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攸攸》靓爆镜

79、照片 证件照上的

　　绕过华德中学正门，从西区进去，就能看到一栋旧式家属楼，布局与土楼相似，红色砖墙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各户人家的窗子都向着院子中间那颗大榕树。

　　两人停好车，俞攸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常在心远远地看着那栋楼，第一次体会到近乡情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在二十八岁这一年，终于回来了。

　　冬日的太阳暖哄哄地晒在身上，手心渗出微汗，常在心像是在黏在水泥地上，棕色瞳孔在阳下显得格外清透，她不安地看向俞攸，眼神莫名的依赖。

　　俞攸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拉起她，温暖干燥的手掌缓缓地将她握紧。

　　“以前在华德念书的时候，”俞攸轻声问，“都没有来过西区，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吗？”

　　这栋家属院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破破败败的，住下来的人都是念旧的老人家，院子里除了那颗老榕树，实在没什么好参观的。

　　常在心回扣他的手，“好。”

　　有人和她一起去面对，心中勇气倍增。

　　在家属院门口，坐在老旧保安亭的大伯戴着老花镜从报纸里抬头，看到是两个年轻人，把旁边皱巴巴的登记册“啪”地一声放到窗口。

　　“叫什么名字，去哪户人家探望谁，都登记一下。”

　　两人止了步，常在心眼底闪过错愕，这里已经没人记得她了。

　　她握紧了俞攸的手，扬起脸让对方辨认，“招伯，是我……住在601的，常老师的女儿。”

　　“601？”保安大伯放下老花镜，眯着眼仔细地端详了常在心好一会儿，浑浊的眼里忽然亮起来，恍然大悟道，“哎哟，还真是常老师家的闺女！我都没认出来……这都十年了吧。”

　　常在心点点头，嘴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招伯把登记册拿了回来，笑嘻嘻地叙旧，“大家伙都说你拿了钱，住到江边那个什么……住宅去了？哎呀，那个小区好哇，听说进门都要刷脸，比我们这破家属院强一百倍。”

　　常在心没有回答，敛住笑容拉着俞攸快走了两步，把招伯后面还要絮絮叨叨的话落在后面。

　　走进院子，看到那颗几人合抱都圈不住的粗壮榕树，茂密、健壮，一阵风掠过，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芳香味，心境霎时间也宽阔了不少。

　　“这棵榕树和华德中学同岁，”常在心停下脚步，声线平静地和俞攸介绍道，“今年也过百了，我听我爸爸说，当年建家属院的时候，为了保留这棵榕树，特意仿照了土家楼的方法，起建了这栋楼。”

　　“我以前在校志上也见过这段介绍。”俞攸看着眼前几乎与六楼一样高的百年榕树，心下也有些震撼，回想道，“我记得那篇文章配了一张老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这棵榕树下，手里还攥着个果子，对着镜头笑。”

　　“那篇文章……”常在心的睫毛颤了颤，侧着头看向他，慢悠悠回道，“是我爸爸写的。”

　　俞攸顿了顿，目光落回常在心脸上，不可思议道，“那个小女孩是你？”

　　“那年我才五岁，爸爸买了相机，第一时间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常在心点点头，神情怀念，“后面爸爸要帮校志写文章，没想到就用上了。”

　　照片上，那个软萌的小女孩正站在自己身边，俞攸嘴角含笑，心中涌上一阵阵满足。

　　她与他的缘分远比想象得还要深厚许多。

　　风又起了，榕树的枝叶须根在空中晃荡，时光在一年年流逝，榕树仍在，她也长大了，可惜物是人非。

　　这栋家属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当年常在心的父母作为年轻一辈购房的教职工，自觉地选择了最高层，把低层让给腿脚不方便的老教师。

　　楼龄近三十年，台阶的边缘被踩出圆润的弧度，常在心踏在上面，心里也逐渐变得踏实。

　　拐过楼梯转角，家到了，入眼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油漆斑斑驳驳，原本的天蓝色变得黯淡灰白，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更早之前枣红的漆层嵌在木纹的缝隙里。

　　站在门前，常在心所有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头，指尖抚过木门的表面。

　　她想起那时也是将近年关，爸妈在厨房里准备年货，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老式的抽烟烟机轰鸣声不断，味道还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整个屋子充满了花生油的浓郁。

　　全家有空的人就剩下她一个，常在心被妈妈使唤去附近的店买一罐枣红色的油漆，把掉漆的门刷一遍，新年新气象。

　　常在心拿着钱出了门，路过走廊的时候，一抬头，看到了天空，冬天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所以，她到了最近的涂料店，挑了半天，才找到和天空最相似的蓝色。

　　爸爸打开那罐油漆，才发现货不对板，无奈地看着她，“天蓝色太跳脱了，哪有人家刷这种颜色的。”

　　妈妈在厨房里听到了，拿着锅铲就跑了出来，锅铲上还沾着面糊，一滴滴地往地上掉，她看到那罐油漆，声音拔高，“你这孩子主意就是大！说了买红色，买这蓝色，不就和别人家都不一样了吗？”

　　那时的常在心并不像现在这般阴郁，仗着爸爸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挺直腰杆强词夺理，“迎新辞旧是为了换一番新气象，年年都是红色，多沉闷，蓝色清新又好看，亲戚朋友来一次就记住了，还不会走错门口。”

　　妈妈还想说什么，手里的锅铲举了一半，爸爸已经把妈妈拉到一旁去了，她听到爸爸压低声音说，“现在青少年不能逆着来，你越拦着她越要干，不如顺着她来，她高兴，门也刷了，皆大欢喜。”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又瞪了她一眼，最后没好气地转身回了厨房，扔下一句，“刷！刷得跟天一样蓝，看谁家像你们家这样。”

　　那年以后，家里的木门年年都刷天蓝色，妈妈也拗不过他俩，也默认了这回事。

　　“这么多年了，”常在心收回手，垂眸低声说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相同的油漆。”

　　俞攸站在她身后，闻言走上前来，凑近了看那扇门，用手指摸了摸漆面的质感。

　　“配出相同的颜色不难，”俞攸的语气笃定，“现在的涂料店都有电脑调色机，拿色卡比对出这个天蓝色的配方，应该能调出来出一模一样的颜色来，而且会比老漆更耐晒，防霉防潮，不会像这样一块一块地掉。”

　　常在心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抬头看他，“你知道的真多。”

　　“我爷爷在我小时候，常常教我这些基本功。”俞攸笑了笑，解释说，“在电脑还没有发达的年代，靠肉眼调色是一门技术，我爷爷就是靠这门手艺起家的。”

　　俞氏集团在华德一家小厂起家，九十年代赶上地产黄金期迅速崛起，成为区域龙头，后面地产衰落，又借“一带一路”的势头拓展外贸，将产品远销东南亚和中东，如今的外贸占比是七成，俞氏建材可谓是屹立不倒，在华德无人不知。

　　常在心从包里掏出钥匙，手在微微发抖，插进锁孔转了转，锁芯有些涩，她用了点力气才转开。

　　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慢慢朝里推开了，她的心情也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客厅还是从前的样子，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铺着勾花的白色桌布，上面还盖着一大片泛着绿的玻璃，空气中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地板反着光，显然刚被人仔细拖过。

　　常在心愣了好几秒，看着眼前熟悉却干净的一切，反应过来，“大姑帮我收拾了屋子。”

　　她忍着激动的心情，打开了客厅的窗户，榕树的冠顶映入眼帘，绿油油的一片，风灌了进来，空气在整个屋子里流转。

　　时隔十年再度观赏这棵树，常在心不由得对比起来，感叹道，“以前没那么高的，我记得我每次趴在窗户就能看到榕树的全貌，现在站起来才能看到……”

　　俞攸抱着她紧绷的肩膀，摩挲了好几下，静静地与她欣赏眼前这一幕。

　　“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常在心的房间在客厅的侧边，窗帘被拉开，下午的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一切的摆设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书桌上整齐地码着她少女时期的课本。

　　唯一不同的是，床上多了一张她生活在大姑家时的被子，蓬蓬松松地叠在床尾。

　　常在心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那床被子，指尖陷进去又弹回来，软得像云朵，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蹲下身子，在床下掏出了一个小纸箱，上面还铺着一层灰尘，估计大姑也没有发现。

　　两人走到窗边，光照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常在心和俞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同时憋住气，一下子掸走这些灰尘。

　　俞攸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

　　常在心神秘地笑了笑，打开这个纸箱，找到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泛黄的照片，大多是她少女时期的纪念照。

　　指尖拨过那些旧时光，在最底下抽出一张一寸的证件照，证件照上的少年眉目清隽，沉静端正地直视前方，夏日校服的领口微敞，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

　　“看……”常在心大方地递到了俞攸的眼前，笑容恬静，“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