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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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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们有极道们的放松方式,喝了酒之后和寻常的中年酒鬼大叔也没有太大差别,顶多就是语言更暴力了些,什么“挖眼珠子”、“埋水泥里”、“哪里的码头是老子的地盘”之类寻常人听了只以为是吹嘘的实话威吓,但有松本与志夫这位头狼眯着眼睛坐在上头,那些人到底不敢放肆,只能口头上小小地你来我往一下。
用胜田耀的话来说,“我们这些年已经很收敛了,过往直接当着老爹的面打起来的都有,之前还有其他组织动了木仓,当然最后被花井、佐藤大哥解决了。”
佐藤缘一边品尝着她特意叫来的甜品,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蜜糖色的眸子因为品尝到了冰凉甜蜜的雪豆腐而快乐地眯起。忽然,她后颈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竖起,一股黏腻而阴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毒蛇,牢牢锁定了她的背脊。
“哦,就是那个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需要特别注意的那个人。”
“组织解散后加入了泥惨会爬上高层的毒岛桐子。”
耳边胜田耀的声音还没散去,她就对上了那双毒蛇眼睛的主人。那眼睛的主人在不远处独自倚着廊柱,手里捏着酒杯,脸颊上带着不自然的酡红,显然已喝了不少。女人约莫三十余岁,穿着墨绿色西装套裙,容貌本可称得上艳丽大气,却被鼻梁上一道深刻的横向疤痕完全破坏了。此刻,那疤痕因酒意和某种激动情绪而微微发红。
那目光里的阴沉与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淬了冰的针,直刺而来。
很好,对上了。
佐藤缘认出了来人,心里倒是并没有很紧张,她早在接受培训的时候就被耳提面命千万要小心毒岛桐子,那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单看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佐藤缘就知道这评价分毫不差。
见佐藤缘注意到了自己,毒岛桐子的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混合着酒意、仇恨与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的狰狞表情。她甚至没有掩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佐藤缘,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扔掉杯子,玻璃碎裂声在喧哗中并不醒目。她开始分开人群,径直朝这边走来,步伐因酒意有些虚浮,但目标明确得可怕。
注意到了佐藤缘的目光,也看到了毒岛桐子正朝着自己这边走来,胜田耀和大冈阳斗立刻做好了准备,肌肉紧绷。
毒岛桐子越走越近,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已经张开,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毒和复仇的激动几乎要喷涌而出——
轰!!!
巨响并非来自她口中,而是来自她身后不远处的墙壁。
毫无预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炸响!
强大的冲击波将那一整面装饰华丽的墙壁连同附近的廊柱直接撕开、抛飞! 炽热的火焰混合着浓烟、碎石、木屑和断裂的装饰物,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宴会厅内疯狂倾泻!
咔嚓!轰隆!
天花板上的巨型枝形吊灯在剧烈震动中彻底脱离,带着无数水晶棱片和电火花轰然砸落在地,碎片四溅!灯光瞬间明灭不定,随即大片熄灭,只有少数应急灯和窗外透入的混乱光线,在翻滚的烟尘中投下鬼魅般的红影。
“敌袭——!!”
“保护会长!!”
“趴下!”
尖叫声、怒吼声、家具粉碎声、人体摔倒声……所有声音在最初的死寂后,被更恐怖的喧嚣淹没!刚才还沉浸于酒酣耳热的极道头目们,瞬间展现出野兽般的本能,掀桌找掩体、怒吼着掏枪或寻找武器,场面彻底失控!
毒岛桐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脸上的醉意和复仇的激动被绝对的惊愕与茫然取代,她踉跄回头,看向那爆炸的豁口和冲天的火光,显然,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或认知之内。
“大小姐!”
胜田耀的咆哮几乎破音,他和目眦欲裂的大冈阳斗用身体作为盾牌,不由分说地将佐藤缘扑倒,死死护在身下,躲开横扫而来的碎片和冲击。
松本与志夫在忠诚部下的瞬间簇拥下后退,老迈的脸上罩着一层寒冰,目光如电般射向爆炸点,又扫过混乱中一脸懵逼的毒岛桐子。
岸田菊江早已踢飞脚上的木屐,赤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随手抄起一个沉重的铜花瓶作为武器,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烟尘中的每一个可疑动静。
爆炸的起始点来源于毒岛桐子的身后,她原本应该是站在距离炸弹最近的地方,但因为她朝着佐藤缘这边走来而并未成为一具尸体,但危机远没有结束。
“老爹——”
耳朵里传来二当家西山雄也的怒吼。
被胜田耀死死护在身下的佐藤缘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灰烬和晃动的人影,恰好看到了主座方向。
松本与志夫脸上那属于老狼的精明与阴沉尚未被第一波爆炸的惊讶取代,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面前那尊金寿鲷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佐藤缘清晰地看到,松本会长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不是看向爆炸的豁口,而是死死盯住了眼前那条金色大鱼。
一种超越了惊讶,近乎洞悉的锐利光芒在他眼中炸开。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电波杂音,竟然从那条精美绝伦的金寿鲷内部传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工艺的奇迹,而是死亡的倒计时!
第一波爆炸只是佯攻,为了制造混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外围。而真正的、淬毒的杀机,一直就安放在离他最近、最显眼、也最“安全”的贺礼之中,直指银龙会的狼王本身!
轰隆————!!!
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猛烈十倍!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再是来自墙壁,而是从宴会厅的心脏、从主座的位置猛然爆发!
金色的鲷鱼瞬间化为最暴烈的火球与碎片,夹杂着致命的预制破片,向四周疯狂激射!
坚固的黑漆案几、精美的餐具、附近的人体……
一切都在瞬间被撕裂、掀飞、吞噬!
佐藤缘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如同无形的铁锤,隔着胜田耀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在她的后背和头部。
世界猛地一颠,所有的声音、光线、疼痛,都急速褪去,陷入一片纯粹而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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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海底艰难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遥远的、模糊的嗡鸣和嘈杂的人声。
然后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味、焦糊味,还有……
一丝清冽的、不属于这个血腥场的薄荷柑橘味与皮革香气。
佐藤缘艰难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视线晃动,模糊。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个挡在她斜前方,并不算高大却异常稳重的背影。
港口mafia的重力操作使——中原中也。
他没有回头看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着一只手。
然而,就在他们这片狭小的空间周围,景象却堪称诡异:
数块原本该在爆炸冲击中砸落下来的沉重断梁、尖锐的装饰碎块和仍在燃烧的木料,此刻正如同失去重量般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震颤着,离他们的头顶和身体仅有咫尺之遥,却无法再落下分毫。
甚至连弥漫的烟尘,都在靠近这片区域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排开。
是重力。
他在异能力维持住这个小小的安全角落。
“能动吗?”
中原中也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情绪,依旧背对着她,“能动就自己起来,离开这片废墟。你的人在你左侧三点钟方向,被压住了,但还有意识。”
佐藤缘心脏一紧,奋力挣扎着撑起身体,眩晕和钝痛让她闷哼一声。
她顺着中原中也的话望去,果然看到胜田耀被半截倒塌的屏风压住了腿,正努力想要挪开,大冈阳斗在不远处正徒手扒开瓦砾,试图接近她。
而更远处……
她的目光瞬间被主座区域的惨烈景象抓住。
那里已经成了一个恐怖的爆心深坑,装饰尽毁,地面焦黑,原本环绕在松本与志夫身边的几名亲信部下,此刻已了无生机。
然而,在一片狼藉和尸体中间,松本与志夫本人,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华贵的和服破烂焦黑,脸上血迹斑斑,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但那双属于老狼的眼睛,却在烟尘中亮得骇人,正嘶哑着喉咙,发布着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爹!!!”
“太好了!”
“老爹没事!”
有人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发出怒吼。
“闭嘴!清点伤亡,控制所有出口!泥惨会的人一个不许放跑!”
西山雄也满头是血,他手脚并爬地从瓦砾里冲出,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松本与志夫,他几乎是在咆哮,眼眶赤红,搀扶着松本与志夫的手还在颤·抖。
松本与志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未受伤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阴鸷地扫过全场,最终,在掠过正被中原中也护在力场下的佐藤缘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一闪而过的、近乎震惊的深究,有劫后余生的冰冷,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沉淀下去的、厚重的决断。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爆炸核心亮起的死亡光芒中,是手边那个装有“荻露”的漆盒里,骤然绽放的一团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最忠诚的盾牌,为他抵消了最致命的冲击。光晕来自那几枚精致的点心,转瞬即逝,点心也随之化为齑粉,了无痕迹。
那不是运气。
是那个他刚刚用“不够甜”点评过的小丫头,无意中送出的,真正救了他一命的东西。
但现在,他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一点。
尤其是在泥惨会发难、内部可能仍有眼睛的此刻。
如果让人察觉佐藤缘的“点心”有这种异常,那她立刻会变成比金寿鲷更诱人、也更容易被摧毁的目标。无论是被怀疑成同谋,还是被其他势力当成必须掌控的“奇物”,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狼王舔了舔獠牙上的血,做出了决定。
他将这份不可思议的“馈赠”和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一并压了下去。
他把自己奇迹般的生还,完全归功于“运气”和“老辣的经验”,并顺势将所有的怒火与怀疑,引向了泥惨会和可能的内鬼。
他甚至在看向佐藤缘的那一眼里,刻意流露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混杂着后怕与严厉的审视,仿佛在质问她送上的茶具点心是否也有问题,完美地掩盖了那一瞬间真相的波澜。
他用一个“幸运的老头子”的表演,为她筑起了一道更坚固的、无形的屏障。
中原中也操控着重力,将最后几块悬空的障碍物轻描淡写地“扔”到远处,这才侧过半边脸,瞥了一眼挣扎站起的佐藤缘,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发号施令的松本与志夫,钴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能走就快点。”他收回目光,语气严肃,“这里的麻烦,才刚开始。”
佐藤缘扶着一截断柱站稳,浑身的疼痛抵不过心底升起的寒意与明悟。
她看懂了松本会长那一瞥深处的警告与庇护,也听懂了中原中也话里的未尽之意。
爆炸的火光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燃烧,而比火光更灼热的,是悄然加诸于身的、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与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