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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仕 天降铁饭碗 ...

  •   岱王山终年有温泉涌出,泉水汩汩沿山涧流入曲建城地下河内。城郊百姓多引水入户以做家用。
      谢霁背靠池岸,身体浸没在温泉中,屏息凝神,内力在体内急速运转。身上灼伤的痕迹依然骇人,但比起上元日当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倒在兰室门口时,已经算捡了一条命回来。
      当晚花灯树爆炸,予益桥两侧一片哀嚎遍野,百姓四下奔逃。短暂混乱后,金吾卫迅速朝桥上放箭。谢霁浑身痛如血肉剥离,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意识勉强清明,飞身跃起跳入沽水中。幸而河面冰层尚未完全冻住,自己水性尚可,沽水又通向曲建城外,这才勉强躲过追杀。
      只是又要劳烦九姨收留了,青年烧得只剩一半的眉毛微微蹙起,叹了口气。曲建出事当晚就连夜封锁了城门,连着七日挨家挨户搜查。九姨心疼他出去买个东西凑个热闹都能被爆炸波及,倒霉催的还被挤掉进水里……于是把谢霁安置在后院里,免得跟搜查的禁军说不清道不明,再惹一身麻烦。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早去早回,离那些官老爷远点。”罗九娘从门厅立柜的挡帘后拿出伤药,“你倒好,上赶着往上凑。”这鬼样子我还怎么指望你开点别的买卖……
      终归是自己给九姨添了麻烦——谢霁坐在温泉内摸了摸自己烧伤大半的脸,几乎摸不到一块平整的皮肤,心道,等身上伤好后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找个去处吧。
      想来,从前的自己也不是这样流落在外,无处可去的。
      从记事起,谢霁就和师父还有师兄们生活在阆筠阁。阁中师兄弟们很难齐聚,师兄们来来往往,时常负伤而归,有时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幼时每当谢霁问及此事,师父谢怀远总是温和地笑着,用“江湖恩怨”、“侠肝义胆”来解释受伤抑或消失的师兄们。
      随着年纪渐长,谢霁隐约觉得,阆筠阁或许在为什么势力效力。
      会是谁呢?谢霁自觉自己的师父不是个争强好胜、追名逐利之徒。相反,作为当年武林中江南一带势力数一数二的门派,身为掌门的谢怀远可以用温文尔雅、谦和有礼来形容。对门下弟子,亦师亦父,怜惜疼爱;对武林人士,也是温良恭简,从不涉足武林纷争。阆筠阁又为百年仙门,主动求攀缘者亦不在少数。于公于私,师门都没有依附于他人的缘由。
      谜底揭开的代价是谢怀远的突然离世。
      对于十二岁的谢霁来说,那只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清晨。冬日山中的清雾湿冷,他像往常一样缩在榻上想偷个懒。师父几日前下山去了,今天不会有人再来拖他晨起练功。直到小师兄薄桑推门而入,脸上的惊恐伴随着红肿的眼眶,打散了不识疾苦的少年梦。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曲建城,金砖碧瓦的宫殿内,师父躺在棺椁里,神色平静,面容安宁。难以想象他是在一场党派争斗中,身负重伤,五脏六腑几近破碎而亡。谢霁受到的冲击过大,几乎当场昏了过去。
      十一年转成过往。

      刺杀未遂还险些丧命,蛰伏十年功败垂成。谢霁憋了一肚子气,烧伤后凹凸不平的脸映在温泉里,随水波扭曲。
      景盛帝从何处寻来的高人,招式狠辣乖张,身法又极快,护了萧连翼的同时还能暗算自己!
      受朝廷打压,武林各门派这些年人才凋敝,没听说哪个门派近来有叫得上名字的后起之秀,更别提此等才俊。此人师从何人,为何效力皇家?
      还有“那个人”,不知此次有没有暴露,切莫连累了他。
      数不清的念头自谢霁头脑中飞过,伤口的疼痛和翻飞的思绪一起上涌,内息在体内肆意流窜。谢霁痛苦地闭上双眼。
      一阵淡淡的梅香飘过,谢霁倏然睁开眼。
      兰室前院植梅,附庸风雅以迎客。后山此时为冰雪所盖,并无花草。谢霁后背猛地绷起,稍作思量后又慢慢放下。
      此人既能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固然有自己重伤又心神不宁的原因在,但其本人也绝非等闲之辈。既然并未趁机取他性命,也未特意敛去气息,不妨先看看此人来意。
      谢霁稍一犹豫,微微侧首看向水面。
      月白袍于水中倒影九曲浮跃,却不减来人颀长玉立。一双眼睛欣然含笑,正打量着眼前人,让人难辨几分审视,几分兴味盎然。
      正是上元夜景盛帝身旁与他交手那人!
      他怎么会在这?!
      被火燎烧后灼热的身体乍然一冷,面上却不显丝毫,谢霁淡淡道:“客官,小店后院不待客,恐招待不周,还请您前院歇息。”
      他倒不怕此人认出他身份,那晚他易了容,更何况如今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要自己不动招式,便不会有人认出自己。
      “好美的身骨,”来人一出声,似有溪流自山涧泉口汩汩涌出,低沉而清越,“想不到这城郊野岭,小小烟柳之地,竟有如此妙人!”
      “……”
      好好一个盖世奇才,竟是个瞎的!!
      这人怕不是一道被烧坏了眼睛。
      谢霁重伤未愈,此时对上此人无半分胜算,遂不欲与他多纠缠,只道:“兰室虽小,也不乏秀外慧中的佳人。小人容貌可憎,客官莫要取笑了。”
      不想这人倒是自来熟得很,谢霁话音未落他便先笑起来:“诶,兄台莫要自谦啊。我这人,别的说不好”他腕骨微转,“鉴美人,到颇有一番心得。”指尖梅枝冲谢霁一点,“美人在骨不在皮,皮囊如衣裳。兄台天生骨相奇绝,岂是那些有眼无珠的庸人所能赏。”
      “……”
      罗里吧嗦一堆,这人想必平日里没少了娉婷粉黛哄在身侧,可惜谢霁不是前院的姑娘们,也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相貌。不知此人是何身份,接近自己意图为何,谢霁只恨此时自己的身体甚至比不上个普通人,无法亲身查探其底细。再一想这一身伤病为何人所赐,便连先前的敷衍也不愿再做。
      谢霁没再理身后之人,干脆利索地从池里站起身,有意忽视那道似要把人盯穿的目光,施施然穿戴好衣物,将头发上的水拧干,顺手挽了个髻。然后朝男子微一颔首,一瘸一拐晃晃悠悠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曲建城,逸祥楼。
      一个青年男子靠在临街的窗户上,面对一桌丰盛的珍馐佳酿,不知道第几百次开始对着眼前的蘑菇发呆。
      没错,就是一簇蘑菇。
      许甘洋趴在这想了两个时辰也没想明白,好赖是大绥榜上前五的杀手,蕈辜此人的信物竟是蘑菇,还必须是新鲜拧得出水的一大簇蘑菇。据说想找蕈辜接单,只需带上一簇刚采摘的新鲜菌子,品质越上乘越好。将所需委托的事宜和票据夹在菌子里,然后雇主本人随便找一家沿街的酒馆一坐。不出两个时辰,如若接单,蘑菇自会有人取走;若是时辰一过,还未来人,也就摆明了态度——这单做不成。
      为了自由和远方,许大少爷连夜托人送来了上等虎掌菌,恭恭敬敬地装好,只恨时间太短没买到上等灵芝。
      眼见着一桌酒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时辰已到,仍是无人前来。许甘洋哭丧着脸,磨磨唧唧不情不愿得起身,刚一转头,“唰——”一道白影飞速从眼前闪过,速度之快让许甘洋险些以为是体/位变化产生的错觉。
      他循着白影的方向看过去——蘑菇,不见了。

      “许甘洋?新来当差的?”通吏打扮的男子对着递过来的任职文书,看向面前站着的清秀高挑的年轻人。
      “是”年轻人恭敬一礼。
      通吏又瞅他两眼,没忍住,还是不高不低地说了句:“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刚来不懂规矩,我也不能不提醒你两句,管你在家是多大的少爷排场,在这,也得把该做的事认真做了,不该你的也别动什么歪心思。老实规矩点,投机取巧的事,”他下巴朝院里一撇,那里有个人,盘腿坐在树下,自言自语比划着什么,“先爬到那个位置再说吧。”
      被这么一句半提点半敲打,许甘洋,或者说,易了容的谢霁,这才想起来。这位许少爷,家里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京城崇文书库谋了个书吏一职。官职虽小,也算是有了个还算体面的差事。
      谁知许少爷在北地骄奢淫逸惯了,一来京城更是如蝇逐臭,每天活色生香,乐不思蜀。以至于三日前就应到崇文书库报道,直到昨日被酒泡了的脑子才清醒点,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幸而他从那些个没认识几天便“倾盖如故”的酒肉朋友处得知,只要给够了钱,大绥第一江湖生意人蕈辜什么活都可以接。他抱着走投无路试一试的心态去酒楼蹲了一下午,没想到还真叫他蹲成了。
      还没等上任先迟到三日,谢霁已经私下里对此人编排了一夜。不过谁让这单生意着实好做,官职低,任务轻,除了一张数额任由自己填的空白票据外,俸禄还全归自己。谢霁走哪带着个饕餮,不会跟钱过不去。加之担心刺杀之事哪天东窗事发,再连累他人,自伤好后便急于从兰室搬出来。略一思索,便接下了这一单。
      大绥建国三十三年,极重文士,朝廷广开学堂,官考和荐举并重。崇文书库便是礼部下设的一处文献管理专办。平日里负责经史子集的整理,破旧典籍图文的修补,以及收集民间流传的闲话杂本之类,待官考时便是命题、审阅之所。
      与诗赋词曲一片欣荣相对,武学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坊间传言,景盛帝身边片刻不离身的天机阁,便是由他尚为皇子流落在外时,结识的一群江湖人士组成。这个组织当初为景盛帝夺嫡立下汗马功劳,是九五至尊台面下最得意的一把快刀,直接听命于景盛帝一人。
      自己靠江湖门派支持坐上了龙位,尝到了甜头,便愈发忌惮这些见首不见尾的势力,顾忌“后来者”也效仿他官私勾结的老路。
      因而自景盛帝登基后,大绥对江湖武林门派的管理之严格史无前例。在现有门派的基础上,不再增设新门派;各门派缩紧新收弟子数额,新收弟子需在当地官府进行实名登记,具体到县乡镇村,哪门哪户,年岁几何,家中眷属亲族关系,及冠后的面部画像等,通通登记在案。还定下了三不收:来路不明者不收;出身贫寒者不收;年岁不及束发者不收。
      来路不明者不收,每一个武林人士,官府都要能掌握你的祖宗十八代;出身贫寒者不收,哪个富商大户舍得把公子交出去打打杀杀;年岁不及束发者不收,谁不晓得习武讲求童子功,待到束发便已错失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很难再有极高的造诣。
      那些门派再是能人辈出,有再多愤懑不满,也是寡不敌众。律令刚颁布时,尚且有几个偷偷摸摸收个捡来的好苗子,等连着江南一带两个门派一夜凭空消失后,就再也没有敢违抗的。以至于十年来,江湖门派再鲜有精才绝艳的后学出世。
      不过这和谢霁都没关系,眼下他唯一的麻烦就是住处问题。最终,他在城东南角的一户宅院里租到了一间东厢房,他对住处没什么要求,此间虽不大,但足够安静,夜里出去完成雇主的任务也算方便。
      倒不是他不想租下整栋院子,只是某些东西养起来确实费钱……
      “积德!”里衣衣襟猛地被咬住,谢霁无奈将怀里的小东西拎出来。
      毛绒绒的一团白球在空中倏忽翻了个身,灵敏地落在肩头,蓬松的尾巴搭谢霁脖子上,然后安安稳稳地继续啃它的虎掌菌。
      “吃蘑菇也就算了,哪个松鼠跟你一样,还专挑贵的吃?”谢霁发出了自养上这个吞金兽后第八百次叹息,“见了菌子就迈不动腿,你可真是给我接了个大单。”
      蓬松的长毛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菌子咯吱咯吱炫得飞快。
      世人皆知蕈辜有三不接:欺压无辜妇孺不接;雇主单纯看对方不顺眼不接;隐瞒来龙去脉,谎造原委不接。
      除此以外,接与不接,全凭积德这只认菇不认理的松鼠做主。因此当谢霁收到许甘洋的委托后,看着已经啃上了的积德,有再多疑虑也把这单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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