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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狗 你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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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去,天色清明。
沈济棠骑马走在空旷的商道上,衣摆被晨风轻轻吹起,她目不斜视,眼角眉梢还挂着尚未消散的杀气。跟在后面的黑衣男子也不知道是已经第几次将他手中的短刀抛向半空了,刀尖碰到一片枯叶,削成两半,叶子轻飘飘地落到他的手上,又被他贱嗖嗖地一指弹开了。
“沈姑娘。”
陆骁嬉笑着套近乎:“其实我也不能算是朝廷的人。”
他想要趁机驱马贴近她半尺,沈济棠见状,连忙收紧缰绳,一点儿情面也不想给,春骑被她催得连忙向前跑了好几步,像是势必要与身后的一人一马拉开距离。
她嘲讽道:“是吗?那你大可把这话说给那个皇帝听听,让他亲口告诉你,乌衣卫到底是谁的人。”
陆骁摇头叹气。
他又把马往前赶了赶,迅速追上沈济棠,斜插进了右边,终于如愿以偿地与她缓缓并行。他眉眼间依然带笑:“你就这么确信我是乌衣卫?”
沈济棠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刀:“一个月前,京畿山道,被马踩死的那个人用的也是这把刀。”
“哦,原来他是这么死的。”
虽然那夜他和霍亦在暗处目睹了当时的场面,陆骁还是问她:“另外两个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沈济棠挑了下眉头,声音冷玉似的:“你的好奇心好像很重,知道了又如何,是要替你的几位同僚报仇吗?”
陆骁不怒反笑:“怎么会呢,谢谢你还来不及吧。”
沈济棠:“莫名其妙。”
她转头看向那人,可惜在他双含笑的眼睛里还真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她一时之间找不见把柄来骂他更多难听的话。
临近梧州内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渐渐更多了些。
年后,街上的商铺皆开门迎客,挂在屋檐上的红灯笼随风跃动,酒旗招展,喧扰声纷繁不绝。二人进到街市的时候已至晌午,沈济棠早就下了马,踩着满地的爆竹碎红挤进熙攘的人群里,陆骁这一路上算是差不多把这女人的脾气摸清了,也不敢再主动搭话,只是一声不响地走在她身边,如影随形。
此招甚好,终于让沈济棠忍不住了,她停下脚步,侧目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骁答非所问:“你出门的时候吃过早点了吗?”
他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揣上了一袋糖炒栗子,油纸包着,气味甜香。沈济棠不想回答他这个可笑的问题,扭过脑袋,继续往前走着,却被他轻轻扯住了衣裳。
陆骁指了指一旁的包子铺:“哎呀,不是可以边吃边聊吗。”
“……”
沈济棠厌弃地甩开那只手,沉默以对。
包子铺里,二人面对面地坐着。木蒸笼里升起白雾,吞没了沈济棠面无表情的小半张脸,又在半空散开,漫过店里的青色布帘。等到陆骁不知是第几次看见眼前的人用筷子戳破了碗里的包子皮,却又迟迟不肯动嘴时,他抬起手,把盛满糖醋的碟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桌子中间。
陆骁细心地告诉她:“龙井虾仁馅的,不是梧州人可能吃不惯,但是你可以蘸这个。”
沈济棠:“……”
她随手用筷子拨开包子的内馅,果然是炒干成粉的嫩茶尖混着白虾仁,一阵腥咸诡异的茶香扑面而来。
见其一直没有说话,陆骁继续耐心地追问她:“沈姑娘原来是哪里人?”
沈济棠平静地说:“我不记得。”
这句话她倒是真的没有说谎,也不是故意敷衍。从记事起她就已经留在青城山百草阁了,不曾知道师娘是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捡回来的,阁中门徒不少,并非所有人都要清楚自己的来处。
陆骁也没有打算再问,只是看见这冰雕似的女人才刚把虾仁送到嘴边,想了一小会儿,不知为何又放回了碗里。
他问:“不合胃口吗?”
沈济棠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怕你下毒。”
陆骁:“……”
他一脸无奈,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姑娘,你搞清楚,如今到底是谁该害怕谁啊,今日一早故意在小树林里设伏,一心要把人家的脖子扎成漏斗的人可不是我吧?”
“少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走狗。”
沈济棠冷笑:“贼喊捉贼,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走狗,谁的走狗?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答案不言而喻。陆骁看向沈济棠,不禁低笑一声,不过自己到底是吃那口皇粮的,心里实在没有底气跟她争辩。
陆骁:“你恨朝廷?”
沈济棠忽然想起林琅好像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心里一阵失语,她还是像那时一样矢口否认道:“不恨,没那闲心。”
“啧,真不愧是传闻中名济天下的沈济棠,如今一见,还真是宽仁大量,佛心寡欲。”
陆骁拍了拍手,一脸装模作样的毕恭毕敬,然而虚伪的大戏才刚刚开演,马上话锋一转:“虽然,后来不知为何勾结佞臣,误入歧途了,但我今日还是想替那些被扶灵香所惑的百姓们乞求一下沈大夫的垂怜,愿您能高抬贵手,解开此毒,也供出那位幕后之人,还世道和他们一个清净。”
“你们朝廷的人,当真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吗?”
沈济棠放下筷子,笑容讥讽:“人称国之暗器的乌衣卫都尚且如此,也难怪世道会是如今这个世道了。”
原本正在专心蘸醋的陆骁听到这话,忽然动作一滞,他抬头看向沈济棠,眨了眨眼,又变回了刚才那张悠然自在的人皮相。
“没办法啊。”
陆骁哀声叹气:“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那位给了我一口饭吃,他想要的人我肯定得给他带回去。而且,你刚才说我是皇上的走狗,我不是也认了吗?”
那两个字就这么被他大张旗鼓地在大街上说了出来,杀人贩毒的逃犯沈济棠一时间感觉全世界都寂静了。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连忙看向四周,直到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忙着干自己的事,无人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济棠:“你疯了?”
陆骁饶有兴味地看她,笑着调侃:“原来你也会害怕呀,沈姑娘。”
“废话,我现在是钦犯。”
沈济棠深不见底的双瞳里像是藏了把刀子,语气恶狠狠的。
陆骁止不住笑,而后收敛神色,认真问她:“好,那这位钦犯姑娘,你刚才那话的意思究竟是不肯认罪,还是想说自己有冤屈?你若是有冤屈,我自然可以帮——”
最后那句话才说了一半,他就见沈济棠轻轻扬起了下巴。
“用你多事?”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便走。
方才两个人忙着说话,一直都没工夫动筷子,这会儿陆骁才刚把第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见她如此,差点儿呛出来。
不是,凳子还没坐热,又要走?
眼见着白衣的背影已经要走远了,陆骁只好将碗中凉水一饮而尽,再次追了上去。
“你这是什么驴脾气?”
陆骁拎着糖炒栗子,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又挤到了沈济棠身边来:“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你又急。”
“呵。”
沈济棠昂首阔步,雪袖带起一阵冷风,压根儿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边走边道:“你还想说什么?刚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不用你管。”
陆骁:“你是信不过我?”
沈济棠被逗笑了。她反问道:“这话说的倒是奇怪,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明明一个月前你就已经寻到了我的踪迹,伪装成流民与我一同混入桐花镇,一直按兵不动,想必是别有心思吧。”
陆骁倒是十分坦诚:“不错,我在此地还有别的事要做,本来将你归案就是顺手的事。”
“所以,这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沈济棠的脸上尽是冷漠:“我对你不知根底,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却早已将我视为笼中鸟雀,那么,我又怎会清楚,你现在大言不惭地说要帮我,让我信你,究竟是两全其美的对策还是置我于死地的借口?”
换位思考,沈济棠的顾虑确实不无道理,陆骁叹了口气,只好决定后退一步。
他认真地说:“好,那我不插手了,离你远远的,你之后又要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更名改姓,在桐花镇偏安一隅,继续当一个身世清白的林姑娘,可是倘若事实真如你所言,你现在不更应该赶快拿回自己真正的清白吗。还有,扶灵香呢,遭殃的百姓怎么办,你难道也不打算管了?”
听到这话,沈济棠终于停下脚步,她匪夷所思地看向陆骁:“扶灵香一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管。”
陆骁:“什么?”
“你可知你们所谓的扶灵香,不过就是一味镇痛的药草罢了。”
沈济棠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开口:“屠春草不是因我而生,扶灵香自然也不是由我所制,黑市上的买卖更是从来都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本来你们朝廷平白把这件破事赖在我身上就已经很让我不爽了,竟然还异想天开,让我去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好,我只当你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听到这话,陆骁点头,尽量让自己沉下心来,另换说辞,继续一本正经地劝道:“此事与你无关,只是,沈姑娘擅通医理,名扬天下,可否请您伸手相助,救救那些被毒香所害的百姓们。”
“当然不可。”
沈济棠答得绝决,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近乎木然:“我是大夫,不是话本里救苦救难的神明,我从未有过济世之心,只救该救之人。”
说着,她竟然笑了起来,语气之间多了几分轻嘲的意味,冷淡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全都落进了陆骁的耳朵里。
“乌衣卫,你可看错人了。”
……
晌午已过,沈济棠刚刚气走了乌衣卫,终于落得片刻清净。
她一个人走在街市上,几经兜转找到了一家规模合适的药堂。推开铺门,风铃轻响,药味缠了上来,药堂里的百子柜占了整整一面西墙,几个学徒身着粗褐短袄,踩在木梯子上取药,正在拨算盘的老掌柜看见有人进来,停了手上的动作。
沈济棠:“十两鹅管石。”
镇上有位老夫人身感热邪,患了喘疾,现有的药材都不太对症,沈济棠今日出远门本来也只是为了替她寻一味药材,只不过刚刚出镇子没多久,就发觉那个姓陆的男人一路悄悄尾随,这才耽误了点儿时间。
老掌柜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学徒,随后将称好的药材放到柜台上,沈济棠轻轻捻开一颗,当场讨价还价。
“成色说不上好,折个价吧。”
“嘿!”
老掌柜十分不满:“我们家祖上三代传下来这么大的药堂,有口皆碑,岂容你胡说八道。”
沈济棠无心与他争辩,一语道破:“云母光泽不亮,不是在霜降后采的吧?”
听到这话,老掌柜的心气马上平和了不少,俨然又换上了另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掌柜悻悻地笑:“还挺识货。”
沈济棠将银钱递过去,笑而不语。
“姑娘,等等!”
正当沈济棠准备出门时,那位老掌柜却又忽然出声叫住她,好心提醒:“还是再在铺子里等一会儿,过了未时半刻再走吧,那个疯子恐怕又要出来闹事了。”
沈济棠疑惑回头:“疯子?”
“你不知道?”
掌柜耐心地跟她解释道:“你不是梧州城本地人吧,这几个月,有一个住在北街长坡镇的年轻人,名叫张佘,疯疯癫癫,每个月都要挑几个日子跑到大街上犯浑,回回都是这个时辰,我都摸清了。”
沈济棠:“家中无人帮他找大夫诊治吗,也许是离魂症,破脑风?”
“都不是。”
老掌柜摆摆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你听说过扶灵香吗?”
沈济棠原本正站在门边望着药堂外人来人往的街景,听到“扶灵香”这三个字,眉头不禁皱起。
她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遍:“扶灵香?”
“是啊。”
掌柜一五一十地说道:“那是一种让人心生幻象的毒香,好像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忽然就在各地泛滥起来了,不过在梧州倒是见得不多。听说那个姓张的疯子,本来是个老老实实的小伙子,一直和他家里的老母相依为命,结果去年夏秋之交,有人叫他一起去别的地方帮工,不出一个月人就自己跑了回来,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沈济棠问:“然后呢?”
“后来,有人说其实他不是因病疯了,而是染上了香瘾。他娘心疼儿子,看他疯得可怜,还一直掏钱让他出去找人买毒香呢,只是家里落魄,后面实在掏不出钱供养他了,他才开始跑到街上发疯吓人,如果真的能遇上好心人,也能讨些钱财不是。”
沈济棠静静地听着老掌柜的话,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是许多人在街上奔跑四散,伴随着货架的倒塌声,沈济棠连忙向外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男人出现在不远处的地方。
“你看,我没说错,这不就来了吗!”
老掌柜啧啧哀叹:“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走过来,嘴里止不住念叨着,欲将大门关上。
“我来关门。”
沈济棠伸手拦住,又往掌柜手中递了几枚银钱:“老板,再取一两石菖蒲,八钱安息香,五钱冰片,药材全都磨好放进香袋里,多谢。”
老掌柜愣了愣,交代下去,不一会儿拿来了一个装满了药材的香袋。
沈济棠拿过香袋,推门而出。
“您锁门吧。”
“嗯?”
老掌柜一时间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看见刚才那位白衣女子已经走出药堂,站到了街道正中间。姓张的疯子正蜷坐在地上,手里抓着几块不知从哪抢来的茯苓糕,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人群退散,纷纷跑进旁边的门店里张望,实在挤不进去的,只能远远地躲在摊位后面,生怕遭殃。
有好心人看见沈济棠仍在街上站着不动,连忙大声呼喊:“姑娘!快躲起来,离那人远点!”
沈济棠摇摇头:“嘘。”
她脚步轻巧地绕过翻倒在地的货架,无声无息,走到了那名疯人的身后。
“张佘。”
张佘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转头望去,死死盯住了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沈济棠也盯着他,仔细观察着这个人的模样,年轻男子,衣着破旧,眼白里布满血丝,肤色也明显泛红充血,从面部一直延伸到青筋隆起的脖颈。
沈济棠隐约感觉有些不对。
过量的屠春草虽然会让人产生幻觉,但是从张佘现在的这副模样来看,实在有点可怖得过分了。
真的只是因为屠春草吗?
沈济棠站在原地,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试着问道:“张佘,你饿了吗?”
张佘没有回答沈济棠的问题,甚至忽然向前一冲,想要伸手抓向她挂在腰上的钱袋,他的这一举动引得周围路人一阵惊呼,沈济棠倒是早有察觉,一歪身子,敏捷地避开了。
沈济棠问:“你想要什么?”
“钱。”
张佘嗓音沙哑:“把钱给我。”
“你要钱干什么?”
沈济棠依然神色平静,继续问他,再开口时故意停了一下:“是要,买茯苓糕吗?”
听到与扶灵香同音的“茯苓”二字,张佘神色一变,然而等到完全听懂沈济棠刚才说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又把手上的茯苓糕扔到了地上,赌气似的,表情愠怒。
“我不要这东西!”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要钱,你给我钱,我要买香!”
“香?”
沈济棠假装不懂他的意思,拿出刚才在药堂买来的安神香袋。清冽苦涩的味道立刻在空气中散开,她将香袋悬于掌下,不慌不忙地展示给张佘看。
“是这个吗?”
张佘不知道她手中的那枚小香袋里装了什么,还以为真的是他要找的扶灵香,猩红双目骤然一亮。
沈济棠见他有了反应,直接将香袋扔到自己脚边。果然,张佘变得急不可耐,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捧起香袋,放到鼻子底下猛地嗅了几下,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残破的衣袖顺势从胳膊上滑落,露出半截手臂。沈济棠原本打算趁此机会给张佘下针,让他安睡过去,却被他手腕上的一道伤痕吸引了注意——
皮肉纹路深陷,伤口边缘肤色微深,变成了灰褐色。
沈济棠皱眉,还想仔细再看,然而只在出神之间,张佘已经打开了香袋的绳子,发觉不对,当即暴起。
“不是这个!”
张佘怒吼:“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个,你这个骗子!”
众人一阵惊呼。
只见蓬头垢面的男子从旁边的货架上拎起一把剪纸刀,愤怒地冲向了蹲在地上的沈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