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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波始宁(四) ...

  •   暮落时分,宫人们白日里东奔西跑,到这时终于得以暂歇,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陆芃早些时候邀竺影一起用饭,竺影没去,按例与东宫其他女官一起用了晚膳。

      不消几时,饭桌上只剩些残羹冷炙,几个女官尚在桌上闲谈。她们说起齐王殿下的婚事,随后又说陛下有意给太子殿下指婚,兴许用不了多久,东宫里就要多出一位主子了。

      待迎娶了太子妃,往后御嫔也不会少,什么良娣、宝林、才人的,于这些女官而言都是主子。

      太子素来不爱在衣食上多费功夫,是个极好侍奉的主。几个尚衣、尚食、尚药的女官只盼来个和颜悦色的主,若是像宜夫人和薛贵人那样难伺候,这些宫人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竺影只是个典书的女史,平日里只在洗春阁,她们所担忧的事离竺影很远很远。

      她们又猜陛下会择谁家的女郎。听说陛下中意谢家的女郎,秘书监的小谢大人却说他的女弟早已许了人家。贺家的女郎知书达礼;许家的女郎年纪还小呢,才十四岁;王家的女儿跋扈;还有一个兰舍人……那位兰家女郎性子温顺,只可惜她父亲官职低了些,怕是做不了殿下的正妃。

      竺影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偶尔听上一两句,也不参与她们的谈资,饭后独自回了住所。

      整个东宫,数她的住所最冷清。她刚到东宫时身份特殊,说是别的女官都不愿与她住在一处,太子便给她单独划了一间屋子。这儿人少,清净,素日里只有陆醒枝会来找她。

      近日醒枝也不来。

      竺影随手拿了本古籍,坐在窗前,书翻开了却不看。单单凝望窗下挂着的香囊。那是陆芃亲手做的,打了个繁复的冰花如意结,紫玉珠子下垂着青绿的流苏。

      指尖轻轻一点,香囊便在风中打转。

      窗外清风鸣竹,有碎玉声。

      虚晃的流苏影子后,有一道身影石径中走来,看着有些眼熟,是恩光殿的宫人。

      竺影心下暗自叹息,这个时辰来找她,准没好事。她放下书走了出去。

      那宫人笑着看她,来替太子传话:“竺姊姊,太子殿下唤你过去。”

      竺影问:“这么晚了,殿下还在洗春阁吗?”

      宫人道:“殿下在恩光殿。”

      竺影不自觉地凝眉,跟随她道:“请带路吧。”

      去恩光殿的短短一路,竺影在心里盘算了许多事。她这两天明明很安分,在洗春阁里也是,太子晚来她便早归,已经尽量少到他跟前碍眼了,难道他还不满意?此番找她又是为何?

      宫人脚步匆匆,不知不觉竺影已落在她后头,又迈开步子跟上。

      到了恩光殿,羽音守在殿外,不善地打量竺影两下,同另一宫人说道:“殿下在偏殿。”

      宫人回过头来,对竺影道:“姊姊快去吧,勿让殿下久等了。”

      竺影点头道一声“多谢”,惴惴地走向那灯火昏暗的屋宇。

      从主殿到偏殿门口的一段路是黑的,单凭窗纱后透出点微薄的光照,勉强看清轮廓。

      昏黑从四个角落里蔓延过来,只有正中点了两盏连枝灯,照亮书案前的一片区域。孟闻平日回了恩光殿,都在这里处理公文。

      孟闻放下未看完的公文,抬首看过来,竺影停在阶下行礼。

      “殿下。”

      “过来坐。”

      孟闻抬手招她过去,竺影却站在原地不动。只等着他发话,心里有些没底。

      见她不动,孟闻也不去看她了,随手合上公文撂在地上,语调悠悠:“可是还顾着伤春悲秋?”

      竺影道:“请殿下不要拿此事来揶揄我。”

      孟闻道:“那就过来坐罢,我有话要问你。”

      又有什么话要问?

      竺影难免厌烦了,有什么话他不能一次问完?纵是要人死,也好歹给个痛快。然而这人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今日问一句,明日问一句,钝刀割肉似的,害她日复一日煎熬,不知何日是尽头。

      竺影小步挪到他跟前过去,却见书案上并未摆放公文,而是——摆满了糕点。

      她心里啧啧两声。今天用晚膳的时候,是谁说他不爱在饮食上费功夫的?又是谁大晚上看公文要吃这么多点心的?一摆就是十几碟,碗都挤到了桌案边,公文都只能放地上了。

      孟闻看着另一张空着的筵席,又转头看她:“不肯坐?是要我请你还是求你?”

      竺影一叹再叹,都快要把心里的气都叹完了。在他的目光中提裙落座,他身后灯火晃眼,她不敢抬头。

      可一低头,就对着满桌的糕点……

      竺影又叹,他好会折磨人。

      她只偷瞧了一眼,还是存了腹诽的心思,见他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也不敢表露更多情绪。

      孟闻却问她道:“要不要吃些点心?”

      “不用。殿下自己留着吃吧。”竺影急着推拒,再不敢看了。

      孟闻顺手推过来一碟陈皮盐梅饼,继续劝道:“无妨,我备了很多。”

      竺影当下解释过:“殿下,我来时已经吃过了。”

      这厮果然气狠了,不顾她说了什么,只顾将食碟往她面前推了又推。

      “是不喜欢吗?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还专门为她准备的?她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劳民伤财不知疾苦的锅“哐当”一下砸在了她脑袋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已劝了三回了,竺影不敢再拂他的面子。只能从盘中拿了一块饼,将就着吃一两口,敷衍过去。

      陈皮盐梅馅的,甜中带一点咸,饼皮干得噎嗓子,她不怎么喜欢。好不容易咽下去,他迫不及待推来另一碟南山枣糕。

      孟闻眼角一弯,道:“还有这个,也尝尝。”

      竺影眼睛睁大了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分不清是被噎的还是他被吓的。

      他让她过来试毒的吗?

      竺影试探道:“殿下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找章太医来看看?”

      孟闻顿时收了笑,严肃道:“我没病。”

      竺影便取下银簪,拿袖子擦了擦,在他瞬也不瞬的打量下,将盘中糕点一一验过,从始至终银簪子都没变色。她拭去簪尖上的饼渣,又若无其事地戴回头上。

      孟闻盯着她的那枚簪子,莫名有些生气。

      “试过了,没有毒,殿下可以吃了。”竺影讪笑着看向孟闻,却见他脸色更差,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我让你吃。”

      竺影一个字也不敢反驳,赶忙拿过一块枣糕往嘴里送。接着是荔枝酥、豆糕、粘米糕……

      孟闻好像生怕她转头就吐了,几乎是目不转睛,非得亲自盯着她吃完。

      竺影再没法糊弄,直到她将桌上的十几道点心都一一尝过,早已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在桌上同他拉扯,把他推过来的碟子再推回去。真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得撑死在食案上了。

      末了,桌上推来一杯茶,这人莫名其妙问她一句:“可还生气?”

      生气?这话是在问她?她这几日不曾生过什么气,只半月前在云琅与他置气,他竟记到现在?

      原来他这样记仇啊。

      竺影气得想笑,连连摆手加摇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笑得竺影心里犯怵,她不是气消了,她那是没招了。

      喝过他倒的茶,竺影许久才缓过来,壮着胆子开口:“殿下方才要问的话,现在可以问了吗?”

      孟闻低着头没接话,转而拿过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茶。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话要问。

      近来忙着处理北地的后续之事,忙着与太府寺扯皮,明日还要出宫一趟,本无暇顾及她什么,更别提她因何人伤春悲秋。

      可陆芃今日邀她一同用膳,她竟给拒绝了。许是还在生气罢。

      他想让她消气,却不知她喜欢什么,不知怎么投其所好。一如之前不知赏她些什么,便让她自行到库房里挑。今日又命人将各式糕点都齐备了,任她挑拣。

      这样的法子似乎没多大用处。

      她不喜欢这些,每每推拒,只有他在强人所难。就连清茶也是他惯常喝的,她未必喜欢。

      竺影握着一只空杯子,指尖不自觉在杯壁上碾,等着他的答复。

      孟闻凝睇她沉静面色,视线又落在她焦躁的指尖,答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已经问过了。”

      “啊?”竺影愣愣地抬头。她方才光顾着吃,这会正仔细回想自己听漏了哪一句话。

      可实在想不起来。

      太子殿下是在同她开什么玩笑吗?还是拿她取乐?

      竺影不欲浪费时间去猜他的心思,索性直接征询:“殿下问完了?那我可以走了,是吗?”

      孟闻沉默着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良久,他才道:“再帮我办一件事吧。”

      竺影道:“殿下只管吩咐。”

      孟闻转身从架子上取来一叠散着的纸页,上头不知写的什么,密密麻麻,字迹不尽相同。

      他将这些文章转交给竺影,说道:“你代我看一看这些人的文章,写得好的便留,那些孬的,直接丢了。”

      “好。”竺影应下此事,迫不及待离席。

      “等等。”孟闻叫住她。

      “殿下还有何事要吩咐?”竺影问。

      他一指桌上剩下的糕点,同她道:“有喜欢的可以带走。”

      竺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因着吃太饱了,平日里看着精致喜人的糕点,此时是色泽也淡,香气也无,直教人生不出半点欲望。

      竺影道:“多谢殿下,只是……不用了。”

      孟闻道:“你不要的,到头来也是赏给别人。”

      他这么说,竺影反而松了一口气,道:“殿下还是留给徴音和羽音吧。”

      她早就不是馋那一口吃食的小孩子了。

      孟闻也没有强求,仍她离去了。

      连枝灯上的烛火晃啊晃,他独自坐回席间,对着满桌剩下的糕饼。只有一碟松花糕她尝了两回。

      孟闻也拈起一块来尝,清甜中掺了一丝苦味,有淡淡的木香。

      她喜欢吃甜的,又不喜太甜的。

      ——

      入夜了,行人似吴潮展转散去,街市归于冷清,唯有京城最大的歌楼里笙歌曼舞不禁,洞箫声才停,短笛声又起。

      孟晓一路循着笛声来此,来时不走正门,是从后院一道小门里进的。

      经过后院随意一瞥,便见着马厩里拴了一匹青骢马,四蹄踏雪,金当卢下一抹白。左右两个马镫一高一低,孟晓认出来这是襄王的坐骑。

      孟觉今日就是骑的这匹马招摇过市。

      出神不过一刹,歌楼的堂倌在孟晓身旁等候道:“贵人,这边请。”

      孟晓留宁蒹在后院守着,独自一人随堂倌进去了。

      刚一进门,笙歌似大浪涌来,在两耳之间贯出又贯入,使得周遭人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那些个倌人艺伎,俗的雅的穿杂其间,丝竹嘲哳,吵得他耳朵生疼。这倒也罢了。只是有些客人,顶着大腹便便坦胸露背,着实污了人眼。

      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难保不会遇到什么熟人,一个个平日里都是衣冠齐楚的君子,私底下什么烂样,怕是只有楼里小倌的见过。

      孟晓不由眉头一紧,他从不喜欢出入这种场合。由小倌引路上了二楼,到走廊尽头,推门进了琴室。

      孟觉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琴师不知弹了多久的曲,伴他消遣,弹到最后手指疼得发颤,琴弦崩出的音发虚,说不上悦耳。

      见人来了,孟觉稍稍直起身子,摆手屏退旁人,琴师方才松下口气,得以抱琴出去。

      雅间的门合上,那些嘈杂的声音才终于退去。

      不等孟觉相邀,孟晓自行落座,率先张口道:“与兄长在这地方偶遇,倒是稀奇。”

      孟觉嗤笑出声,道:“若真有那么好运得以偶遇便好了,可惜二郎是个忙人,须得千请万请才能见上一面。”

      孟觉话入正题,道:“你回来得比我早些,想必那些事父皇已经和你说过了?”

      孟晓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问:“哪些事?”

      孟觉颇为气愤地敲了两下桌,说道:“还不是钱的事!”

      “哦——”孟晓呷了一口茶,不甚合他口味,便搁下了杯盏,接过方才的话头,“说过了。无非是问我齐地的盐铁税收得多少,充了内帑,还需拿出一笔拨给并州。”

      孟觉眉毛一扬,隐隐有些期待:“你给了?”

      孟晓从袖中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笑道:“拿不出这么多。”

      孟觉的眉毛耷拉下去,又开始咬牙切齿,捶桌痛骂:“我就说!你也有难处,怪就怪在三郎半点也不懂事!边衅本可以避免,是他非得去招那些乌护人!这下好了,观星楼修不成,南边的赈灾款也拿不出,父皇一旦生气,指不定要拿谁开刀。”

      孟晓轻轻摇头,忍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孟觉见他这副软弱模样,登时气愤更甚:“你还帮着他说话。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好名声都让他赚了,这烂摊子却让你我二人去给他收拾。”

      孟晓道:“兄长深夜找我过来,就是为说这事?”

      孟觉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杯茶,接着道:“当然不止此事。三郎明日要去始宁寺,你当听说了吧?”

      孟晓道:“听说了。”

      孟觉正色道:“那你不会不知,他从将作监下手,是为了查陆澄案子的事吧?”

      “将作监办事不力,还有陆尚书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孟晓喝剩了半杯茶,低头玩着茶杯,又忍不住笑道,“哦——是我忘了。将作监那个袁轩商竟是出自中书令门下啊。这样看来,兄长与梁令君的确应该着急。”

      “你就半点也不担心吗?”孟觉冷哼一声,道,“当年把陆澄送上刑台的罪证,可是尚书令的人从陆府搜出来的啊。”

      孟晓掀起眼皮,视线从孟觉的伤腿一路上移,落在他的脸上,冷冷打量着他。

      “皇兄这倒是提醒了我。只是他要查,我也拦不住,你又打算怎么做?”

      孟觉以为自己的话正中他下怀,正沾沾自喜:“我已派了人去始宁寺……”

      月上中天,孟晓才从歌楼里出来。

      远处传来梆声,盖过了楼里的靡靡之音。更夫高喊“平安无事”,已是三更天了。

      宁蒹从马厩里牵马过来,问孟晓道:“太子明日便要前往始宁寺,此案势必会牵扯将作监和梁氏,殿下是否要听信襄王所言?”

      孟晓却笑着反问:“襄王方才有与我说过什么吗?”

      宁蒹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晓道:“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由着他自己去折腾吧。他们互相攀咬,于我而言不正是好事?”

      宁蒹劝道:“襄王今夜主动邀请殿下,应是愿意与殿下摒弃前嫌,殿下当真不再考虑?”

      孟晓不答,只是看向马厩里的青骢马,尚还拴在原处,无人来解缰绳。

      孟觉自以为在寺里安排了几个人,便可以高枕无忧了,今夜便要沉溺在温柔乡里,连襄王府也不回。

      孟晓嗤笑道:“虽说我那三弟脑子直了些,固执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可总比孟善知强上一些。还不知襄王今夜会醉死在哪个倌人的榻上,一个连□□都管不住的东西,你指望他能成什么事?”

      宁蒹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也不再问了。

      浴佛节已经过去十几日,太子一早出宫,前往始宁寺查办将作监偷工减料之事,陆芃则去为先母与先皇后祈福,竺影也被叫上一并跟去了。

      昨晚,竺影吃了太多糕饼,回去后又在屋外闲行消食,走了许久才回屋入睡。夜里没休息好,一大早就被陆芃从床上拽起来,说要带她出宫去玩。

      起初竺影以为当真是去玩的,才肯梳洗同她出门。谁料出门一看,太子殿下竟也在,陆醒枝这鬼东西又骗她。

      幸好到了始宁寺,孟闻带着几个随行官员忙公事,先去了漏雨的千佛殿查看。陆芃则拉上竺影到别处去逛游,只让一个叫符离的侍卫跟着。

      因太子出行,今日始宁寺封禁,平民不得进入。

      路上只见扫地的僧人,不见进香的香客,安静极了。

      陆芃先去了大殿里上香,竺影没跟着进去,她从不在神佛面前求什么。只有陆芃一个人从寺僧那里拿了香,到金佛前焚香祈福。符离佩剑守在大殿外,与竺影一左一右在门口站着,活像两个门神。

      竺影跟这个侍卫有过几面之缘,却不相熟,没说过一句话。就像此时,她只时不时打量符离一眼,没有主动搭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应是在更早之前就见过他,远早于他调去鸣鸾宫的那个冬夜。

      来不及细想,陆芃敬完了香,从大殿里出来,竺影又被她扯着去看碑。

      竺影又打起了瞌睡,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什么碑不碑的,她只觉得自己挺可悲的,被孟闻和陆芃轮番折腾。

      她这辈子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却又因这些受苦受累了。昨夜看文章,今早又看碑文。

      她对佛经没有过专门的研究,仅仅在少年时从祝府的藏书中翻出一卷,央着祝从嘉给她讲,只当是消磨夏日漫长。那时祝行也讲得认真,她却没有认真去听。听了一半,忘了一半。今日读起碑上刻写的《佛所行赞》,仍旧一知半解。

      将记得的那一部分将给陆芃听,她也听不太懂,只是感叹:“哎呀,这些碑刻保存得这么好,看着好新,一点也不像百年前刻下的。”

      “自然。”竺影笑了笑说,“岁月失语,唯石能言。”

      竺影抚着上面的经文,指尖忽然一顿,原是划过了一道裂痕,那两个字也因这道裂缝隔开了,与其他地方的间距不大一样。

      “这碑刻……似乎是块赝品。”她不由喃喃自语。

      声音虽轻,还是被身旁的人听了去。陆芃凑了过来,颇有些好奇:“怎么看出来的?你曾来过这里,看见过真迹吗?”

      竺影是第一次来始宁寺,自然不曾见过真迹。

      “我虽没有亲眼见过真迹,可单从这块料子就能看出来。”竺影指着石碑上看似风蚀的痕迹,说道,“你瞧,这儿有一道裂痕,恰在两字之间,字的间隔还那么远。应是先有了裂痕,后刻的字。可见这块碑本就是一块夯料。始宁寺为百年古寺,乃是太祖皇帝为纪念开国功绩而建,如果是真迹——怎么会用这样差的料子?”

      再往后一看,并排的十几块碑刻也都的同一种料子。竺影顿时心生惶恐,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来这里的真迹都被掉了包。

      也难怪孟闻要亲自来查,这座寺院里断然不会只藏了修缮不当的问题。

      每年浴佛节陛下都会亲谒佛寺,寺里也历经过多次修葺。至于是在哪一年调的包,就不得而知了。这群人也是奇怪,偷这些又笨重又不值钱的石料做什么?除了刻墓碑,竺影想不出别的用途。

      这才是石碑成了赝品的蹊跷之处,他们怎么不盗些更轻巧更值钱的东西?越往深处想,才是细思恐极。

      “在聊什么?”

      后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竺影背后浮起一层寒栗,转身见是孟闻,才松口气。太子殿下不去忙公事,反而来这里凑热闹,好生悠闲。

      竺影俯身行礼,懒得作声。陆芃却抢着替她回答道:“竺影说这些碑刻像赝品。”

      孟闻瞄了一眼碑刻,余光瞥着竺影道:“这种叫人杀头的话,可别乱说。”

      “我看不像乱说。”陆芃的视线依旧在落那道裂痕上,忍不住伸手去描摹一下那些字迹,本该端正的经文,不知不觉也在心里作用下变得扭曲。陆芃又看着低头的竺影,“确实是块劣料,你刚刚怎么说的来着?”

      竺影看到孟闻身后的几人,除了平时跟着他的商音与角音,还有跟随陆芃过来的符离。人多眼杂,她不敢多言,于是只摇摇头道:“都是我胡说八道的。”

      “哦。”孟闻看着她,又是嗔怪又是揶揄的,“方才推敲得头头是道,我一来就成了胡说八道。”

      竺影道:“殿下此行是来忙公事的,是我不该胡言乱语扰了殿下心绪,还请殿下不要将我方才那些话放在心上。”

      那些用以替换的碑文应是出自大家手笔,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这寺里放了这么久也无人发觉。只是凭那石料上的一道裂痕,竺影才敢笃定那几块碑刻是赝品。始宁寺里寺僧众多,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众多真迹偷梁换柱,将几十块比人高的石碑运进运出,还做得悄无声息。

      能做到这些的,恐怕只有宫里人了。

      自开国以来,太祖崇佛,还从西域迎回佛骨,在始宁寺里修建舍利塔专门供奉。每年浴佛节,太祖都会亲谒始宁寺,主持仪式。历代皇帝纷纷效法,延续这一传统,一百多年间未尝变过。

      始宁寺也成了国中四百八十寺里地位最崇高的佛寺。

      如今有人敢在这块地方动土,这一罪责不论落到谁的身上,都是要掉脑袋的。

      孟睢言为人又不怎么厚道,决计不会帮她掩瞒,竺影不敢惹祸上身,索性闭口不谈。

      太子殿下此时没空同她较真,他从千佛殿里出来,估计是要在寺院里动土,所以要到大殿里上香,预先请求佛祖宽恕。只他一个人在大殿里,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辰时初,太阳缓缓升上中天,洒下炎热天光。

      陆芃逛得累了,与符离停在一棵菩提树下纳凉。

      竺影借口要回去再看看那些碑文,顶着大太阳又出去了。这一看,更加笃定那些碑刻是赝品无疑。

      连这样又笨重又不值钱的东西都被偷梁换柱了,那些轻巧值钱的物件怕是更加保不住。

      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竺影头晕目眩的,着急找个阴凉的地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千佛殿。

      那个被雨水淹过的地方。

      殿里千尊金塑的佛像,会不会也被人偷换了?

      周遭都安静极了,竺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

      屋外只有两个僧人在洒扫,高粱扫帚“沙沙”刮过地面,声音似毒蛇游过草堆,扫去散落的菩提叶。

      其中一个僧人突然放下扫帚,同身旁的僧人道:“你见着方才进去的那个女的没有?”

      “什么女的?”另一人却想岔了,坏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管好你的□□。襄王派咱们过来可是为了正经事,盯着太子在查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最先开口的僧人着急道:“哎——我是问你,那女的看着眼熟,正是齐王身边的那个罢?”

      经他提醒,另一人也反应过来:“真是那个人吗?往时齐王将人捂得好好的,怎么会放她出来?”

      “咱们只过去瞧一眼,是与不是一看便知了。要真是她——”

      两人的目光汇在一处,想法也不谋而合:“咱们就拿了她回去,去跟殿下邀功请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波始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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