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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见青山多妩媚 ...

  •   这些快活日子,我虽重伤卧床,嘴上也没少占司佚便宜。如我所愿,他不再如从前那样抗拒与我接触。
      后知后觉之间,随从林英似无心道:“小姐,这闹的人尽皆知,到时收不了场,若被太后等人知晓,做奴才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恍若惊醒,片刻后,只低声问他:“司佚呢?”
      “司佚今儿一早去了灶房,估摸着去交代什么事情,不过...到现在都没回来。”
      “那快去寻寻啊...”我话音未落,司佚便回来了,提着棉布盖起的菜篮,拎出两罐热腾腾的汤来,“好香!”我立马凑上来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疼着,疼的龇牙咧嘴。
      “这山上哪来的...鱼肉?”我闻着问。
      他素日里清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几分得意来,道:“尝尝好不好吃?”他熟练地从汤罐里舀出一碗来,吹过,递到我嘴边,我受宠若惊,抬眼偷看他的表情,他期待地正看着我,说:“不烫。”
      从前要风得风,如今连吃一口肉都感激涕零,真是风水轮流转。
      手艺欠佳,我不好打击他,硬是忍着干呕喝了一碗,他还要给我舀第二碗,我拼命阻止,道:“伤口太疼,我要休息...”
      他扶我躺下,我对他说想喝水,他忽然一拍脑瓜,打开另一罐,煮的蜂蜜花茶。
      我噗嗤笑出声,伤口被笑撕地隐隐发疼。
      “司佚。”我盯着他的脸,硬生生忍着钻心的痛意。
      他只是停下倒茶的动作,抬抬眼皮对我:“嗯?”
      没什么。我们对视着,疼痛清零。
      这些不拘小节似乎暗示我们之间熟悉的程度,我很喜欢这种日久生情的错觉,只要最后一刻永远别到来。
      “你长得怎地这样好看?”我把脸伸过去和他近距离对视。
      忽然他害羞,我才意识到屋内还有旁人。
      侍卫在一旁视若罔闻,于是我便故意问一旁的侍卫:“林英,你说是不是?”
      林英突然被点名,愣头愣脑“啊?”了一声。
      他给林英一个眼神,林英便火速退下。然后将蜂蜜花茶递到我手上,直勾勾看过来,提醒道:“我...我是个公公。”
      “无关紧要,你是司佚。”我反驳。
      他愣住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所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转移话题:“我以为你姓司呢?”
      他低头笑了下,然后重新抬头,认真地看着我道:“姓刘姓司又何妨?”
      “也是...”我抿了口花茶,茉莉馨香四溢,微甜,抬头看他道:“为何我知道的,和别人知道的不一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道:“奴才母亲姓司。”
      我好像戳人痛处了,立马不再问下去,闷头品茶。
      “好喝么?”他笑着问我。
      我点头,一饮而尽。
      我浑身有些乏力,他扶我躺下,看着我入睡。我在装睡中恍恍惚惚真地做起了梦。
      醒来时,屋内暖和不少,他为我加了一床棉被,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大盆炭火。这样的日子也是美哉,我在伤痛和困境里竟然乐不思蜀了。
      我盯着他看书的身影,一晃眼看见窗边书桌上放了一架琴。
      “醒了。”他放下书,走过来,手背贴在我额头上,长舒一口气:“可算不烫了。”
      “你在看什么书?”
      “《千金药方》。”说罢,他半蹲于床榻一侧,望向那琴道:“今日偶至藏书阁,见这琴生了灰,便思量着借来几日,解它几分寂寞,也添你几分清欢。”
      外面侍卫禀告前来送汤婆子,他接过来,递到我怀里,然后满眼笑意走到窗边坐下,抚琴,只听前奏我便知是《扑流萤》,窗外赤霞负雪,有风吹进,吹的他发丝轻拂。
      曲终,我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道:“善哉乎鼓琴,幽幽乎若林风,明灭乎若流萤。”
      他笑,忽然起身,走过来:“你知道这曲子。”
      “从前为了为难汪纵,翻遍了乐曲册子才找到了一首又长又偏僻的曲子,让他在我生辰宴上弹给我听。”我说着就笑起来,想起汪纵看到谱子时那副求死不能的表情。可惜最终他并未出丑,还惹得爹娘对他赞不绝口。我沉浸在回忆里,回过神时司佚正平淡地看着我,随意问道:“你们关系这样亲近啊。”与其说问,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语。
      “是,我们一同长大。他母妃在世时,和我母亲很亲近,遂得先帝特许,可常来往。”
      “他母妃,是...琛嫔娘娘吗?”司佚问。
      我忽然意识到他是皇宫的人,似乎不可以说太多肆无忌惮的话。琛嫔自过世后,就成了皇宫的禁忌。汪纵养在皇后膝下,与太子汪绍、熙王汪绮共处一宫,虽与皇后感情薄弱,但好在先帝在时对他疼爱有加。
      “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感叹道,回忆着往事,回忆着就又睡着了。
      很快醒来,觉着不适,一旁的师太抚额探温:“退了些。”
      “师太...”我喃喃道:“司佚呢?”我环顾四周,不见他身影。
      师太十分慈祥,道:“司佚去了山上,说是采冬凌草给小姐熬药…”
      “这大雪天的,去哪儿摘啊。”我干着急,但浑身无力,起身都费劲儿。
      直到夜幕降临,司佚还没回来,我反复的高烧终于回到了一个平和的温度,披上披风下床去找他,胸口的疼痛异常难忍。幸好不是伤在腿上。
      拦着我的侍卫只好妥协,陪着我一起,提着灯笼在大雪的山上寻他。
      我寻的时候忽然想起,在母亲书里看过这种药草的生长地:冬凌草,多生于高山之坡及山脚,尤喜阳坡之地;或生于林缘,常见于草地、灌丛之间。便猜测他可能去的地方,直到我隔着林子看见一群人拿着火把围着他。
      我身负重伤,上前无异于自投罗网。转身想去呼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上了雪坡,难再下去。无奈,我提着灯笼悄悄爬上来,躲在大树后面,听他们喊道:“将他拿下,带给刘清源,换司空门令牌。”
      那群人正要蜂拥而上,情急之下我急忙将灯笼扔向另一侧,蓄力扔出一把回旋镖,眼见八九人纷纷哀嚎倒下,为首的白衣少年躲过飞镖,一打眼就预测到我的藏身之处,对司佚笑道:“还有人救你?”
      话音未落,就一个起身便降落在大树跟前,朝着灯笼亮处走去。司佚以为我被发现了,于是与那群人拼死相杀,直到我绕过那人,偷摸跑去人群喊司佚快跑。
      白衣少年迅速挥剑向我,我铆足劲儿与其抵抗,等到就快撑不住的时候,司佚忽然从身后托住我,迅速将我护在身后与那白衣少年打斗起来,很快,听见打斗声的众兵循声来此,白衣少年见状不妙,立马吹秘密口号暗示撤退。司佚见我已倒地不起便没再去追。
      “你何必冒险。”
      看着他焦急的神情我除了痛竟然感受到一丝畅快,趴在他背上,虚声道:“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他停慢了两步,又继续跑起来,我在颠簸中回到了烤着炭火的卧房。
      我看着他身上被我再次撕开的伤口渗透的鲜血,意识到自己的伤势之重,疼痛忍无可忍,我蜷缩成一团,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司佚惊恐无助,颤抖着翻阅医书,跪在床边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
      “若是死在这一刻就好了。”我再次产生了这种疲惫的想法。
      那样,我是否就能见到爹娘,司佚也会永远记住我。我没有志向,也所求不多。
      “不行!绝对不行....”司佚被我吓的一激灵,头发零落在眼前,手忙脚乱地极力压制着说:“我会让小姐活。”他轻声说,又喃喃自语道:“我会让你活着的。”
      鲜血很快从衣襟处渗出,从我捂着胸口的指间渗出,湿红一片,然后沉沉睡去。
      待我似梦似醒时,耳畔传来满屋的呜咽声,我轻轻咳了一声,众人呜咽声戛然而止,林英突然冲上来大喊:“没死、没死啊....”众人哭的比刚才更汹涌了。
      “哭什么!”我抓着司佚的袖子对人群喊了句,缓过神看见自己胸口上被上了粗制药粉,裹着纱布。
      林英见状,便领人退了出去,挂着笑,满脸都是泪,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哭自己,我若出了什么事,这群人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儿去。我清楚汪纵的行径。
      “已经不发热了,太好了。”司佚摸摸我的额头,然后扶我躺下,命人又端了几盆炭火来。
      他急匆匆地要出去亲自搬炭盆,我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看我,我不肯松手,他便靠在我床前,半跪着。
      屋内炭火燃得旺,屋外雪依旧未停。
      师太忽然进屋,报喜道:“守山的弟子来报,有施主来寻二位了。”
      “何人?”我急忙问。
      “约莫一个时辰后,宋小姐便知晓。此时,施主带了数百人正清扫路障,不出半个时辰,路就通了。”
      “一定是汪纵!汪纵来了!”我开心地看向司佚。
      他目光微微晦暗,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也许是别人呢?”
      “历德贤体弱,他要是来了,历大人非打断他的腿。”我笑说,很快收起笑,道:“除了他俩,没别的什么人会来找我了。是你朋友吗?”
      “小姐说笑,奴才卑贱,哪有人来寻。”
      他忽然变回了司佚。变回了冷面无情的司佚。
      “这些日子,你待我可也是真心?”我笑着问他,想赶紧趁热打铁,趁这儿还只有我与他二人,问出些什么。
      他抬起手,为我将被子重新掖好,起身弯腰行礼:“小姐不必多虑,奴才只是尽本分。”
      我的笑僵在脸上,见他肉眼可见的生疏,拎起枕头就想砸他,却还是不忍心遂作罢。尽本分?我暗自冷笑,若这都是“本分”,那他也未免做得太尽心了。想到这里,我颤巍巍下床,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他那只正收拾炭盆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那你此生,就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尽本分吧。”
      他显然被我吓到了,猛地抽回手,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看向我,“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窗外,雪又开始纷飞了。便转身钻回被窝,背对着司佚,眼眶湿润起来。
      我笃定来者是汪纵,若是见了汪纵,我一定好好与他诉说我的委屈。但一个时辰过后,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锦衣玉裘的历德贤。
      许久未见,他愈发清瘦,脸庞惨白,身后的曹琛淋了一身厚厚的雪。
      “宋莹!你这是怎么了...”他惊恐地看着我,目光随即移到我的伤口处。
      “小伤而已。”我佯装无事。
      “走。”他拿着我的披风披在我身后,曹琛将其余人全赶了出去,我看着司佚也低头退下。“去哪?”我问历德贤。
      “去看大夫。马车在外面,路已被清通。”他说着示意我搭手,他好连着被子抱起我。
      曹琛跟着背过身去。
      虽然不舍与司佚的独处,但当下看大夫要紧。于是我搂着历德贤的脖子就往外去了,朝着雪中那辆淡蓝色马车。
      司佚低头守在门外,路过时我瞥见他偷偷抬头,眼角笑意转瞬即逝。
      马车里不知何时已放上了炭盆,寒冷还可抵抗。但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司佚低头走来,递给历德贤一个汤婆子:“给小姐取暖。”
      历德贤接过时,扫视了一遍,问:“你...是皇后身边的?”
      司佚点头道:“正是。”
      说话时,一支箭镞砰地一声扎在了马车的木框上,司佚手一挥示意侍卫们护驾,历德贤探头和我叮嘱:“你且在此,不要出来。”
      说罢,他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指挥着司佚等人,竟发现四周皆有贼匪,数百人从周围纷纷围上前来。
      “给我活捉他!”那人一声令下,马车外厮杀一片,不断有人撞在马车上,不知是踢起的雪泥还是血水,溅的帘子上斑驳起来。
      我胸口的伤使我根本无法运功,双臂无法用力,正忧心时,一把剑直直地刺了进来,然后利落地挑开帘子,一张带着半块面具少年的脸闯了进来,他将剑指向我的眉间,问:“何人?”
      “我...宋莹。”
      “宋?”他略有疑虑,问道:“宋昀是你...父亲?”
      父亲逝世不久,我伤心难却。瞬间,泪水簌簌而下,那人只以为是我害怕他,便无奈白了我一眼挥剑朝着司佚就过去了。
      “小心!”我从炭盆里裹着布捡起来一块儿炭就砸向了那面具少年贼人的脸上,他左脸瞬间红黑一片,情急之下他抓起雪就糊在脸上,怒火中烧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又举着剑朝我刺来,谁知历德贤那个不会功夫的竟上去抱住了他。
      那人肘击历德贤的脖颈处,历德贤瞬间晕在雪地里,怒视着我,几乎是瞬移过来,隔着马车窗帘就伸手锁了我喉咙,一瞬间头晕眼花,直到司佚冲过来捏住他的手腕,我才得以挣脱,急赤白脸地猛吸几口空气,差点以为命绝于此。
      曹琛正在走廊下试图叫醒历德贤,司佚和那人交手显然处于下风,历德贤醒来后,曹琛将他扶进马车,转身朝面具少年冲去,历德贤叮嘱我坐稳,便驾驶马车,往山下冲去。
      “你搞错了,小子。”那面具少年边躲曹琛的剑,边冲他二人笑说。
      他拿出锁链,打斗中缠住司佚的手,一把迷魂散洒向曹琛,便挟司佚跑了。
      我在马车里往后看干着急,喊历德贤停下,看那群人在抓走司佚之后四散而去,心里惶惶不安。
      他随着我的目光看去,道:“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看招式,像是宜国人,领头的少年所戴面具有王室刻字,我们先回去,搬救兵再去宜国要人。”
      我捂着伤口,皱眉忍下强烈的痛感点头,闭目休憩。
      -
      一路颠簸着回到京城,一切祥和,到岔路口时,我喊停历德贤道:“不回相府。”我一想父亲临终那句话便一阵心寒,历德贤疑惑声在我耳边若隐若现,痛感让我的听力都混沌起来。
      我坚守着最后一丝清醒,指着另一边的银杏大道:“去宣王府。”
      他迟疑,刚想反驳,见我一副虚弱的样子便作罢,驾着马车又继续赶路。
      很快,就到了宣王府,终于安心,马车刚停下,我就彻底昏迷过去。
      -
      醒来的时候,我在历府。历德贤偷偷把我从后院带回来,还请了几个郎中来看。
      见我醒了,一旁的仆人递给历德贤一碗汤药来,他扶着我喝下,苦味溢满鼻腔,我问他:“不是去宣王府吗?”
      “殿下不在府上。”
      “不可能,他在京城能有什么事?你速派人再去查看。”
      他假模假样地差曹琛去探看,我厉声问他:“你有事瞒着我?”
      “你好好养伤。”他头也不抬地把药碗接过去递给一旁候着的侍卫。
      “我想见汪纵。”我盯着他。
      “历府不能待吗?”他有些不悦,但稍纵即逝,看着我轻叹气道:“我明日会请徐太医来,先把身子养好。”
      “汪纵是不是出事了?”
      “殿下没事。”他屏退了仆人,只留我二人在房内。
      “你骗人的时候特别明显,历德贤。”我死死盯着他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拿起笔来作画。
      “你在画什么?不许画!”
      他停笔,转身去看书。
      “不许看书,你告诉我汪纵怎么了?”
      “殿下没事。”他别过身子,背着我看书。
      “不许看书,你过来,带我去宣王府。”
      “恕难从命,你养好伤了别说宣王府,就是要去月亮上,我都会想法子给你造梯子。”
      我一阵脾气发完,转身躺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他:“历大人和夫人要是知晓此事,定会责罚于你吧?”
      “我不怕。”他头也不抬,我刚准备大喊,他一个箭步跑过来捂着我的嘴,然后觉得不妥立马收回:“拜托拜托,你别惊动他们。”然后妥协道:“我已经叫曹琛去宣王府查探了,若是有什么事,我一定立马跟你说,好不好?”
      我点头,没再说话,心里不安,忽然想起司佚的事情,刚想开口,床边半跪着的历德贤立马猜到我要说什么,说:“已经派人告知刘公公了,刘公公说那些人不会伤司佚性命,大可放心。”
      我稍觉安心,转身闭眼。一瞬间隔着被子感觉被狠狠砸了一下,我抬头一看,见是鹿随风。“啊...是小猫咪!”
      我抓起来抱着,它乖巧地咕噜咕噜着,贴在我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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