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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你在装睡 ...

  •   昨天新年的雪花还在眼前翻飞,今天五月的天就逐渐炎热起来。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墙河的水就吞没了裸露了一整个寒冬的青灰色石滩,流水荡漾,上涨到脚踝,淹没小腿,又攀上红筱九苍白的膝盖,包裹住她的大腿。

      她把裙摆拢到肚子前,低头仔细观察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眉头微蹙,面露不解。

      好像她有东西掉到河水里找不到了,但她的目光是浅浅浮在水面上的,而不是在观察水里面。

      阳光下的小墙河,波光粼粼光彩熠熠,平静到不能再平静。

      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去年小墙河的水绝对没有今年这么深,去年水面只到小腿,撑死不过膝盖,而今年呢,河水都快要把红筱九半个人淹了。

      有点不对劲。

      但说到底,小墙河只是山里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流,它的水位偶然变化一下,似乎不是件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尤其是在树纤岛,这个不寻常现象频发,且不寻常现象又往往跟水沾点儿关系的地方。

      红筱九也不想多想,整天疑神疑鬼,但树纤岛是活的,树纤岛的水也是活的,警惕一点总没有坏处。

      如果正常来讲,五月份,小墙河的水就是只到小腿,那多出来的那一截水,是什么?是哪里来的?

      河水凉丝丝的,给人感觉很有韧性,红筱九站在水里,就像站在一块巨大的果冻里,平静的河面下,一股股翻滚的水流划过大腿,好似一双双隐形的触手悄悄缠住了自己……

      此时此刻,红筱九脑海里闪现出的,是当初那对自己和姜寿穷追不舍的洪水。

      假如,这多出来的水,是洪水……

      假如,洪水从别处爬过来,和小墙河的水融合伪装成一体,不露声色地静静地躺在眼前的河道上……

      红筱九顿时头皮发麻,她抓紧裙摆,赶紧转身上岸——既然直觉不对,那还是离小墙河远一点比较好。

      躺在岸上树荫里的文姜寿听到红筱九在自己身边躺下了。

      文姜寿没有睁开眼,而是等着,在只能听见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的安静里,不出意外,有湿漉漉软乎乎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红筱九的手指和毛毛虫一样在自己脸上蠕动,从自己的额头滑到鼻梁,中间岔道去摸摸自己鼻梁上的痣,然后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最后按在自己嘴唇上。

      如果自己只是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多数时候,当她的手指游走下去按在自己嘴唇上时,自己会忍不住笑。

      而每每这时候,就该捂上耳朵了,因为很快就能听到红筱九那火车汽笛一样沙哑劈叉的嗓音:“你又在装睡!”

      “谁说闭上眼睛就一定是在睡觉了?”

      “那你就是故意吓唬我!”

      “对啊。”文姜寿大方承认。

      树冠下青翠的阳光照进红筱九琥珀色的眼睛里,她有点无奈。

      文姜寿就说:“但你会被我吓到吗?我觉得你肯定已经习惯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睡觉的时候,我也不是第一次吓唬你。”

      红筱九确实不会被吓到,但每次都会感到尴尬,尴尬到她得说点儿什么来缓解一下,于是她每次都气鼓鼓地说:

      你又在装睡。

      “下次我闭上眼睛,你一定要确认好我是不是在装睡。”

      说着,文姜寿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扫了扫红筱九的脸,她笑着,紧接着咳嗽起来,仿佛草种子飘到了她的气管里。

      红筱九揪走她手里的狗尾巴草,有点担心:“姜寿你要小心,现在还不是秋天呢。”

      “只是喉咙痒咳嗽了一下而已,不要大惊小怪的。”文姜寿故意用嘲笑的语气,好让红筱九放心。

      新年后直到现在,文芳栋出岛工作没回一次家,轰天动地的战火终于暂时停止。

      只用承受妈妈一个人的怒火,让文姜寿轻松了许多,她的疲倦和嗜睡等症状都缓解了不少,但眼底的乌青似乎再也不会消失了。

      其他一些东西也不会消失了——心情会变好,但身体受到的损伤难以逆转,她时常感到双侧肋下和后心会有刺痛,感觉胸膛中间的“管道”变得灰尘扑扑的像老化的塑料……

      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根糠心的萝卜。

      文姜寿偶尔会对自己很担心,只是偶尔。她知道自己很年轻,甚至用年轻来形容都不合适,她不是年轻,而是年少。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不再嗜睡,但文姜寿失眠了。从前爸妈吵个不停,她整晚整晚的睡不好,天天困得要死,现在房子安静了,她竟然失眠了。

      焦虑一直存在,不管嗜睡或者失眠。就像现在,文姜寿抱着脑袋坐在红筱九旁边,死死盯着小墙河宽阔的水面发呆。

      她不明白自己具体在焦虑什么,但就是心浮气躁,憋着一股火气。于是她想活动活动,让红筱九陪自己在山林里四处走走。

      只是红筱九眼睛上盖着一片巴掌大的绿叶,躺在树荫下睡着了。

      泼墨的绿叶,似一片墨绿的天鹅绒布,盖在红筱九白皙透粉的皮肤上,衬得她的嘴唇和当季的樱桃草莓一样红润鲜美,叫人垂涎欲滴。

      文姜寿忽然改变了主意,她朝红筱九凑近,低头盯着她的嘴巴,悄声用气音说:“你戳弄我那么久,我讨还一下没问题吧?”

      盖在红筱九眼睛上的绿叶是道让人安心的屏障,于是文姜寿屏住呼吸,在红筱九身侧撑住胳膊,慢慢一点一点俯身,轻而又轻地偷亲了一下红筱九的嘴唇。

      五月底的太阳晒热后脖颈,河岸草丛里传出一声蛙鸣。

      因为紧张,文姜寿脑袋空白,嘴唇也麻木了,她偷亲了,却没有一点感觉。

      于是文姜寿大着胆子亲了第二次,用力到压扁了红筱九的嘴唇,与此同时,贴近的鼻尖嗅到了那被红筱九体温暖热的柠檬香。

      香香甜甜的柠檬香气氤氲在文姜寿鼻尖,也烘热了她的脑袋。

      这和书上说的一样,真的就像是在亲一团棉花糖……

      嘴唇分离后仍然印在唇上的柔软触感,如有实形,是亲吻棉花糖时沾到唇上的一层糖粉。

      文姜寿舔舔嘴,咬住下唇内侧。她无法再盯着红筱九看,那会让她炸掉,于是就抱着膝盖目视前方,盯着小墙河宽阔的水面。

      只是,她眼前朦朦胧胧的有一层白雾,有呲啦呲啦的火星子不断从脑袋里蹦出来,在她眼前闪烁。

      俯身那一小会儿,竟然让自己的胳膊和肩背都酸了,后勃颈也有点僵,文姜寿就挺挺胸膛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小声痴痴笑了。

      她耳朵红了,低头把脸埋到臂弯里,肩背在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焦虑,而是难以压抑的开心。

      所以是哪里来的水?

      文姜寿对小墙河更熟悉,她自然也发现了异常,只是这异常背后代表着什么,又会带来多大的危险,她说不出来。

      她和红筱九的想法一样:说到底,小墙河,只是树纤岛一条不起眼的小河而已。

      它的一点变化一点异常,似乎不可能是树纤岛即将要发生大范围灾害的先兆。

      但换个角度,就是因为小墙河是条普普通通的小河,所以常在附近逗留玩耍的人不多,仔细想想,好像就只有自己和红筱九,因此要是发生什么危险,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

      文姜寿咬住食指,皱眉盯着小墙河,眼珠在眼眶里急速且慌张地转动着。

      也许是心理作祟,自从三年前被洪水追过一次后,她就感觉自己被山神盯上了,此刻她看河面浮动的粼粼波光,是无数双怪兽的眼睛,像水蛇,像鳄鱼。

      于是她忙用掌跟揉揉眼睛,揉到眼睛发红,揉到幻觉消失。

      小墙河的异常,让文姜寿敏锐地联想到一件跟水相关的大事——从零七年春到今年一三年春,已经整整六年了。

      六年前,树纤岛新上任的地方官劝大家暂时放下“只要建桥就会富有”的执念,说既然屡试屡败,那就干脆先放弃建桥,先去抓脚底下眼门前儿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整天想着建桥,建完桥出岛出远门挣大钱,扭头一看自家门口的泥路烂得不成样子,耗子想进门偷粒粮食都得先在门口崴四下脚,那不是笑话嘛!”

      于是树纤岛暂时放下执念,将目光转向别处,而事实证明,走对了。

      从死气沉沉到焕然一新,这短而又短的六年,毫不夸张地说,比以往数十年都来得好。而好的成就和结果,也让被桥梁打击到的树纤岛重拾信心。

      于是六年之期一到,就有消息称,树纤岛又准备建桥了。

      对此,岛上的人信心满满。

      这次,没有理由会失败。

      这次没有蛀虫吸血,没有饿鱼捣乱,没有理由会失败。

      树纤岛势要在叉江上横起一座大桥。

      但那又跟小墙河水位上涨有什么联系呢?

      近一年,由于忙着升学考试,除了小墙河,红筱九和文姜寿没时间在山上其他地方多晃悠,要不然她俩就会发现:不只是小墙河,山上山下很多河流水位都上涨了。

      巡山人员及时将异常上报。

      而综合其他地区的巡山信息就会发现,岛外圈地段,所有河流水位都上涨了。

      河流的中下游,尤其是即将要汇入叉江的地段,所有干流支流,大河小河,甚至那些差一点没有流入叉江,而是注入湖泊走到尽头的河流,水位都上涨了。

      所有地方,如果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就是一个有宽度的红色圆环,而当数据渐渐增多,红色渐渐填补缺口,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十分规整的圆环,环绕整座树纤岛,形状比用圆规画出来的圆都标准。

      事实已经明摆在眼前——要有大事发生。

      不寻常的水如听从号令的军队驻扎在树纤岛外围,有统筹有调度地潜伏在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里,也不知道是抵御姿态,还是准备进攻的姿态。

      树纤岛准备做什么?山神准备做什么?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依着树纤岛那古怪脾气,巡山人员预感,今年夏天的暴雨洪水不会太安静。

      最终文件被呈现在上级的会议桌面上:树纤岛涨水的地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鲜红刺目的环岛圆环,紧贴在大圆环叉江的内侧。

      难道是标注用的颜色太深了?红彤彤的圆环在地图上分外扎眼,怎么越看越有种……挑衅的滋味?

      而这就是树纤岛官员的日常,除了在职场上兢兢业业争权夺利,他们还要把心思留给一个,亦敌亦友的特殊伙伴。

      六月是毕业季,升学考试一结束,学生们冲出考场的脚步就和熟透的杏子一起落到了地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离校当天,学校仍然强制要求大家穿校服,至于化妆喷发胶,或者带手机相机一类的,就随便吧。

      红筱九哪里都没有找到文姜寿。

      教学楼里热热闹闹的,充满欢呼声和撕书声,仿佛有烟花在楼道里爆炸,除非站在二楼洗漱间门口,否则听不到厕所里传来的呕吐声。

      文姜寿已经莫名头疼很多天了,今天情况更严重,头痛引发了呕吐。

      找不到人的红筱九就下楼了,而前脚人刚走,后脚文姜寿就回到了教室里,神色恹恹地趴在窗户上透风。

      六月的阳光是热烈但不毒辣的金橙色,把楼外的梧桐树叶照得翠绿鲜活,文姜寿忽然把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去摘梧桐叶。

      她发现一片形状很合她心意的梧桐叶,她要摘下来,夹在书里。

      楼下的红筱九发现了倒挂金钩的文姜寿,于是立马转身跑回楼上。

      文姜寿刚摘下树叶,从窗户上落到地上,红筱九就扑了上来。

      头疼令文姜寿头重脚轻,红筱九只是轻轻一扑,就把窗边的文姜寿扑倒在了地上。

      红筱九低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文姜寿迷迷糊糊的样子,映在红筱九琥珀色和宝珠一般明亮的眼睛里,如此清晰。

      一股兴奋劲儿从心底蹿出来,情到深处红筱九双手捧住文姜寿的脸,在她左右脸颊上都用力亲了一口。

      因为亲得太用力,口红印都擦出了模糊的重影。

      初中三年,文姜寿人生中最后一段称得上是快乐的时光,在一张梧桐树下拍的照片里,落下帷幕。

      嬉笑或者冷峻,都没有了,拍照时文姜寿脸上露出罕见的腼腆,她胳膊背在身后,脑袋和肩膀都微微歪向红筱九。而红筱九则大大方方的,她一侧手臂绕到文姜寿背后搂住她的腰,一侧掐着腰,面对镜头,昂扬起下巴,笑得灿烂,春风得意。

      苍翠高大的梧桐树木,在少年黑发上闪烁的太阳光斑,锁骨前随风摆动的白衬衫衣领,现在看都很耀眼,往后从记忆里翻出来时,也同样耀眼灼目,能把人心刺出血窟窿。

      拍完照,文姜寿害羞地低头摸了摸眉毛,再抬头时,意外和不远处一个人对视了。

      那个人就是曾经在校会上大喊她和文锦丑八怪的男生。

      文姜寿和他对视都没有维持一秒,就自然把目光移向别处了——只是一次不经意间的对视而已。

      但这却提醒了文姜寿。

      于是下一秒,极短的时间内,文姜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又扭回头将目光甩向他钉在他身上,紧接着迈开长腿大步冲冲朝他而去,同时脸色沉下来,眼神变得犀利。

      男生注意到了她,却吊儿郎当地笑着:“你干什——”

      不待他话落,文姜寿就挥起了拳头。

      也许是握笔的时间太久了,骨头变得软塌塌的,导致拳头落在讨厌的人脸上时,两败俱伤。

      红筱九懵了。只是一个不注意,刚才还腼腼腆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就又丢了,再在人群中打眼一瞧……红筱九捂住嘴巴惊叫了一声,赶忙朝冲突中心跑去。

      双方没打几个来回就被人拉开了。

      红筱九紧紧抱住文姜寿后腰,使牛劲把她往后拖。

      红筱九有时觉得很吓人,文姜寿情绪转变得快且剧烈,明明前一会儿害羞得不敢看人,一下子就面露凶狠暴躁得她按都按不住。

      老师听到动静赶来,眼里却露出了嫌弃,一个是整天违反校规校纪不务正业的学生,一个是成绩好但人品欠佳不知感恩公然挑衅学校的学生,他都不喜欢。

      尿罐子碰尿罐子,干脆一起撞碎得了。

      被一帮人拽住的男生像条狂吠的疯狗一样在朝文姜寿破口大骂:“他妈的你敢惹老子!真他妈有意思,你给我等着,你看我揍不揍你!傻逼玩意儿找死!”

      老师不想管,学生毕业了他也没必要再管,但身为老师,他很享受身份带给他的威严感,于是他呵斥了一声:“闭嘴!”

      是朝男生呵斥的。

      大家都知道文姜寿为什么和男生打架,大家都知道错在谁。

      是谁先惹的事,是谁做出了不公的处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大家都不说,都沉默着。

      老师朝男生呵斥,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因为他俩是同伙关系。看!老师甚至和男生并肩站在一起,瞪着文姜寿。

      而被老师吼了一嗓子的男生蓦地怔住了——他意识到,原本嘈杂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得很安静,而安静的氛围里,只有自己在气愤地大喊,所有人都在听自己大喊,就像在围观一只气急败坏吱哇乱叫的猴子。

      与此同时文姜寿眼神轻蔑,看向自己时,更是赤裸裸笑话,仿佛在说:“你不是嗓门大吗?你不是想让所有人听到你的声音吗?来啊,继续骂啊。跳脚的猴子。”

      于是男生咬牙切齿怒视着文姜寿,鼻息粗重。

      文姜寿也不甘示弱,她紧缩的黑色瞳仁悬吊在眼眶里,脸上的口红印如祭祀时抹的朱砂,在黑色碎发的衬托下,红得刺目。

      二人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再次打成一团,总之,完全不把旁边镇场子的老师放在眼里。

      见此老师大度地耻笑了一声,转身离去时扬起声音嘲讽道:“茅房的砖头刷一百遍也是骚臭!半斤八两的东西,我看你俩能有什么出息。等着吧!我等着你俩出人头地的好消息!”

      从老师嘴里听到再肮脏再恶毒的咒骂,大家也习惯了。

      红筱九撇撇嘴,低声骂了句“尖嘴臭老鼠”,她抱着文姜寿的腰不敢撒手,从文姜寿身后歪身探出脑袋朝对面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文姜寿强硬地掰过来面对自己。

      “疼不疼?”红筱九俏皮地勾了勾文姜寿因愤怒而僵硬的下巴,又戳戳她骨节泛红的手指。

      虽然心有不甘,但继续下去遭笑话的也只能是自己,于是男生咒骂着离开了。

      “你在呼吸吗?”红筱九撩开文姜寿额前的碎发,踮起脚,歪头贴在文姜寿脸前试探着,她怀疑文姜寿因愤怒停止呼吸了。

      剧烈的头疼让文姜寿眼球胀痛,她盯着红筱九唇角残留的一点口红,忽然委委屈屈地塌下肩膀,把不知哪辈子的旧账翻出来说道:“我真的觉得那个石膏癞蛤蟆呆呆傻傻的很可爱。但你一点儿都不喜欢。”

      听到她的话,红筱九像猫儿一样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愣了一下,顺着文姜寿跳脱的话题反问:“所以那不是你吓唬我的恶作剧,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呗?”

      头疼得更厉害了,有粘液在沿着喉咙往口腔里爬。

      恶作剧或者礼物?出发点究竟是坏的还是好的?文姜寿也不知道了。

      “得了吧姜寿,”红筱九的声音钻入她剧痛的脑袋里,“我可没忘了你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你不会是被他气疯了吧?干嘛突然提那个恶心的癞蛤蟆?”

      文姜寿不说话,朝旁边草丛一弯腰,干呕起来。

      从没感觉寒冷,也没觉得自己有发烧的迹象,但头疼好像就是发烧引起的,因为在头孢布洛芬板蓝根都战败后,一片安乃近解决了文姜寿的痛苦。

      那应该就是发烧了吧。

      文姜寿不想去医院折腾,她对医院有抵触,也不想因生病遭妈妈白眼嫌弃。但奇怪且要命的是她经常头疼。总不可能一直在发烧吧?那也没办法……如果退烧药管用,就先吃着退烧药吧。

      闲来无事的午后,文姜寿和奶奶一起坐在街口剥豌豆。

      老人们聊东聊西,聊的大都是文姜寿不认识的人,她静静听着,直到老人们谈论起山里头那个年轻的疯姑娘,她才来了兴趣。

      疯姑娘名叫文姜业,去年夏天刚毕业的大学生。之前在小墙河把红筱九吓一跳的女人,就是她。

      小时候,大人们都说安婆婆是疯子,说她会捉小孩子去喂山里的妖怪,以此换回她的女儿。

      时至今日,文姜寿仍然想不通大家为什么要对一个失去女儿的可怜母亲有那么大的恶意,安婆婆不是疯子,就是执念太深了而已。

      而现在呢,大家也都说文姜业是疯子,虽然文姜业有时会念叨着一堆人的名字并恶狠狠地诅咒他们,但多数时候,在文姜寿看来,她也和寻常人一样,无非就是怨天尤人,心结比较重而已。

      而且近一年,当文姜寿和红筱九上山时,那个疯姑娘就呆在她俩身边。

      就像从前没有听大人的话鼓起勇气靠近安婆婆一样,现在她俩也和疯姑娘玩到了一起。

      从小到大,文姜寿的生活环境里不缺疯女人,早年有被拐路上跳船逃生脑袋进水疯了的,有在玉米地被侵犯后疯了的,有在岛外夜店打工被折磨疯了的,而听说文姜业是在学校里疯掉的,她是因为什么呢?

      想到文姜业之前是树纤岛赫赫有名的文曲星,文姜寿就猜,难道是她出岛后发现山外有山天外有人,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被打击到了?

      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总有宗门骄子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直到主角出现将风采夺尽,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平庸到底的草包,一时间失去众星捧月的恩宠,跌入卑微尘土里,落差太大,难以接受,走火入魔。

      只要考上好大学,就有了好生活好人生——这样的观念在穷苦闭塞的树纤岛和基因序列一样存在于人们的一根筋脑袋里。

      因此文姜寿潜意识里觉得,像高等学府那么美好那么正派的地方,文姜业疯掉肯定不是因为一些肮脏见不得人的事情。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老人们说出的事情真相,和她的猜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文姜寿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一样的。

      文姜业和早年那些疯女人疯掉的原因是一样的。

      甚至那种事情文姜寿也经历过,只是她的遭遇没有她们的那么绝望可怕。

      不过伤口无论深浅都是伤。

      所以,在老人们为疯姑娘感到惋惜,纷纷叹气时,文姜寿脑海里闪回出一张男老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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