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赤如血》鹿无骨

55、第 55 章 都是真心的

　　山中时光流转飞快，忙碌让人鲜少察觉，一眨眼，过了半月有余了。

　　听雪坞白日里还是冷冷清清，大战在即，人人都在刻苦修炼，凌显扬也不例外，凌昭南临行前虽闭关亲自勉励其心法加练，但裴无赦手中有多少底牌谁也不得而知，故而回到天门宗，宗主带头规训着下面的人，每日盯梢，低阶弟子掌握前五层剑法，高阶弟子突破内功心法境界，至于各地分舵主和长老们，使出全力互相切磋，宗门内几大演武场随时随地都有着堪比正式擂台那般精彩刺激的过招。
　　左右护法则是直接经受宗主的正面挑战，常常练到大半夜凌显扬才回来。

　　叶疏云偶尔掌灯等着他，大部分时候也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毕竟叶小大夫手头也有许多事要做，山中有两位旧日的病患——福喜镖局的富大海和落霞山庄的唐夫人，叶疏云不定时要去诊脉，顺便做了一回中间人，让两家放下芥蒂，重归于好了。

　　“药王谷大恩，福喜镖局必当报答。”
　　“落霞山庄只要还有一人在，定是药王谷最忠诚的盟友。”

　　二人如此表态也算意外之喜，叶疏云受宠若惊地推辞：“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看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唉！”富大海摆摆手，一扫从前光彩照人的高调姿态，大病初愈后他消瘦不少，神情也内敛稳重多了，富大海含着沉重嗓音说，“我和亲家母是地狱归来之人，叶大夫，若无你援手，江湖上已经没有这两个门派了，不说你保住了我们的性命，更是留下了两个宗派的香火。”

　　“确实如此。”唐夫人道，“往后药王谷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开口，我和富兄会重整旗鼓，让两派得以延续下去，虽不如从前势大，可对药王谷来说，也多几分助力。”

　　富大海：“听叶二姑娘说，要往渤海郡运去一大批精贵药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唐夫人：“落霞山庄在渤海郡亦有分舵，医馆选址置宅之事，叶大夫等我消息吧。”

　　如此，在渤海郡开遍医馆的事也算是落听了，这还得感谢一个人——正是和叶二姑娘争锋相对的王沅王长老。

　　当凌显扬把盖着渤海王印的官押印票送到面前时，叶二姑娘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地宴请王沅吃了一顿家饭。她亲自下厨，做的都是家乡小菜，叶疏云怕王长老不给家姐好脸色，全程陪同想着当一当和事老，意外的是王沅不但兴致盎然地赴宴了，二姐还豪气干云地饮酒赔罪，利落地将龃龉揭过，竟聊起了各式各样的江湖见闻，聊到夜阑人静兴致未减，相约今后无事，还请王长老多来药房，让叶二姑娘长长见识。

　　“有王长老这个靠山在，二姐往后在宗门内想必是没人敢欺负的。”叶疏云放心地说。

　　想起叶淑兰威胁之语，凌显扬不知小郎中地担心从何而来：“本来也没人敢欺负她，你又何必多此一虑。”

　　叶疏云打起小报告，絮絮叨叨说了一宿：“你是不知，二姐素日在谷内就宛如女霸王，爹娘宠她，大哥也宠她，就轮到我和阿白总是被教训的份，连带着大哥书斋里那些弟子，见到二姐也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我是知道她性子如此，容易得罪人，药王谷嘛还好些，都是儒生学徒，不至于两句话没说对就动刀动棒的，一旦闯荡江湖，遇到你们这样……”

　　这样的什么，不言而喻，叶疏云眉毛轻动，似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还将后半句话咽下了。

　　“哪样？”凌显扬听出言外之意，赏了个轻巧的爆栗，笑道，“这会儿又嫌我们行事鲁莽言辞粗鄙，只是会舞刀弄棍的莽夫了是吗？”

　　叶疏云呵呵一笑：“不是嫌弃，是事实，二姐但凡和你们这些人起了冲突，肯定捞不着好嘛，我担心也是情有可原。”

　　凌显扬“切”了声道：“杞人忧天，我们是莽夫，不是蠢材，你二姐是爱训人，又不是不讲道理。她得理即便不饶人，那也没错，谁会和一个讲道理的姑娘家胡搅蛮缠？”

　　“哟。”叶疏云睁大眼睛，“你还替我二姐说话呐。”

　　凌显扬：“你们姐弟俩一样一样的，我岂会不知？”

　　叶疏云笑起来：“那我还是要比她圆滑些的，不过王长老不和二姐计较，还相谈甚欢，之后他倆一起去了渤海郡盘药局生意，也有个照应，我心里大石头就落地了。”
　　“其实二姐说要闯荡江湖，我第一个想到要引荐的人就是王长老。”

　　凌显扬不服：“怎么是他？论武艺，有我就够了。”

　　“你要亲自上阵，王长老护卫随便叫出来十个八个，有事让别人去打，况且他交友胜广。。”

　　“那论交际人脉，还有霍慈啊。”

　　“霍大哥确实在为人处世一项上，令我佩服和艳羡，可王长老是能攀上渤海王和平原王的江湖人，能量岂是旁人能比，想来他行事知官家规矩，家世也不低。”

　　凌显扬闷闷道：“非要论家世脾性，还有凌佶，将来宗门正统继承人，拿你话说，那才是正儿八经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叶疏云一边点头，一边反驳：“虽然但是，江湖气息太重，一门宗主的身份，反倒不好做一个八面玲珑之人。”

　　凌显扬“啧”了声：“你怎么就那么瞧得上王沅？”

　　叶疏云正要说个一二三，凌显扬翻着白眼抢答：“我晓得了，你就是看他豪奢富贵，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药王谷从上到下全是钱串子，眼里哪有别人。”

　　“醋坛子打翻正好，我拿来入药。”叶疏云捏住凌显扬的脸皮将他扯正，开始絮叨，“古时称醋为苦酒，可活血化瘀，散瘀止痛，这几日你摔摔打打难免磕碰带伤，哪里痛也别朝我滋哇乱叫了，想想王长老，喝上一口自己酿的醋，自个儿治病去吧。”

　　凌显扬捂住耳朵：“不要掉书袋，我头晕。”

　　“少装。”叶疏云瞪他一眼，“装都装不像，你要真是吃谁的醋，提着刀就去砍人了，哪有功夫跟这儿罗里吧嗦。”

　　凌显扬性格脾气被死死拿捏，一点儿不恼，倒是心内相当舒坦，他认真道：“这几日老见不着你，拿你逗闷子罢了，不过我当真好奇，为何你对王沅青眼有加？”

　　叶疏云淡淡道：“方才说的那些都算数，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王长老见物识人的本事，实在叫我惊叹佩服。虽然你不许我乱打听，不过照我揣测，他一定出身大家，自幼在复杂诡谲的人事中历练，学识颇深却懂得韬光养晦，身边断不缺高人指点。”

　　“这样的人，在俗世民间和莽莽江湖都能游刃有余，又不失却本心，二姐若有他这样一位向导相伴，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至于你。”叶疏云总结陈词，“一身震天撼地的本事，自是会大有作为的，上刀山下火海，风里来雨里去，才对得起凌显扬这个名字，我爱钱，我们全家都爱钱，穷怕了，实在不可能不爱，不过钱留给二姐去挣吧。”

　　凌显扬垂了垂眼：“鬼灵精又变着花想哄我。”

　　“懒得哄你，只是打定了主意。”叶疏云靠到对方肩头，下巴一卡，懒洋洋挂住脑袋说，“今后诸多风景，还是同你一起看才有意思，看到什么不重要，你在，这很重要。”

　　一番话甜得凌显扬对此人刮目相看，他自己已算十分不会甜言蜜语的粗人了，小郎中一直以来也是个脑子里只有药和钱的木楞子，相处久了，心意通了，风霜经过平淡尝过，偶尔竟也能听见这样朴实无华却也够惦记一辈子的只言片语。

　　都是真心的一角，露一分，也招人惦记。

　　“好听话说完，不好听话就要逆耳了，你听我说，那个右臂的伤……”

　　约莫絮叨了一炷香的时间，从日常吃食到早晚歇息的时辰，上肢的休养维护，下肢的保健训练，叶大夫一股脑要说个够。尝了甜头的凌显扬没舍得打断他，乖乖听着，心中却想，叶疏云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操不完的心，回到天门宗没吃胖反倒累瘦了，他心疼在内嘴上从来不说，便拉过小郎中的手摩挲片刻，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疏云“啪”一下打过去：“笑什么？”

　　“我原想说你该休息休息，别整天钻到药房里辛苦，门内收了那么多弟子，该是他们的活别去揽，弄得手上都是药杵磨出的老茧了。”凌显扬将对方的手翻来覆去地端看，道，“可我的手比你的还粗糙，糙汉的手，也就大哥不说二哥，糙到一处去了。”

　　“男子汉糙点儿不挺好吗？”叶疏云张开手掌看了看，和凌显扬掌心相对，“握刀的手，握药杵的手，都一样的。”

　　凌显扬：“早些睡吧，明日有客来，你陪我去见一见。”

　　“谁？”

　　“裴无心。”凌显扬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尽数告知，她和啸月楼是分道扬镳还是同仇敌忾，就非你我能左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