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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风波始宁(九) ...

  •   竺影还在恩光殿里,等了一夜兼一个白天。

      她独自煎熬了一晚上,没能熬过困倦,欲晓时垂头睡着了,这会还没醒。

      日落后,孟闻才从鸿嘉殿回来,踽踽独行的影消融在暮色里。接踵而来的变故耗完了他所有精力,仅剩的一点念头支撑他走回恩光殿。

      他还有一个人要审。

      薄暮如柿色,覆盖在恩光殿的飞檐翘角。远远看着,似是一层血色。

      孟闻走上了台阶,影子落寞地倾落在门前。

      抬手推开殿门,便看见竺影跽坐在阶下,正对着门口,俨然一副请罪的姿态。

      孟闻已经很累了,他以为面对她时会无动于衷,早些打发她回去。他也好阖上眼休息片刻。可一旦看见她,心中那一点气愤就不听他管束了。哪怕她什么都没做,此时只是跪在他的寝殿里。

      不错,她只是跪着,他看了便没由来地生恨。

      越过门槛,扯下腰间金绶,连同那装有太子金印的鞶囊*一并丢了出去,落地滚了几遭。

      竺影被这动静吓醒。

      甫一睁眼,金绶落在不远处,明晃晃刺眼。太子殿下似鬼一般的身影乍然出现在眼前,夕阳下的影子拖得很长,直直落在她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不顾意识的混沌与身体的麻木,她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膝行上前。

      而他居高临下,低下头看她,话音里也是无尽的疲惫:“我说过多少次了?”

      竺影一时犯怵,无助地回望。他说过的话多了去,此时她记不得是哪一句,说过多少次都无用的。

      孟闻走上前道:“我说过多少次不准跪我?究竟是谁教你的?是谁叫你这样跪着?”

      她也想起来啊,可是腿麻了,站不起来了。她仰着脸,只看得见他生气的面庞,与她长久地对望。在他回来之前,调章遣句想过无数狡辩之辞,此时无一句有用武之地。孟闻不问她为何下药,反问她为何下跪。

      竺影此刻只想得起求饶:“小人有错,只求殿下——”

      “责罚”二字未说出口,被他一声嗤然打断:“求我?”

      跪他他便生气,求他他也不乐意。竺影尚未想明白,他先已俯下身来,托住她的臂弯。只是他太累了,此刻没有足够的力气托起她,双膝抵着她的一片衣角,他也失序,跪坐在她身前,行了个大礼。到头来还要笑话自己的无能为力。

      孟闻有气无力,哑着声道:“竺影,要是下跪求人有用的话,我何尝不想给你跪下?”

      竺影拼命摇头,颤着声恳求:“殿下,求您起来吧,不要这般折煞我了。”

      孟闻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论是这具身体,还是他的神思。本是想扶她起来的,现在却要依靠着她,才不至于倒下。

      一想到她背地里被他下药,胆子倒是大的很,到了他面前怎么就只会窝囊求人?在那一瞬不瞬的目光之中,他眼眶渐渐红透。

      “你怎么不去求孟明谌,你怎么不去求他?你的齐王殿下是何等的神通广大,他都将我耍得团团转了,在你的事上怎么会没有办法?”他恼极了,声声质问起她,“竺影,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欠了你什么?我如何惹你生厌惹你恼怒的,你可否说清楚了?你说了我便改。可不可以求你,不要再来折磨我?”

      面对这些话,竺影除了惊惶还是惊惶,她不知道怎么答。

      他兴许疯了。

      昨天做的那些事,真成了她的罪过。

      尽管她还不知道这扇门外发生了什么。

      竺影道:“殿下,我该如何偿还你?你把我的命拿走吧。只是……别告诉我的家人,让他们在交州好好地活,就是我最后一点奢求了。”

      孟闻也听着她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他如何逼迫她了?她一言不合就要求死。

      殊不知两人在彼此眼中都挺莫名其妙的。

      窗外蝉嘶扰着苦夏,填满了沉默的间歇。

      恩光殿的门合上,摒绝外面所有波诡云谲之后,他仍眷恋她。

      睢言一点点俯下身来,与她鼻息相抵时,她仍然不躲,只是茫然又害怕地看着他。原来是个木头啊。

      他忽然又笑了,只装作不经意地蹭过她的面颊,垂头靠在她肩上,声哑力竭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竺影肩膀隐隐作痛,被他咬那一口记忆犹新,手扶在他肩上,却不敢贸然推开他。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发疯了,他要倚靠,就随他倚靠一会吧。

      过了半晌,她开口:“那殿下还治我的罪吗?”

      孟闻一点也不想回答。他害怕一旦他说了原谅,这人马上就会推开他,片刻也不带犹豫。他索性拿疲倦当借口,借她的肩膀倚靠,贪婪汲取本不属于他的温存。她冬日时佩茉莉制的香珠,入夏后换了丁香。丁香是微酸的,衣料下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勾起昨日一些荒唐的记忆。

      他闭目,假装忘了不去提起。因他无处可去,胸中满腔怨怼无处宣泄,只有她这里能短暂收留。因他不知廉耻卑鄙下流,偷偷藏起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竺影当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动声色地探进袖子里,搭上了他的脉搏。三指按在寸关尺上,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之弦。把完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弦而急促,肝气郁结。

      原来是病了。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殿下,您还难受吗?”竺影问他。

      “嗯。”孟闻伏在她肩头叹气。

      她又问:“是不是一日一夜没睡了?”

      “是。”他语气中带着埋怨,都赖你啊。

      竺影叹道:“那殿下赶紧起来吧,您病了,该请医。”

      可别死在她身上了。

      切脉的两个六十息,于医者而言也足够长久,对有的人来说远远不够。

      孟闻迟缓地直起身,同她说道:“我没有要罚你,以后别再跪我了。”

      “嗯?”宽恕来得太过突然,她喜出望外。

      “我见了会生气。”睢言道。

      “嗯。”竺影迟疑着,点了头。

      他自己站起来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回首一看她:“怎么还不起来?等着我来扶你?”

      竺影无奈道:“起不来了。”

      孟闻也无奈,若要去扶她,他当真没有力气。只得装作生气来掩盖自己的无力:“怎么就起不来?你是断了腿还是——”

      “腿麻了。”她揉着腿说道。

      “活该。”他嘴上骂着,却不自量力地朝她伸出手去。

      竺影扯着他的袖角,想向上借点力,结果她还没起来,太子殿下被她扯得踉跄,跌坐在她旁边……

      一阵沉默过后,她主动开口:“殿下,都怪我不知轻重。”

      “无妨。”

      “殿下不用理会我,它过会就好了,我能自己站起来。”

      “好啊。到时扶我一把。”他语气淡淡,透着一种死又何妨的麻木。他也没力气起来了。

      竺影看出了他的虚弱,身为半个医者,她也不该嘲笑病人。可是见此一幕还是不自觉唇角上扬,愣是怎么咬牙掐自己都没忍住。也不敢叫人,她怕太子殿下觉得丢人。

      孟闻无奈别过脸,道:“想笑就笑吧。”

      他这个太子无用,不论是在东宫外,还是恩光殿里。

      竺影忍俊不禁道:“不敢。”

      他轻轻一哂:“你已经敢了。”

      竺影没想到,只掺了半包药,后遗症会持续这么久。太子殿下这一病便在榻上躺了足足三日。

      章太医每日来两趟,早晚望闻问切。有太医看护,其实用不上竺影这个半吊子医者。她时不时到病榻前守着,为的是看孟闻病好几分,她心底的愧疚就会减轻几分。

      侍奉汤药这种事,自有孟闻身边的宫人来做。

      竺影所做的,无非是去洗春阁替他取几本书来。更多的时候无事可做,与陆芃在外间打络子消磨时间,顺便瞧一瞧他。

      还有贺良娣、许宝林、兰才人来过一次,太子殿下病了,她们身为东宫御嫔,依礼总要来照顾一二的。只是三位女公子在家时多得父母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照顾人?明面上的说是照顾,实际也就走个过场。

      进宫这么久了,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是个白玉砌成的美人,病歪歪地倒在榻上,与她们想象中的储君两模两样。

      三颗脑袋攒在一起,往榻上探了一探,孟闻目光往床帐外一扫,她们便缩回了脖子。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自以为很小声地议论。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啊……”

      “他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他好白,比我还白。”

      “或许是天天闷在屋子里,不晒太阳罢,我在路上就没见过他。”

      “也有可能是病的呢?”

      “也是……”

      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寝殿里没有其他人声,便显得她们的声音格外突兀,再细微的动静也会显得嘈杂。

      起初东宫里多了三个新人,那些宫人都说,这里变热闹了。

      孟闻只会嫌她们吵闹,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与陆皇后在西苑的那些年,也习惯了无人搅扰的寂静。

      此时耳边吵嗡嗡的,他头疼,冷不丁斥了一句:“叫她们安静些。”

      三个女郎不了解他,加之女儿家脸皮薄,第一次见面就挨了训斥,难免觉得委屈。

      孟闻只顾自己翻书,也不理她们。竺影便出来帮她们话:“十四五岁的女郎,不都是如此吗?殿下多担待些。”

      孟闻面目平淡道:“那就叫她们回去,在外面爱怎么闹我都不管。”

      竺影出去传话,她们仨如获大赦,迫不及待起身,行过礼便离开了。

      年纪最小的许念璋扯着兰默君的袖角,说道:“默君默君,我们回去踢毽子吧。”

      “我还要回去看书,就不去了。”兰默君推拒完,又同贺婉说道,“婉儿,你陪着她玩吧。”

      贺婉道:“她嫌我不如你踢得好。”

      嬉闹的声音远去,一室倏尔寂静。

      孟闻赶走她们了,耳边不再搅扰,却不翻书了,视线只粘在竺影身上。她安安静静坐在外间小榻上,跟陆芃学怎么打络子。

      孟闻忽然想到,她入宫那年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原来还这么小。

      她不知道许多年前太子也曾盼她入宫的罢?后来还真给他盼到了,只不过是他入西苑,她入掖庭。天意作弄人,他所盼之事总不得两全。

      孟闻心烦意乱合上了书。

      竺影听到动静,以为他读完了上卷,很快把下卷找出来给他送去。

      孟闻接过了书,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竺影小声道:“我怕打搅到殿下。”

      孟闻才后知后觉,她看到他怎样对待别人,便会以为他会怎样待她。原来谁到了这个位置上,都是刻薄寡恩的,他也一样。

      他这几日颓丧着,想什么都过于悲观。

      好几日没出踏出东宫的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境况,商音送进来的也全是坏消息,尚泉郡军备空虚,还有交州水患。这一桩桩一件件关系民生的大事压下来,倒显得他和梁氏之间的争斗无足轻重了。

      可其中哪一件与梁家无关呢?

      商音在一旁问道:“鸿嘉殿来人传话了,问此次南方水患,殿下可有举荐的人选?”

      孟闻道:“把他们举荐的名册拿过来吧,我慢慢看,慢慢选。”

      商音道:“交州事急,官员上任也需十几日,等不得太久。”

      孟闻道:“最晚明日,我会让竺影拿给你。”

      商音一走,孟闻就又把竺影叫了过来。拿了十几个人的文章来给她看,这回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认认真真地卒读。

      南边遭了水患,怀山襄陵,须得从中选几个官员去南边治水安民。孟闻与她说了这些,没告诉她其实那个南边便是交州,两郡二十一县都淹在大水里。

      竺影起初不愿,这本该是太子的职责,怎么都甩给她?上回选了个许固,把人害了不说,还遭了孟闻一通骂,讨不到半点好。

      况且……竺影前不久才给他下过药,事到如今他还选择相信她,已经足够离谱了。

      历经一番思忖,她将那些文章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这是殿下的事,我无法替殿下做决断。”

      孟闻道:“这是件急差事,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得了什么明智的决断?”

      竺影摇摇头,依然无动于衷。

      孟闻道:“选吧。这次你怎么选,我都不罚你不骂你了。”

      竺影道:“那我选出来的,殿下切记要再看过一回,我一人决定的不作数。”

      他说好。

      竺影从十几篇文章中仔仔细细择选,将那些酒囊饭袋都剔除出去,很快就将余下的名册呈到孟闻面前。

      他看过一遍,没说别的,只吩咐她:“拿去给商音吧。想要什么赏赐,就叫他带你到玉镜轩里挑。”

      竺影道:“殿下,我不要这些。”

      东宫给再多的赏赐,她来日也带不走。

      孟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道:“那你想要什么?”

      他怕她无所求,更怕她有所求时,他办不到。

      竺影道:“我想要一个真相。”

      孟闻方才缓缓移回目光,听她认真道:“想要世人知晓我父兄当年是为忠良辩护,不曾参与贪墨,他们无过。”

      竺影以为自己这个要求提的不大不小,正正好。他不正是在做着这些事吗?费尽心思为陆尚书翻案,或许顺手帮她一把,也未尝不可。

      然而他说道:“这个愿望提得不好。”

      竺影几乎忍不住骂他了,既然什么都许不了,还问来她做什么?

      孟闻接着道:“我本就在做着这件事,你可以再要些别的。”

      “哦。”她讪讪垂下眼睫,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看来她对此人误解颇深。末了,她也不知自己想从他这里要些什么,仍旧回道:“我不要别的了。”

      孟闻时而觉得她聪明,时而觉得她傻。他唇角噙着一抹轻微的笑,继而转头看向窗格泻下来的阳光,问这个傻女子:“外面晴光可好?”

      竺影道:“这几日晴光都好。”

      他只说:“那便好。”不说别的。

      竺影问他:“殿下是不是想出门走走?”

      她偶尔也理解他不想麻烦别人,便会忍下自己诸多念头,独自承受那些不便。

      “不想。”孟闻违心地回答,又劝她,“早些把名册送去吧。早去,早回。”

      这事说来也稀奇,太子刚一病倒,皇帝的病竟奇迹般痊愈了。这父子俩也不知道谁克谁,碍于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旁人只敢将这种非议藏在背后偷偷地说。

      转眼到了五月初,延都夏已深,树茂晴方好。

      孟雍出了鸿嘉殿,与几位近臣在后园里闲走。

      孟雍问王若:“都过去三日了,事情办得如何?”

      王若回禀道:“陛下吩咐的事,臣都办妥了,决计不会牵扯到太子殿下。”

      孟雍问道:“梁家那边呢?可还有什么动静?”

      王若道:“也都消停了。”

      孟雍抖了抖袖子,漏两缕清风进来,说道:“那便回去罢。”

      华盖刚刚调转了方向,有人自御花园外来,边走边呼:“陛下,陛下!”

      尚泓恐惊圣驾,阻在前面问道:“何事匆忙?”

      来人回禀道:“回尚常侍的话,中书舍人在家中——自戕了。”

      “哎呀!”尚泓急道,“你们是怎么办的事?不是才按流程把人提到台院审了,还没盘问出个结果,好端端怎么让人死在家里了?”

      那人道:“季常虽死了,倒是留下一纸血书告罪。”

      “哦?”皇帝半眯起眼,从华盖之下走出来,说道,“将告罪书呈上来。”

      那人恭恭敬敬将那一张血书呈到尚泓手中,又经尚常侍之手呈到陛下面前。

      “陛下请观。”

      帛书告罪,字字泣血,孟雍凝眉卒读。

      “将这纸血书送到东宫去,叫太子自己看罢。”

      “陛下!”尚泓与王若皆劝道,“太子殿下还在病中,实在不宜受这种刺激。”

      孟雍不以为然:“他就这么不中用?若是为这么点事就气死了,朕大不了换一个太子。”

      ——

      一连打了好几天络子,陆芃有些烦闷了。不像竺影,她平素不常做这些,偶尔学编几个新花样,也只觉得新鲜。

      解完了竺影编废的一个又一个绳结,陆芃才舒一口气,岂料她又递过来一个:“又打结了,帮我解一下。”

      陆芃抓起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语气暴躁:“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个了?”

      竺影轻轻一笑,跟她开起了玩笑:“你下巴尖,正好做锥子解绳结啊。”

      “你再说!”陆芃一听半句揶揄就要恼,却听里间有人在发笑。陆芃托着下巴,压低声音问她问:“你打算陪他到几时啊?”

      竺影专注编着手里的酢浆草结,随口道:“到殿下病好那时。”

      “那我看——”陆芃往里间瞥了一眼,故意说给孟闻听,“某人这病是好不了了。”

      竺影嗔怪道:“你瞎说什么?”

      就不怕一语成谶吗?也不盼着病人一点好。

      病榻上的某人如旧翻书,装作没听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自外廊奔来。如此匆忙,必然是要紧之事。

      “罪臣季常畏罪自杀,留下一纸告罪书。陛下特命小人将血书送来,让太子殿下亲自看看。”

      彼时商音在外面,来人将陛下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转达,屋里的人也听得大差不差。

      竺影放下刚编好的绳结,走向太子的床榻,见他靠在床柱上,放下了书,一言不发。陆芃也跟了进来,商音捧着一卷血书,随后而至。

      “殿下。”

      竺影想要阻拦:“你在这时拿给他看做什么?”

      商音解释说:“是陛下的意思。”

      竺影道:“就算是陛下也不能——”

      孟闻平静道:“拿过来罢。”

      商音还是将血书送了过去。血迹已经干透,凝在丝帛上,变成了黯淡的灰褐色。不过一尺的卷幅上,写满数百言。

      短短百字中,季常承认他是因一己之私,诬告中书令行职权之便,脏贿狼藉。自省平生为官三十五载,年少举高第,入台院,迁中书省舍人。承蒙皇恩浩荡,却尸位素餐,为名为利所蒙蔽,几度错枉忠臣良将……三十年来虚糜度日,不曾为一日良臣。

      孟闻捧着一卷血书,掌心突然被冷汗浸透。

      中书舍人季常死了,有人试图通过一纸告罪书将此案了结。梁氏的罪责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皇帝不再追究。

      弄权的人安然无事,守着公道的人死了,还是以一种极度耻辱的方式,背负那么多冤屈与骂名而死。

      孟闻想不明白,他已救下了季珍,让那些人无法拿住季常的错处,可陛下仍执意要对季常下手。他想不出来,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本事?能叫一个清官承认了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独自揽下所有罪责。

      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还不如由他亲自处置了季常,至少——季常还有命可活。

      长风穿过宫道与长廊的呼号像是讥讽的笑,孟闻攥着血书,胸中悲恸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还是太天真,以为只要皇帝松了口,让他去查,蒙冤的人总会等到所谓的真相。可他似也忘了,上面的人从不吝啬于用强权编排出他们想要的前因后果。一遍又一遍地,欲盖弥彰。

      “殿下。”商音上前问他道,“事已至此,始宁寺那个案子还要不要查?”

      胸中血气上涌,孟闻久矣不能平复。五指攥着血书按在青衿前,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查。”

      商音道:“可是季常已经死了。”

      竺影冲上去扯开商音道:“你此时同殿下说这些干吗?”

      明知道太子已经病成这样了,外面的人想刺激他,商音也伙同外面的人来欺负他。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那些仇、那些恨折磨得面目全非了。

      “我说——”

      孟闻徐徐抬起头道,“继续去查。季常死了,梁元颖就没有罪了么?”

      当然不是。

      梁家的罪又多了一层。

      “殿下。”商音于心不忍道,“您还没看明白陛下的用心吗?”

      孟闻面上浮起一抹苍白的笑。

      他说:“我当然明白。”

      太子求的是一个“公道”,皇帝教给他的,是一个“权”字。

      他不明白不赞同,你说世间人心,是在公道,还是在权力上?圣贤书上告诉他的,明明该是前者。可这个世道告诉他,人心攀附的是权力。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也许是皇权,也许是别的,他勘不破道不明。就算宣之于口,世人也只道他偏执!

      他就是不识好歹、不知满足。他外祖一家都没了,他的母亲也死了。霁雪年年落下,年年覆在那些冤死的人坟头,一层层地积压,一遍遍诉说着清白。那是别人施舍的清白,不是真正的清白。白雪下的脏污从未被洗去,这才是他的执着,这才是他的所求。

      竺影已经看出来孟闻脸色不对劲了,推着商音往外走:“谁才是你的主子?你又在帮谁办事?没看到他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了吗?”

      虽说一个细作对太子身边人说出这种话,也着实可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胆敢指着商音呵斥。

      商音还没得到陛下想要的结果,同样不肯走。他自然是在为太子殿下做打算的。假使季常的死仍不能让太子醒悟,东宫的地位将变得岌岌可危。此时该争的是权,而不是一个公道。他多想让殿下明白这个道理。

      商音对着竺影道:“若你也是为了殿下着想,便该帮我劝劝殿下。”

      竺影被他气得不轻,以前生气都不会挂脸,这次直接气得面目狰狞,鄙夷啐了他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出去,滚出去啊!”

      恩光殿里争执不休,谁也不肯各退一步。

      “竺影,别去管他了。”

      “表兄……”

      外面的纷乱嘈杂,孟闻已顾不上了,浸长久的自责与苦恨里,五脏六腑像人被撕扯开,痛得肝心若裂。往时背负那些已经足够重了,而今再添一条人命。始觉人命更有千钧重,压在他背脊上沉重难扛,化作痛楚在心底翻涌。他紧紧捂着胸口,想把这些痛楚压下去。血腥气涌上喉头,他再也压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殿下——”

      所有人都向他奔来,他看不清了。

      这一日,谁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东宫差人将那封血书送回鸿嘉殿时,上面还沾了太子咳出的血。

      皇帝问商音:“那个竖子他怎么说?”

      商音什么都没说,只道:“太子殿下的病又加重了。”

      皇帝便不再问了。

      两日后,陛下将季常治了罪,连带着几个季常有牵连的官员一并裁撤了。再以中书省员缺为由,将秘书监迁入了中书省。

      秘书监的祝大人本就是皇帝的亲信,原来只负责在秘阁典司图籍、修订史书,充当皇帝的顾问。如今顺理成章进了中书省,势必要分一分中书令的权柄。

      原属中书省的草拟、颁发诏令之权,便经由祝令君之手,攥在皇帝自己手里。

      捡得这么大便宜的人,竟是从始至终与两个案子毫无牵连的秘书令。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消息传到太子病榻前,他早就漠不关心了。

      即便陛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教他,身为帝王如何制衡,如何分权。太子什么都看得懂,只是不愿按照陛下的方式去做。

      太子卧在榻上,声音哽恸:“我也并非真的正直,不配与那些忠正的人同行。定然是上天在责怪我,怨我对并州的灾民视而不见,怨我一门心思地挖旧案,连累一个又一个良臣。”

      “殿下……”商音仍在旁侧唤他。

      孟闻还是喃喃自言:“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坐收渔利的既非襄王也非齐王。陛下也走了一步好棋,唯有我,是个蠢人罢了。”

      商音劝道:“陛下是在为殿下着想。分了中书令的权,也算是给他教训了。”

      孟闻道:“我知晓了,出去吧。”

      商音道:“殿下好生休养,属下便不打扰殿下了。”

      “等会。”孟闻又叫住他,吩咐道,“让角音再择个信得过的侍卫,放在醒枝身边。那个叫符离的不能留了。”

      商音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孟闻道:“不着急。要换的人多,一个个的慢慢来。”

      商音道:“还有哪些人?殿下只管吩咐罢了。”

      孟闻细细想了想,道:“让徴音搬去德音殿,羽音去管命妇院,陛下选进宫的那三个女子都由她看着。让她们以后别到恩光殿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商音提醒他道:“殿下是否还漏了谁?”

      孟闻神色淡淡,反问:“你说的是谁?”

      商音小心翼翼道:“那日在洗春阁外……”

      商音想说的本是谢萤,只当提到“洗春阁”三个字,孟闻就斥了他一句:“多嘴。”

      此时,竺影已经端着药到了恩光殿外,将孟闻一言一语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她呢?她这个,由孟明谌放在东宫的眼睛呢?

      她停在门槛前,想听听太子殿下对她的处置。

      可是没有了后文。

      孟闻只道:“你也出去罢,竺影会过来照顾我。”

      商音不敢多嘴了,只当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吧。

      竺影进门时与他擦肩而过,商音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口叮嘱:“好好照顾殿下。”

      竺影没理会他,径直端药走到榻侧,将太医署开的药倒进了盆景里,成了自己煎的药。随后撩起两边床帐,俯身去唤他:“殿下,该喝药了。”

      孟闻面色苍白,虚弱倚在床柱上,近来衣带渐宽,愈发憔悴。竺影眼看着他的病就要好了,怎料出了季常那档子事,他为此事心悲,已经接连两日没有合过眼了。病人有没有休息,她一把脉就看得出来。

      竺影一边数着脉息,一边埋怨:“殿下,您不肯好好休息,吃下再多的药石也是无用的。”

      孟闻垂眸轻叹,声音沙哑:“并非我不想,只是一合上眼,便看到那些死去的人,我无颜面去见他们。”

      竺影默默收回了手,帮他把药端过来。透过药汤上缥缈的热气去窥他的眉眼,他只是安静低敛眉目。眉睫之下,只一双干涸平静的眼,惊不起一丝波澜。

      他自己越不过这道坎,旁人如何都救不得。她能医病,却不能医人心,也无法去苛责他了。要怪,就怪那个昏了头的狗皇帝吧。她还没见过世间哪对父子这般较劲,当父亲的都快把儿子作弄死了。

      孟闻接过药碗,平静地将一碗苦得掉渣的药汁喝完。每回她把药端来时,温度都刚好,正宜入口,既不需要她特地吹凉,也不需要他多等片刻。

      空碗落回食案,竺影不曾把食案收走,仍举在他面前。

      她从食案后探出一双眼睛来,温声道:“我知道药很苦,殿下要不要吃块糖?”

      哄他时,多少带了一丝笑意。

      见此情此景,睢言不由想起一个词,叫做举案齐眉。稍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些许,才发觉玉碗旁放了一小碟糖,是她的梨膏糖。

      他宁愿独自咽下喉中的苦,也不愿舍下那点面子:“别拿我当个孩子哄。”

      “哦。”竺影道,“那我下回不准备了。”

      她作势要把食案端走,太子殿下的手伸了过来,拈走了一块糖。

      竺影刚咧嘴想笑,下一刻他把糖塞进了她嘴里。竺影又当着他面,把糖吐了出来。这样的举动难免令他多想,也让他不怎么开心。

      睢言问她:“下毒了么?做什么不吃啊?”

      竺影道:“我还有话要说。”

      嘴里含着糖,到底不方便说话。

      他将心情不好写在面上,竺影怕打搅他休憩,试探着开口:“我能说话吗?”

      “你自己觉着呢?”

      “会吵着殿下吗?”

      “不会。”

      她便放下心来,说起一些他不爱听的“忠告”:“殿下,我没有师傅那样大的本事,也没有章太医那么深的资历。您吃我开的药方,只会好得更慢。”

      言下之意,便是劝他赶紧把章太医请回来吧,她不想再偷偷摸摸地煎药了。仅凭她自己,从来就没有治好过谁的病啊,这人是本来就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

      看他一日日消沉下去,竺影对自己的医术越来越没底。

      孟闻却看着她道:“我不信别人了。”

      东宫里就只有她能信得过吗?那陆芃呢?

      竺影何止是受宠若惊,简直快要吓死了。她躲闪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一颦一动,明明白白地写着心虚。他对她深信不疑时,她尚且自乱阵脚。一旦他有心试探,她瞬间漏洞百出。

      哪怕都这样了,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她,图什么?

      倘若下一回禾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下毒,竺影还是会照做。一旦她起了什么恶念,他一点活路也没有。所以……他图什么?

      睢言没去猜竺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是在想她身上的伤。她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用布条遮挡着,也没有留疤,至少从他这个视角看不到。

      可一想她肩上的伤,孟闻已不去怪她了,仅是懊恼自己的荒谬。

      “你这里,好些了吗?”

      他伸手指着她的肩膀,竺影微微后退,避开了他。

      再抬首迎上他的目光,耳廓莫名奇妙发热。她多想叫这人别再看她。

      从来没有人教过太子殿下,长久直视一个女子太冒昧了吗?

      “殿下,能否别这样看——”竺影犹豫了好久,刚忖度好要怎么开口,他忽然就不盯着她了。有些气人。此时再提,倒像是她在多想了。

      孟闻道:“你去找找,外间小榻左边的柜子第三格,里面还剩两盒伤药,都拿去用罢。别留了疤。”

      竺影顿时收起了防备,原来是为了这事,看来还是她多想了。

      起初她也在犯愁,那日过后,恩光殿里没走漏半点风声。唯独她身上,好死不死落下一圈牙印。倘若她来日的夫君问起,她说是狗咬的也没人信。说是太子殿下咬的,别人估计也不信。刚好她旧的伤药用完了,又给她拿两盒新的,太子殿下想得还挺周到。

      竺影攥着两盒膏药,又回到他的床榻边。

      她在药方里加的两位安神药居然还没起作用,奇也怪哉。

      孟闻脸上不见半点困意,等她走过来了,若无其事问起:“这些天,孟晓的人来找过你么?”

      竺影道:“没有。”

      孟闻道:“若是他的人来见你,如常去回话。”

      竺影不解其意,还是应了一声:“好。”

      这倒是提醒了她,他们之间并不只有病患和医者的立场。她把下药的事搞砸了,太子这边暂且不计较了,还不知道齐王那边要怎么回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风波始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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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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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