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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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言礼这一声喊得凄厉，把正在旁边打盹的乡人都惊醒了，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沈济棠从骡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裳沾到的草屑，摆手让驭车的货主先行一步。
“你怎么了？”
沈济棠稳住孙言礼颤抖的肩膀，等他气息平静下来：“慢慢讲。”
“我家出事了！”
孙言礼好不容易缓过气儿，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我哥中午在府上摆节宴，请了好多人，结果没过多久客人们忽然喊起肚子疼，还倒下了几个，我哥先留在府里照看，让我赶紧去医馆请你，可是你不在，我这才准备去城里找大夫！”
沈济棠闻言，猝然目光一沉：“董夫人如何了？”
“嫂嫂无事。”
孙言礼连忙说道：“她怀着身子，今日宴上只稍坐了一会儿，用的也是单独备的菜，没碰过席面，现在正跟我哥一起安置客人呢。”
听到董鸣玉没有大碍，沈济棠稍微松了口气，这样看来，多半是节宴上饭菜的缘故了。
“除了腹痛，还有什么症状？”
孙言礼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着：“好像还有人喊头晕，看东西模糊。”
“什么时候的事？”
“宴后，刚才在路上耽误了会儿，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多时辰了。”
沈济棠点头：“路上你再细说。”
边说着，她快步走上了那辆停在半路的马车，俯身入内，孙言礼如蒙大赦，也慌忙爬进车厢。镶金的马车在原地打了个旋儿，掀起一阵风，朝着桐花镇的方向疾驰回去了。
二人赶到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中天。
孙府门前聚满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街坊邻人，见孙言礼带着沈济棠匆匆下车，纷纷让行。
门房早得到吩咐，连忙引路，几人穿过前院径直往府中的花厅走去。花厅里一片混乱，几位面色苍白的客人们捂着肚子坐卧着，冷汗涔涔，家丁们捧着热水往来。沈济棠目光扫过众人，中毒者约莫十人，皆是成年男子，衣着非富即贵，都是孙家今日宴请的商贾友人。
想到这儿，她又迅速将面纱戴上了。
孙言生正小心扶着一位客人走过，一抬眼看见弟弟带了沈济棠过来，眉头稍展。
“林大夫。”
孙言生迎上前，锦袍的前襟浸湿了一大片，神色疲惫，不过依然镇静：“宴上出了点儿意外，过节还得麻烦你多跑这一趟，真是抱歉。”
“应做之事。”
沈济棠颔首，未及寒暄，已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位客人身前：“手给我。”
那是个体貌富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似乎是众人之中病的最重的，勉强地抬起了胳膊，她二指探向他的腕间，脉象滑数，触手的皮肤有点湿冷。
“何时开始发作的？”
男人捂着肚子，吃力回答：“也就是快散席那会儿，肚子里突然绞痛，头晕眼花，已经吐过两回了。”
一边交谈着病情，沈济棠手上的动作未停，又掀起那位宾客的眼皮看了看，见他瞳中并无异常，便也放下心来，又问向孙言生：“今日席间所有的菜品还有剩吗？”
孙言生回答：“惯例都留在后厨。”
一行人转去了后厨，因为突发意外，灶间一片狼藉，还留着忙碌后的热气。
厨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妇人，见孙言生带了大夫进来，不禁屏息，连忙将事先存好的碗碟一字摆开。沈济棠走到长案前，将残羹挨个看过，仔细检查，最后停在一盅青瓷盆前。
里面盛着的是芹肉羹，汤色碧莹，翠绿的芹末浮在面上，已凉透了，但闻之有淡淡辛涩的异香。
气味不太对。
见状，沈济棠从随身的药箱中取了一根银箸，先探入汤中，片刻后箸身纹丝不变，为了保险起见，她又将其余菜品相继试过，结果也都如此。
“毒性并非人为，不用担心。”
沈济棠抬眼看向厨头：“这道汤用的水芹是从哪里来的？”
厨头生怕出了纰漏，仔细答道：“今早从市上采买的，摊主说这几日雨后回暖，河滩边刚冒了嫩尖儿，实在水灵，便买了一些回来试做羹汤。”
说着，她找来了竹筐里没用完的一小捆野芹，沈济棠拈起一根，捻开叶片，不过数息就放下了。
“叶子上有斑点，茎根发紫，这些水芹九成是染了锈病。”
沈济棠语气如常：“如果没有洗净烹熟，一旦误食定然会肠胃痉挛头晕目眩。不过，好在今日饭菜中的生姜佐料下得都足，解了大半的毒性，不至于后果严重，诊治之后静养一两日便无碍了。”
孙言生心中安定了，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孙言生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旁边一位年轻的厨役却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大少爷，这道菜是我采买的，是我做的，都是我的疏忽，您罚我吧！”
沈济棠无心管别人的家事，没再说话了。
“赶紧起来，眼下哪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
孙言生无奈摆手，一胳膊把人拎起来，打断了那人的请罪，连忙又问：“林大夫需要什么药材吗，我派人去找。”
“无需什么贵重的药材，绿豆，越多越好，急火熬成浓汤，先给症状最重的几位灌下去催吐。”
沈济棠声音平稳，指令清楚，孙言生边听边向身边的管家递眼色，管家早已备好了纸笔，飞速记下：“甘草、黄连和金银花，如果府中没有，就叫人去我的医馆取一些，按病人的脉象轻重分次煎煮。灶上的姜和醋兑上温水，也都让所有身觉不适的客人少饮一些。”
“好，我让人去办。”
“先按此法处置，等汤药备好之后，再给他们行针通络，我先去看看其他客人。”
沈济棠转身又去了花厅。
花厅里，宾客们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她穿梭其间，依次施针诊脉，手法利落。待到最后一针起出，府中惶惶不安的躁动终于在众人病情好转的气氛里彻底平息了下去。
再出门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西斜。
刚才屋内人多燥热，沈济棠在廊下寻了处通风的石凳坐着歇息，吹着凉风，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林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呀。”
孙言礼一直跟在沈济棠后面帮着递针递药，刚才又去各间厢房转了一圈，这才走出来：“我去东厢房看过了，那几位客人症状都很轻，我哥正在那儿赔礼道歉呢，不必针了。”
沈济棠点点头，认真嘱咐：“回头让他们再饮些姜醋吧。”
话音方落，一道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这位想必就是林大夫了？”
沈济棠闻声回头，来人衣冠齐整，是一位身着靛色梧绸直裰的商贾，面皮红润，粗壮的腰身上悬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朝她拱手见礼。孙言礼也抬头看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人的脸，但又唯恐说错了话，欲言又止。
“在下今日也在孙兄府上做客，所幸没用过那碗羹汤，逃过一劫。”
男人颇为客气，但眉间的神色黠慧：“只是，与我同行而来的一位朋友却中了险招，眼下正在东厢歇着，我担心他身怀重症，林大夫能否过去瞧一眼？”
“症重者皆已处置妥当。”
沈济棠实话实说，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仍坐着未动：“东厢房之后会有人再送药过去。”
男人一愣，笑容在脸上滞住了，但马上又再一次舒展开。
“林大夫此言差矣，今日孙员外盛情相邀，本是为了佳节同乐，却闹出了这等事端。我那位朋友身子骨可向来不算硬朗的，此番若真有个闪失——”
他笑意更深了些，话锋略沉：“林大夫恐怕是担待不起吧？”
还装起来了。
沈济棠扫了男人一眼，这话说的，倒像是巴不得那位朋友真的有点儿闪失，若没事了，他反而还不高兴。
“不会有任何事需要我来担待。”
她依旧若无其事。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孙言礼在听得心惊肉跳，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见沈济棠已经站起身了，示意他带路：“他不会有闪失，你若不信，大可之后再另请大夫。不过，既然是孙府宴客，我也不会让主人家为难。”
“……”
男人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已然冷了下去，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两道月门，到了东厢房。
此处安置的都是几乎没有病症的客人，正靠着引枕小憩着，偶尔有府丁端着热水和汤药穿堂走过，气氛比方才那边轻松了许多，孙言生和董鸣玉刚巧一起走出来，见到几人，心中诧异，也随之过来了。
沈济棠没有多言，径直走向男人方才所指的那位友人，俯身探脉，又查了眼睑，不过片刻便收回了手。
“脾胃无碍。”
沈济棠语气平淡：“等会儿再饮半盏甘草汤，今夜早些安歇，明日便能如常了。”
榻上的客人闻言连忙道谢，身着靛色衣衫的男人却站在一旁，心中不悦。
他的这位友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达官显贵，但在梧州地界也颇有声名，这个大夫诊治得如此草率，神色冷漠，言语间又轻淡，倒像是他小题大做了。男人愤懑地转头，目光不由落在沈济棠的脸上，紧盯了一会儿。
她的脸被白纱遮去了一半，这样一看，眉眼反而更明晰了。
等一下。
男人忽然怔了怔。
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也见过一双相似的眼睛。眼廓弯圆，眼尾却天生上扬，像是远山隐入云雾前的最后一道弯折，就连那深不可测的瞳色，也都别无二致。
太像了，根本就是如出一辙。
某人那面熟悉的“鬼样子”在他的脑中掠过，男人思绪翻涌，一时想不分明。
不过，虽然是如此相似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又天差地别——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太安静了，静得像岁暮寒天里的湖水，无波无澜，一片空无。但是那个人就不一样了，目波流转之间，温倦也好，险谲也罢，总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是淬了蛇毒的琉璃珠子。
“既然如此，便安心听林大夫的话吧。”
男人收回了心中的蹊跷，一扯嘴角，意味不明：“今日孙府盛宴原是为结欢好，却不想，闹出了这等风波，幸得阁下妙手才未酿成大患。”
沈济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老板言重了。”
孙言生倒是十分敏锐，听出了男人话里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意思，笑着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沈济棠的身前：“今日事出意外，招待不周，之后孙某一定会向各位登门致歉，眼下诸位贵客还得静养，还是不多叨扰了，我们去茶室小叙一会儿，如何？”
这话说得圆融客气，接了话茬，又给沈济棠搭了一个台阶。
沈济棠了然，颔首致意，步履轻悄地离开厢房，很快消失在了月门之外，孙言礼见状，也连忙向兄嫂与各位宾客匆匆作揖，快步跟上去。
二人一路穿过回廊。
“林姑娘！”
孙言礼心里一直揣着事情，等走到回廊转角，四下无人，他才敢凑近沈济棠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说话不太中听的客人，方才他在近前，我没敢出声告诉你。”
“嗯？”
“他就是我上次同你说过的，西山那片地的买主，周文甫。”
沈济棠脚步一顿，只见孙言礼脸上忧心忡忡的，继续不安地说：“在东厢房的时候，他好像一直都在盯着你，好奇怪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