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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已修) “认输,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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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宗距离武林盟主之位,只差一步。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场子,这会儿一点点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一个结果。
“这要是摩严教赢了,往后十年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
“嘘——你不要命了,那边坐着的可都是摩严教的人。”
“怕什么,我看天门宗稳得很。”
“稳什么稳,凌宗主年纪摆在那儿,裴无欢正当壮……”
“你懂什么,凌宗主那身功夫,是年纪能衡量的?”
“谁赢都好,我押的那五两银子总该有着落了……”
叶疏云竖着耳朵听了一路,越听越觉得这些人有意思。
前排几个白胡子老者把折扇敲得啪啪响。后排卖瓜子的歇了挑子,踮着脚往台上张望。连方才哭着要回家的小姑娘都忘了哭,扒着栏杆不撒手。
他粗粗一数,擂台四周少说两千人。里头真懂武功的,未必有五百。余下都是来看热闹的,还有看热闹顺手押一注的。
这一场擂台,定的是往后十年武林的走向。盟主之位要是易了主,以摩严教那手段,一面巴结朝廷,一面收拾异己。江湖武夫落到那步田地,在达官显贵跟前,不过是争权夺利时的人命耗材。
可天门宗守住了,也免不了事后清算。最近一两年在摩严一系下反复兴风作浪的逃不掉,那些立在两派之间左右逢源,两边横跳的,也落不着好。
总而言之三个字,不太平。
叶疏云叹了口气。歃血为盟那日他也在场,人人面色郑重,句句掷地有声。
可血酒入喉,滋味各异。有人品出了权柄,有人尝出了算计,有人咽的是隐忍。叶疏云端着那碗酒,尝出来的是——兑了水。还兑得挺多。
他倒不是替武林操心,是替自家那点事儿,那几个人操心。这两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更不容易遇到凌显扬那么一个人,真要再来一场大乱,诊金收不上来不说,药材还得涨价,凌显扬若是被江湖腥风波及,叫人怎么睡得好一个觉?
“显扬。”叶疏云咽了咽口水,在衣袖里抠起手指,低声问,“在你看来,宗主有几成胜算?”
凌显扬没有立刻答话。
这就怪了。
凌佶比完大胜而归那会儿,俏皮话他说了得有一箩筐。四面还围着看热闹的宵小,按他的脾性,那张嘴更不会饶人。可这会儿他很安静。
主持讲完一番场面话,恭请两派掌门上台做准备,凌显扬还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显扬?”叶疏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揪了揪他的衣摆。
凌显扬回过神,轻轻眨了下眼:“你方才问我什么?”
“凌宗主有几成胜算?”
“单论武功的话,”凌显扬毫不犹豫,“九成。”
叶疏云奇道:“擂台之上,除了武功,还有其他可论?”
“那就多了。”凌显扬不咸不淡,“心计,阴谋,鬼蜮伎俩,多得是。”
叶疏云蹙眉:“你是说,裴无欢会使诈?”
“若你一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可又实在输不起,你待如何?”
叶疏云想都没想:“打不过就投啊。我还能如何?至多……气急败坏地认输。”他摊手。
“我确实打不过啊。”
凌显扬愣了下,噗嗤笑出声,扶额摇头:“是我问岔了。你这性子,我不该问你。”
“此题问一个心性良善之人,只有一个答案,便是认输。”他凉凉道,“裴无欢非良善之辈。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才决定了宗主有几成胜算。”
裴无欢还能使什么手段?叶疏云想了一圈,都难成事。以凌封的谨慎和智谋,鬼蜮伎俩该逃不过他的眼睛才对。
擂鼓一响。
叶疏云心里喊了声来了来了,整个人绷得笔直。这一声鼓与之前并无不同。可偌大看台,落针可闻。连风都像是停了。
旌旗半垂,风卷过青石台面,漫起细碎尘烟。斜阳挂在檐角,热意不减,把台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斜长。
凌封一袭月白劲装,织就暗纹云雪,领口立得极挺。腰侧悬剑,黑漆描银的鞘,鞘口镶一圈白玉——一看便出自凌昭南之手。
那剑常年浸淫鸣雪剑法之剑意,剑身似已凝霜。
叶疏云平日见凌宗主总穿常服,更像家中长辈,威严之余不失亲近。今日这一身既飒爽又贵气,倒真有几分仙人之姿。至于对面——
叶疏云伸长了脖子。坏事干了一箩筐的摩严教教主,他还没好好看过长什么样。
裴家的人都像其父,只是裴无欢这张脸上,岁月的痕迹沟沟壑壑深浅不一。他一身玄色锦袍,乍看也有大家之范,可那似笑非笑的唇角,似敬非敬的眼神,透着股阴险狡诈。
手里一柄寒铁弯刃。
论气质,被凌封甩出八条街。
叶疏云:输人先输阵,老话是有道理的。
未等主持宣令,裴无欢已然出手。
摩严剑法善走偏锋,招招往要害上招呼,袖子里还藏着机括毒刃,是他惯用的伎俩。
明里剑如雨下,暗里毒刃偷袭。
都在意料之中。
下一瞬,凌封剑出鞘半寸。
悄无声息。
落雪般轻寒,漫遍整座擂台。
任他是风是雨,雪压千斤。
高下立判。
凌封不曾强攻,只是移步,抬剑,轻格。
一招,便卸去裴无欢七成剑力。
裴无欢大惊,旋身变招,诡剑连环刺出,角度刁钻至极。
可无论他剑从何来,暗招从何处出,凌封的剑锋永远稳在他兵刃三寸之外。
不破骨,不见血。
只拆招,只破势。
“我的娘哎——”有人倒吸凉气。
“那是什么剑法?我怎么瞧不清他怎么出手的?”
“鸣雪剑法。糊涂,人家凌家压箱底的东西,你见过几回?”
“我押天门宗,我押对了!”
“吵甚么,挡着人了!”
“我头一次看到这样的鸣雪剑法。”叶疏云看得眼睛都直了,“从前见梅长老使来只觉潇洒飘逸,少宗主使来是从容慵懒,换凌宗主……换凌宗主我就说不上来了。”
被夸潇洒飘逸的凌显扬忍着笑道:“鸣雪剑法至境,从不是杀伐。”
“那是什么?”
“是掌控。”
掌控全场,也掌控裴无欢的生死进退。
剑锋数次擦过裴无欢喉间心口,霜气浸透衣衫,皮肉分毫未损。
割断的是锦色衣襟,碎落的是鎏金冠玉。
碎屑落了一地。不伤命。
只辱人。
擂台下众目睽睽,裴无欢一身阴诡本事,尽数被压制得无处施展。
攻,攻不到。
躲,躲不开。
伎俩,全被拆穿。
多一分从容优雅,在擂台之上,便是对手最大的凌辱。
看台上静了片刻,忽地爆出一声叫好。
“好剑法!”
这一声像点着了炮仗。欢呼声从四面涌起,一波压过一波。叶疏云被震得耳朵发麻,抬手捂了捂。
有人抹眼睛,有人拍大腿,还有人拽着同伴的袖子连声问“瞧见没有,瞧见没有”。台下那点细碎尘烟,早被跺得没了影。
他劈出一剑,凌封便点碎他剑势。他暗放毒针,凌封剑尖轻抖,尽数拂落台面。他拼命突进,凌封闲闲后撤一步,所有攻势便尽数落空。
台上风声里,渐渐添了别的东西。
是裴无欢的喘息。
起初还压得住,后来便压不住了,又急又重,像一只拉破了的风箱。
叶疏云隔得那样远都听得见。他把头别开半寸,实在有点不忍心看。可他到底也没能把眼睛挪开。
上台前还叫嚣着一较高下,这会儿幻想和大话一齐败露,一身教主威仪碎得干干净净。
裴无欢掌心震颤,指节泛白,弯刃几乎握不住。冷汗浸透灰白鬓发,眼底戾气尽数化作难堪与羞愤,活像个垂暮老翁。
裴无欢知道,凌封要杀他,不过一剑之事。留手,只为折他傲气,逼他低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德行才情,为人处世,统统不值一提。此处是以武定胜负的擂台,江湖更是以武论高下的地界。
世人只需这一场比试,就会永远把他钉在败者的耻辱柱上。
何况就算尽数加起来,才德性情文治武功,裴无欢实在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跟人家比。
输了名,输了人,输了一身教主威风,末了还输了那柄寒铁弯刃——虽说那是他自己扔的。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叶疏云看得手心发凉。
“照这么打下去,裴无欢会不会急眼?”他小声问。
“会。”
“急眼了怎么办?”
“他急他的。”凌显扬道,“宗主留了分寸,他便伤不着人。伤不着人,就只剩更难看。”
叶疏云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你在擂台上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也喜欢这么打人的?”
凌显扬瞥他一眼:“我比他干脆。”
“……那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没这么……缺德。”
凌显扬:“……”
悄悄捏了下叶疏云的脸笑骂:“说谁缺德,还故意这么小声。”
“显扬。”叶疏云捂着脸说,“宗主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摩严教便成了哀兵。”凌显扬道,“教主死在盟主剑下,余众必死战,江湖再难太平。”
“留他一条命,留他一张脸,他往后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叶疏云恍然:“原来留手比杀人更难。”
“你才明白?”凌显扬道,“我在擂台上学的头一件事,就是怎么让人活着比死了难受。”
叶疏云默默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被凌显扬扒拉回来。
凌显扬挑眉:“怎么?”
“没什么。”叶疏云端坐如松,“就是觉得……以后还是别惹你。”
裴无欢不经意瞥了眼远处看台。三位皇子各怀心思。
那一位,眼下是不是已经心如死灰了?
乌泱泱的看客里,有几个在窃窃私语,有几个在扼腕叹息,又有多少人,等的就是他这场难堪?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
凌封宝剑垂落,霜雪剑意尽数敛入剑鞘。眉眼清漠,神色始终淡然无波,自始至终未动杀心。
“认输,便罢了。”
语声清淡,落于风里。
欢呼声轰地炸开。
叶疏云跟着站了起来,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下一瞬,他僵住了。
擂台上,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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