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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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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东方渐白。
此时天尚未亮,仍是万物沉寂的时刻。屋内的母女二人却都毫无睡意。
长宁长公主按在苏凤城手背上的那只手微微抬了抬:“你觉得,我会杀了杨嘉?”
苏凤城在她抬起手掌的时候稍微松懈了几分的心情,此刻再次紧绷:“阿娘会吗?”
长宁长公主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说呢?”
苏凤城稳了稳神,方道:“阿娘当年为承天皇帝办事,惩治的都是贪官,都是坏人,对吧?“
长宁长公主睨她:“你是想说,杨嘉是好人?”
苏凤城:“阿娘难道不觉得他是个好人吗?若他不是一个好人,何苦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跑去京兆衙门喊冤?但凡他有一点点歹心,就会利用小瑶的感激和喜欢,一如程权曾经对小瑶做的那样……”
长宁长公主:”世人对女人的要求皆是什么三从四德、坚贞从一,对男人的要求倒是低得很。“
苏凤城面露不解。
长宁长公主冷哼:“那个杨嘉,身为医者,对待自己医治的病患,理所当然就该一视同仁,不因他们是男是女、貌美或是貌丑而有所区别。这是他的本分,怎么倒成了值得夸赞之处了?”
苏凤城想了想,笑道:“阿娘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世人以“忠贞不贰”为美德,可这个词落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上,就是不一样的——
男人的忠贞不贰,是为君王、为家国,纵死此身也不做贰臣,他们管这叫“英雄豪杰”,叫“忠臣良将”。
可一旦这个词与女人相关联,那便成了“好女不嫁二夫”,便成了“女子以贞洁为最好的嫁妆”。仿佛女子除了嫁人这件事,家国天下、百姓、学问……这些均与她们无关。甚至她嫁的男人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都是无妨的。
男人纵然眠花卧柳,只要忠君体国,那便是“虽不拘小节却不失大义”;女人却得老老实实地安守在家里,替他们生儿育女、照顾公婆,甚至照顾妯娌小叔,还要大度地接纳他们因为贪恋美色娶回家的妾室,还得善待妾室生的孩子,但凡敢质疑一点男人对自己的不忠,那就是“不守妇德”。届时,口诛笔伐她们的,比咒骂那些佞臣贼子的多得多了。
想到这些,苏凤城不禁冷笑:“这世上的男人,还是活得太过舒坦了。”
长宁长公主亦冷笑:“世间的规矩都是他们定的,他们可不得对自己更好些?”
苏凤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谁做了那个制定规矩的人,这世道可不就掌控在谁的手里?
她略一晃神,被长宁长公主轻拍了下巴掌:“接着说你的杨嘉!”
苏凤城小脸儿扭巴:“阿娘!什么我的杨嘉!女儿若是当真对那杨嘉有男女之情,早就问阿娘派人把他送去哪里养伤了。”
长宁长公主挑眉:“那你现在问我啊!我就告诉你。”
苏凤城小脸儿又是一扭,她才不问。杨嘉又不是她什么人,只要确认阿娘不会杀了他,便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其实,“杨嘉的秘密”仍是梗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当真舍得?”长宁长公主意味深长。
“阿娘说笑了,”苏凤城摇了摇头,“我和阿娘的心思一般,也想看看这个人将来究竟会怎样。”
长宁长公主失笑:“你倒是很懂我的心思?”
苏凤城:“那是自然。我是阿娘的女儿,母女连心呢!”
长宁长公主颇感兴趣:“说来听听。”
既然知道阿娘不会杀杨嘉,苏凤城的心便定了,侃侃而谈道:”杨嘉来到咱们府中投奔的时候,阿娘便对他的目的存了疑心。当初在文岳楼,程权被当众戳穿抄袭前人诗作故意装病的时候,是阿娘示意杨嘉去为程权诊病,是想探探他的虚实。后来出了小瑶的事,阿娘也是顺水推舟,让他照管小瑶的身体,也是想看他的人品如何。至于后来付婆子的事……“
苏凤城的脑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所谓“顺水推舟”,付婆子的事会不会也是阿娘……
长宁长公主含笑瞧着她:“怎么不继续说了?”
苏凤城被自己心里那个过于大胆的想法惊住,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我想听阿娘说。”
长宁长公主微微一笑:“你猜的不差,对这个杨嘉,我确实有试探之意。凰儿你要知道,人是可以伪装,甚至可以伪装得很好的。若他足够有心机,他知道我在观察他的时候,就会竭力地做出我喜欢的样子。只有当他忌惮的人不在场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才有可能是他真实的样子。”
苏凤城心内一动,总觉得阿娘这话,似乎在说杨嘉,又似乎在说旁人。她此刻其实很想知道,当年文善侯是怎样让高高在上、天之骄女的阿娘下嫁的。
当然,她所想到的,不只有文善侯:“那个刘敞,年轻的时候,和杨嘉是不是很像?”
“刘敞?”长宁长公主眉峰微挑,“不像。”
苏凤城暗自诧异,怎么会不像呢?严姑姑不是说……
只听长宁长公主道:“杨嘉是个美男子,刘敞嘛,容貌太过普通了。”
苏凤城“扑哧”失笑,原来阿娘说的是这个“不像”。
长宁长公主冷哼:“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就更易令人迷情,若是个坏的,便更可恶!”
苏凤城没敢接口,越发地想知道当年阿娘与文善侯的事了。
长宁长公主却乜斜她:“阿严没少和你说刘敞的事把?”
苏凤城摇摇头:“严姑姑只说过,刘敞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嫉恶如仇的,说他当年还曾追随阿娘来着。”
长宁长公主:“是啊,当年追随我,踩着我,就攀了高枝了。”
苏凤城暗想阿娘这话里大有深意,阿娘贵为长公主,能让阿娘称作“高枝”的,那岂不是……
被长宁长公主一巴掌轻拍在脑门上:“别胡思乱想了,快去睡觉!”
苏凤城抱着她的胳膊,腻着她:“我才不要回自己房里睡!我要和阿娘睡!”
长宁长公主瞧着她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慈爱:“那就老老实实睡觉,不准再问东问西了。”
苏凤城欣然答应:“好!”
混混沌沌,睡意渐稠。
半梦半醒之间,苏凤城似乎听到了长宁长公主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他敢觊觎我的女儿,就该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那声音忽远忽近的,苏凤城想回应些什么,却被睡意缠着,怎么都开不了口。
长宁长公主的声音还在回荡着:“……不过,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倒也……”
“倒也”什么?苏凤城好想追问,却仍是张不开嘴。
唯有任由长宁长公主的声音越飘越远:“……凰儿,我还让阿严给他带了句话呢!”
京中的某处宅邸。
杨嘉木着脸,看着面前的严姑姑:“姑姑还有事?”
严姑姑似笑非笑的:“小子,你怕是忘了谁带你来到这儿,谁让人给你送了吃的吧?”
杨嘉仍是面无表情:“还得感谢姑姑给我准备了这么舒适的居所。”
严姑姑:“那倒不敢当。我是尊奉我家殿下的命令。”
杨嘉冷呵:“文善侯府的私牢,和京兆府尹的私牢,有什么区别吗?唔!——”
杨嘉痛哼一声,腿上已经挨了严姑姑一脚。
严姑姑嘴上也不客气:“你小子脑子最好清楚些,先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再说其他!若不是我家殿下,你早已经在刘敞手底下饿死疼死了!”
“是啊,姑姑这一脚踢得可不及刘大人用刑的万分之一!“杨嘉尤嘴硬,腿上又挨了严姑姑一脚,登时疼得汗珠子顺着脸颊滚落。
“小子,你也甭跟老婆子我这儿梗脖子,”严姑姑嗤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杨嘉不做声。
严姑姑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实话告诉你,这里是我家殿下的长公主府。殿下命我将你安置在这里,让人给你好吃好喝供奉着,好医好药的伺候你,说是等你伤养好了,随你去留。不过呢,殿下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你……”
杨嘉皱了皱眉:“请讲。”
严姑姑:“殿下说,徒有救世之心,却无救世的能力,终究只是个没用的莽夫罢了。”
杨嘉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严姑姑见他似有受教之意,暗自点了点头,又道:“当年,老婆子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几岁,家乡遭了灾,爹娘亲人都没了,全家只有我自己活了下来,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若不是先有我师父的教导抚育之恩,后有殿下的知遇信任之恩,我此刻坟头都不知在何处呢!”
杨嘉听得震惊抬头。
严姑姑正色道:“我也不必同你说殿下是个怎样的人,你自己有眼睛,自己去看。这辈子怎么活,你是个读书明理的,自己琢磨明白。”
说罢,转身便走。
被杨嘉唤住:“姑姑留步!可否……帮我带几样东西来?”
严姑姑挑眉:“带什么?”
当她看完杨嘉列出的单子上密密麻麻的书名,露出了“就这?”的表情。