拉起警戒线,几位工作人员拦住,“前面小区不能进。”
宋池回过神。
为首的保镖上前交涉,两三句话后,戴工牌的工作人员示意去旁边私聊。宋池盯着他们的背影,隐隐不安。
这个方向,是幸福小区。
他赶来陪奶奶过生日。
奶奶在八十岁那年,执意办了离婚手续,从宋家搬了出去,独自住进老家的旧房子。
她像出笼的鸟儿乐得自在,天天跟小区的老人打牌。在手机上跟她问好,总能听见“叮叮咣咣”手搓麻将的声音。
今天,奶奶一直没接电话。
警戒线拉开,工作人员迎上来,赔了个笑脸。保镖往前带路,边走边汇报:“居民楼起火,火势控制住了,老太太突发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
“别说了。”
宋池在离救护车几米的位置停下。
医护人员站在车外,神情慌张局促。
有人躺在车内,身上盖着白布。
他来迟了。
从小到大,每一个生日,都有奶奶陪他。后来,他答应奶奶,无论距离多远,都会过来陪她过生日。
只是耽搁太久,他连生日蛋糕都没买。
最后一通电话,奶奶说:“不要蛋糕和礼物,你能陪奶奶就好,今晚一起吃鱼火锅如何?”
奶奶也食言了。
宋池站着不动,雨滴从发尖滴下,落在眼睫上,一颗颗,看着像泪珠。但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甚至忘了如何哭。
保镖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等着。等他站了很久,等他掀开白布一角,等他缓缓合上白布。
雨一直下,每个人都湿透了。
“请问火灾的原因?”
宋池出声,看向戴工牌的工作人员。
见他开口问话,工作人员急忙给他撑起伞,“原因还在排查,起火点是三楼那里,整栋楼都没法再住人……”
“是有人故意放火!”
一个中年女人跑出来,但迅速被身边人拉住。中年男人低声骂她:“别胡说!这要负法律责任的!”
另一个年轻人跟周围人道歉:“我妈妈被吓到了,大家先别跟她说话,让她平复下心情。”
“整个屋子烧空了,怎么平复心情?”
“好多人买的学区房,现在全完了。”
“唉,也不知道我们找谁赔偿去。”
邻居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把女人的异样抛诸脑后。
宋池安排保镖跟家里报丧,几个人摸出手机走开。他定定盯着救护车方向,招呼为首的保镖靠近,“去查查那家人,从那个年轻人入手。”
“是,小宋先生。”
…
“舒予呢?”
陆韬松开陆琴,左顾右盼。
“这个时候你还问她?”陆琴气得浑身发抖,仍抓着陆韬的袖子,“我再说一遍,她掀翻火锅引起的火灾,她就是凶手!”
“舒予从小住在这里,我不相信她会放火烧了自己的家。”陆韬拉着陆琴走到角落,“妈,火灾只是意外。”
“连我的话都不信?”陆琴不可置信,只觉牙齿在颤,“你还喜欢舒予?你忘了在她妈妈跟前发过誓。”
“我没忘!但……”
“好了,不要再提了。”舒鑫拉开陆琴,拍拍陆韬胳膊,“已经过去了。”
陆韬抿抿唇,垂头不语。
舒鑫转移话题,说起小女儿,“璐璐还在家里,保姆看着我不放心,我们先回去吧。”
陆琴不甘心,“那房子……”
舒鑫叹了口气,“以后再说。”
陆琴捂着烧伤的手腕,没再多说。
舒鑫搂住陆琴,侧身问陆韬:“你回家还是回学校?”
“我去找找舒予。”陆韬拽紧衣角,说话有些结巴,“至少、至少她还是我妹妹。”
不等舒鑫和陆琴回应,陆韬转身跑了。
舒予从火场死里逃生,他们不闻不问。
舒予的十八岁生日,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他讨厌他们,更讨厌自己。
风雨激烈,手中的伞摇摇晃晃,如同虚设。陆韬心里着急,索性扔了雨伞。
狂风追去,雨伞像断线风筝,越荡越远,滚到马路对面。一晃眼,似乎有人倒在路边草丛里。
陆韬心跳骤停,快步上前。
“舒予!”
她已然昏厥,毫无反应。
陆韬抱起舒予,手忙脚乱掏手机,屏幕亮起那一刻,他看到自己手心的血迹。
愣了半秒,他移开手。
她的胸口满是鲜血。
浅色校服染成深红色。
*
一年后。
江淮市,烈日杲杲,天气燥热。
舒鑫和陆琴在饭店大摆宴席,为小女儿舒璐璐补办周岁宴——九月二日,恰好是舒予入学那天。
江淮大学的广场挤满了新生和志愿者。
舒予站在人堆里,热得脸颊通红。享受地看着未接来电的数字不断上涨,她面带微笑,挂断,拉黑。
舒鑫不让她参加周岁宴。
作为回报,她偷了宴席上的礼金。
手机再次响起,备注“童颜”的电话。
那是舒予的发小。
“你那破手机怎么打不通?”童颜大声问。
“你都说了是破手机。”舒予坐在花坛边,整天没吃东西,到现在才感觉到饿。
“唉,让你早点到学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童颜忍不住数落,午饭后报到处已排起长队。
“迷路了,学姐来救救我。”舒予逗她。
“找个显眼的位置,我来接你。”童颜说。
舒予复读一级,同龄的童颜早一年上大学。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小湖对岸有栋九层建筑,方正大气,独树一帜,“图书馆”三个大字金光闪闪。图书馆位处校园中心,是出名的地标建筑,没有哪里能比这里更显眼。
图书馆门口连续过了三辆校园巴士,童颜才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不远处挥挥手。
有段日子没见,舒予瘦成纸片人,像根竹竿穿着衣服立在那。
没有冲过来拥抱她。
甚至,没理她。
童颜鼻头一酸。
舒予的病情不乐观。
那场暴雨和大火,被她选择性遗忘。
童颜主动跑过去,把她抱了个满怀。
舒予被撞得后退半步,“童童?”
“嗯,我是童童,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能把我忘了。”童颜抱着舒予蹭了蹭,把泪意压下去。
“好热,别抱了。”舒予拉开童颜,“我没忘记你!只是现在……人有点慢半拍。”
童颜挣脱出来,“那你的伤好了没?”
“早好了,做个小手术而已。”
“……那就好。”
陆韬捏造的善意谎言,童颜明白的。他们三个一起长大,感情比家人更深,隐瞒真相也是为她好。
童颜看看舒予的提包,“热死了,有湿巾吗?”
她没有带行李箱,黑色提包塞得鼓鼓囊囊。舒予看到童颜好奇的眼神,不着痕迹将提包移到身后,“没,请你吃冰豆花好了。”
“行,那我们边走边说。”
“童童,你从哪里过来的?”
“报到处那边,体育馆被挤爆了,整条路水泄不通,”童颜语气动作很夸张,“我感觉全校的学生都在那。”
“今天还有其他活动?”舒予疑惑。
“不是,你不会感兴趣。”童颜没再多说,盯着那个神秘的提包,“你这包看着好沉,先陪你去宿舍放行李吧。”
“不,我们先去体育馆。”舒予站定。
“你说去哪?”童颜惊讶。
…
体育馆建在山脚下。
童颜不肯再来体育馆,抢了舒予的提包就跑,吵着要帮忙保管行李。舒予再三强调不能交给别人,童颜点头如捣蒜。
舒予相信童颜,就随她去了。
舒予也不是非要凑热闹。
她是来找人的。
校园巴士提前在林荫道停下,长长的队列排到馆外,大一新生在领取入学资料和军训服装。
舒予踮起脚尖,除了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到。忽然有人使劲撞了下,旁边蹿出几个女生,推推嚷嚷往队列里挤。
“这里在排队,请你们到后面去。”队列里有同学伸手阻拦。
走在前面的红发女生推开她,招招手让同行四五个人挤进来,完全没把出言提醒的同学放在眼里。
“你们插队!”那个同学大声喊,“大家看到没,有人堂而皇之插队!”
大家左顾右盼,没人帮忙说话。
舒予回头张望,不小心对视上,那个同学咬咬牙冲过来,“喂,你也看见了吧?”
舒予也不打算帮忙,仗义执言和乐于助人这类词,跟她毫无关系,她盯着对方,“看见什么?”
“你!”对方急得跺脚。
“我刚刚就站在这。”红发女生开口。
“对!我们只是去上厕所。”朋友们附和。
“冷漠无情!”那个同学寡不敌众,只能气冲冲跑开。
插队的几个人笑作一团。
舒予面无表情,没什么感觉。
不知道排了多久,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侧脸边,她捏着整包用完的纸巾,热得心烦意乱。
执勤老师在排队通道外转来转去,用大喇叭喊:“大一新生提前把资料准备好!”
几个女生慌张起来。
“别急呀,别人也不知道。”
“再往前挤挤,见到他就走。”
“那不够,我还要加他微信。”
她们插队到前面,推推搡搡的,踩了舒予一脚。舒予闭闭眼睛,问起红发女生,“请问你们来找谁?”
红发女生上下打量。舒予素面朝天,白净瘦弱,身上也是常规款式的白衬衣,一副单纯乖巧的学生样儿。
女生清了清嗓子:“小宋先生。”
舒予问:“那是谁?”
女生们嘲笑她:“果然是新来的。”
红发女生卖关子:“你马上就知道了。”
舒予又问:“那你们不是大一的?”
红发女生笑起来,“没错,我们都大三了,所以给学姐们让让位置是应该的。”
舒予点点头,走出排队的队列。
“老师。”舒予举起手。
“她要干什么?”女生们问。
“不知道。”红发女生回答。
“我举报,”舒予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这几个人不是大一新生。”
红发女生的笑容戛然而止。
“看看录取通知书。”老师快步过来。
她们拿不出来,跟老师撒娇求情,老师冷脸撵人,“走走走,赶快离开体育馆。”
红发女生望望前方,不舍得离开。老师摸出手机,“你们是哪个学院的?我让辅导员来领人。”
“别,我们这就走。”几个女生拖着红发女生走出队列。
“你等着。”红发女生走到舒予身边,口吐芬芳,祖宗含量极高。
舒予没理她。
老师调试大喇叭,开到最大音量:“每个人把通知书拿在手上,现在一个个开始排查!”
“哎哟——”哀嚎声一片,又有几拨人离开。
舒予感觉身后的指指点点。
难听的骂声入耳,她不为所动。
不过有些好奇,她发微信问童颜。
「小宋先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