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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勇者无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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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城今日从未这般热闹过,平原王的豪华车驾进城后,径直去了玉佛寺下榻,作为灵台寺在颍川郡的分寺,许多年前玉佛寺也是敕建寺院,寻常百姓靠近不得,如今地位虽不如昨到底还是能接待王侯的。
紧随其后武陵侯便入城了,他的仪仗略逊于平原王,下榻之处是皇后娘娘懿旨亲点的贞庆观分院,有皇后撑腰又得入住皇家道观,武陵侯颇觉得脸,更加招摇过市,车驾进入道观时恨不得满城皆知。
同以上二位相比,渤海王就显得毫无存在感,进城是跟随平原王车驾,连自己的仪仗都没有,眼拙的百姓甚至不知道这位穿着常服的贵公子也是一位皇子,王爵甚至在武陵侯之上。
下榻的是府衙行馆,说不上简陋,可和另外两位相比确实寒掺了些,除此之外,府衙人来人往处处有人盯着。
“按说这样的贵人,最不喜被人扰了清净,怎会乐意住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叶疏云疑惑道,“渤海王好歹是郡王,不说同郡县官员摆架子,这也属实随和过头了吧?”
梅见愁:“怎么说?”
叶疏云:“若有心刁难,也可落得一个轻侮王侯的罪名,许昌县衙乃至颍川郡都吃罪不起。”
“随和也非出自本心。”梅见愁淡淡道,“怠慢成了常态,除了随和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叶疏云:“啊?”
一抬头,行馆已到。
“请进吧。”官兵让开一条道,“王爷等候许久了。”
在叶淑兰的带领下,叶疏云和梅见愁穿过了前院,与普通的客院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层层叠叠的府兵把守,在“殿”前同侍卫通报之后,三人一齐进入正“殿”,觐见渤海王。
“草民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安康。”
叶疏云低眉垂眸,躬身跪拜,一套大礼行完,也没敢抬头去看主座上的人。
“快起来,赐座。”渤海王嗓音温润谦和,“刚烹好的阳羡春芽,寻常宴客本王都舍不得拿出来,你们尝尝如何?”
“诺。”
叶疏云乖巧落座,喝了浅浅一口,清香回甘,顶级好茶,他道:“‘百草不敢先开花’,果然名不虚传,多谢王爷赐茶。”
渤海王爽朗一笑:“‘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前一句若说出来,本王怕是明日就被参了。”
叶疏云头皮一麻,赶紧放下茶碗请罪,话没说几句,一旁的叶淑兰就道:“王爷别拿我小弟玩笑了,他可是第一次拜见你,此前家门都没怎么出过,真吓出个好歹来,我又得去伺候汤药。”
叶疏云:?
二姐你怎么敢的呀。
没想到渤海王一点不恼,直告饶:“是本王的不是,这不是看你弟弟太过拘谨,逗他一逗,淑兰和梅长老都是熟客了,叶小大夫头一次来,本王也当表示表示。”
“来人,将本王的礼赏下去。”
近侍抬出来两罐东西,递给叶疏云,他恭恭敬敬接过,见一罐上贴着“明前龙井”,一罐正是“阳羡春芽”。
渤海王温和道:“听闻叶小大夫爱品茶,这些都是难得的好茶,不必同本王客气。”
叶疏云愣了一愣,收到王爷赐的贡茶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但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明前龙井的来处曾听一人说起,那人见多识广,款款而谈,优雅高贵的身姿让人印象深刻,手握一柄上品潇湘竹骨扇,身在江湖却出离江湖,自带的贵气让人说话不敢高过三分。
想到这里叶疏云慢慢抬头,不经意撞上渤海王的视线,对方弯着眉眼,转头同旁人说话去了,叶疏云却一直偷偷观察。
渤海王容貌俊雅无双,一行一坐身姿雍容端雅。谈吐谦和有礼,仿若周身如玉蕴光,在这简陋行馆间,其沉稳温润的气质更显一番王族气度,叶疏云见多了江湖行走的侠客莽夫,如此这般端方君子总会令他印象深刻。
和那个人长得不像,气质却出奇的像,硬要说出区别,是渤海王多了一层威仪,浅藏在他沉稳下的,天然王者的威仪。
若不是他在众人面前自称“本王”,叶疏云闭上眼会以为,自己在同王长老打交道。
叶疏云浅浅笑了一下。
“本王请诸位前来,没别的事,只为道谢。”渤海王道,“叶姑娘在渤海郡开设医馆一事,实在是造福一方,多亏药王谷和天门宗鼎力相助,填补了渤海郡医馆这一空缺,朝廷和江湖门派合作并非孤例,但在渤海郡从未有过,承蒙不弃,本王自要代渤海郡百姓谢过诸位。”
叶疏云赶紧道:“王爷宅心仁厚,体恤黎民,药王谷才有此契机将医馆开起来,我等不过是完成王爷宽仁爱民的心愿罢了。”
叶淑兰投来佩服的一眼。
小弟拍马屁的本事与日见长。
“叶小大夫如此说,便还是同本王拘礼,也罢。”渤海王顿了顿道,“本王就直言罢。”
叶疏云和叶淑兰对看一眼,清了清嗓:“王爷请说。”
渤海王道:“宫中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能否稳坐东宫承接帝位,还是平原王后来者居之,尚无定数。其余皇子战战兢兢,要么急于站队,要么偏安一隅,到底都是求个尘埃落定后活命的法子。”
叶淑兰默不作声,倒是叶疏云心里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干什么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提储位之争。
争出朵花又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渤海王:“本王行九,母妃早逝,幸得父皇垂怜,早年封了郡王,得渤海郡这一安身立命之地。于皇位自是没有非分之想,可有皇子这一身份,就是对太子最大的威胁,京都一向是对本王十二万分的防备的。如果此前还只是提防,目下,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本王不逞凶刃,亦不任人肆意相残。故而培植自己的势力自保,乃当务之急。”
渤海王说到此处停顿了很久,大约是想让姐弟俩想明白话中之意,叶淑兰瞥了叶疏云一眼,轻轻偏头。
当弟弟的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让他做主,也是今天叶淑兰非要把人请到面前觐见王爷的本意。
此前出谷叶润钦就交代过,云儿虽小,胆识过人,谷中艰难时义无反顾只身下山,比他这个做了几十年谷主的人有担当,药王谷谷主之位谁继承都好说,可往后万事拿主意,得让云儿斟酌一二。
叶淑兰见身旁人愣着不动,拐了拐他,低声道:“爹爹说了,在外事务,由你全权决定,生意上我尚可操持,可这些事我不大懂,你见过世面,得替咱谷中拿主意。”
叶疏云指了指自己:“我吗?”
叶淑兰瞧他见到王爷就窝囊,有点生气,指着梅见愁说:“难不成你又要问他?”
“那还是我吧。”
叶疏云当然清楚,梅见愁陪着自己来这里,肯定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没提前说也没当场提点,肯定是希望什么选择都由叶疏云自己来做。
这不止是一场生意,几座医馆,一个郡县的靠山。
这是投诚,要的不是叶疏云或叶淑兰的诚意,是整个药王谷今后成为王府的幕僚。
叶疏云抓了抓脑壳,道:“王爷所言,当真吗?”
叶淑兰扶额:“云儿,你在说什么!”
“无妨。”渤海王笑道,“叶小大夫脾性耿直通透,本王自是明白的,有什么疑惑不妨问清楚。”
叶疏云:“王爷说,从未觊觎过皇位,不参与储位之争,这是真话吗?”
叶淑兰听得汗流浃背,说实话,叶疏云自己也问得汗流浃背,可他不能不问。
叶疏云又道:“药王谷现在有几口人我是没数过,但是不少呢,二姐和爹爹让我在外做主,我也不能随口答应了,就把那么多人的命系在裤腰带上。”
渤海王听得哭笑不得,看了梅见愁一眼,二人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渤海王:“话糙理不糙。”
叶疏云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所以请给草民一个明白答复,王爷现下所说,定然府中已不少幕僚,要说渤海郡没有自己的势力,自保从何说起。势力可大可小,今日能自保,明日就能……王爷,当真一点都没有要争储的意思吗?”
渤海王道:“渤海郡贫瘠偏远,百姓生存尚且艰难,不可能养得起举事之兵,本王若真觊觎皇位,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叶疏云:“难,却并非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渤海王道:“不逞凶刃,亦不任人肆意相残。”
叶疏云脑筋清醒,追问:“若是对方动手残害,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不止迫害王爷,也戕害百姓,王爷当如何自处?”
渤海王:“活着。”
叶疏云咬了咬牙:“活着不难,得过且过是活着,苟且偷生是活着,忍辱负重也能活着。”
梅见愁挑眉,替叶疏云捏了把汗,但又十分欣慰,小郎中竟然敢问出这些话,像他干得出来的事。
正因为他干得出如此奇怪大胆的事,才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以至再也移不开眼睛。
勇者无畏,智者无惧,梅见愁心之所系的人,无畏亦无惧。
渤海王颔首时,眉宇间似有威严之势,他沉思时像是微微有些愠怒,而后春风化雨般释然一笑,坚定地看过来,道:“不但本王要活着,百姓也得活着,还得活的很好。”
“叶疏云。”渤海王眸光沉稳,“本王的话,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叶疏云恭敬地跪下,“草民愿意追随王爷,药王谷也听凭差遣,不求闻达显贵,但愿王爷,可许我等一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